却不见莲芳。
前两位免不得向公孙照称谢,后一位脸上的神色也颇惊愕。
公孙四哥实在是没有想到:“早就听说六妹在御前说得上话,不想竟连孙夫人都得给几分情面!”
公孙照笑道:“是孙夫人仁慈,却与我无甚关系。”
公孙四哥不甚相信:“六妹这么说,就太谦逊了!”
他没再指摘幼芳的出身,这顿饭终于能安安生生地吃完了。
又因为亲眼所见,知道六妹操刀牵线,办成了这么一件难事,这晚觥筹交错,对待她的时候,也格外地客气热络起来。
又亲自起身,给她敬酒:“我在秘书省初来乍到,哪天得空,还得请六妹为我多加引荐!”
公孙照当仁不让,又嗔怪他:“四哥,你再这么客气,以后我可不来了!”
公孙四哥哈哈大笑,志得意满。
公孙五哥跟幼芳也喝酒,只是喝得不多。
但公孙四哥明显是有点喝多了。
喝到最后,他环顾左右,不胜感伤:“这些年,咱们兄妹几个也算是熬出来了,可惜大哥不在这儿,不然就齐全了!”
公孙五哥瞧了他一眼,说:“二姐跟七妹也不在这儿。”
公孙四哥有点不耐烦:“我知道,你从小就爱跟我呛!”
又有点为弟弟的婚事遗憾:“虽说有孙夫人出面,但到底还是……”
他忽的想起了另一茬儿:“要是六妹能请天子下旨赐婚就好了!”
公孙三姐捏着筷子,脸上的笑都要维持不住了:“四弟,你喝多了。”
其余人默然不语。
公孙四哥自觉失言,强笑道:“天子,唉,我也知道……”
公孙照当然是不作声的。
公孙三姐不易察觉地看了她一眼,无限忧愁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公孙五哥持着公筷,慢慢地剥出一片鱼肉,夹到幼芳面前去。
幼芳借着衣袖遮掩,悄悄地握着他的手,也不作声。
公孙四哥察觉到氛围的变化,脸上不免有些讪讪。
到最后,这顿饭不咸不淡地结束了。
还是公孙照送他回去——他购置了府宅,已经搬出崔家了。
路上还劝他:“三姐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心太细了,五哥也一样,唉。”
公孙四哥深以为然:“六妹,你这话算是说到我心里边去了!”
他一脸糟心:“你看老五那张脸?他找了个什么货色啊,我都不惜得说他!”
公孙照挽着他的手臂,低声道:“只是四哥,你行事还是得低调些,咱们不看当下,只看来日。”
公孙四哥茫然不解:“什么来日?”
公孙照给他指了一个方位。
公孙四哥怔了一下,会意过来,酒忽然间醒了一半:“赵庶——”
公孙照急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他马上将嘴闭得紧紧的了!
只是目光难掩兴奋。
也是。
赵庶人与公孙家荣辱一体,不就是因此,当年才一起倾覆?
赵庶人是天子的长子,如今天子又这样看重六妹,看重公孙家……
好日子还在以后呢!
公孙照一路送他回去,到了门口,不免要进去拜见四嫂。
较之先前那回相见,莲芳面容明显憔悴了。
见她来,倒很客气:“六妹且进来吃杯茶。”
公孙四哥醉醺醺地说:“糊涂,眼见着就要到宫门落钥的时辰了,六妹哪有闲暇喝什么茶。”
又有点不耐烦地跟公孙照说:“她就是这个样子,没见过什么世面,总说这些可笑的话。别理她。”
莲芳怔怔地看着他,委屈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她自觉即将失态,赶忙别过脸去了。
公孙照正色道:“四哥,四嫂与你多年患难,你不该这么说。”
公孙四哥“唉”了一声,一扭头,看莲芳已经流了眼泪出来,就软和了语气:“怎么又哭了?是我不好,总行了吧?”
过去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摇晃一下:“六妹还在这儿呢,别叫人家看笑话。”
到底妻夫两个一起送了公孙照出去。
……
公孙五哥跟幼芳的婚事,并没有大办。
就在他们租赁的那处小院里喝了喜酒。
公孙照出钱,劳烦公孙三姐跑腿儿,给添置了桌椅床榻:“不是我给的,是我替阿娘给的,她这会儿还在路上,但要是知道五哥办喜事,岂能熟视无睹?”
想抬冷氏夫人出来做公孙家的大家长,那就得有点大家长的风范。
这一回,公孙三姐郑重地收下了。
公孙照的五哥、公孙三姐的五弟要成婚,在天都城里,本该引起一点轰动的。
至少不会如现下这般冷清。
只是公孙家的三四五六,四个人都不想大办,便没有铺张。
只请了几个至亲故交,也就罢了。
孙夫人作为幼芳名义上的义母,当然是要来的。
事实上,她也是唯一至此的长辈。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也来了。
陈尚功。
与其说她是有意赶这个
热闹,不如说是怜惜幼芳,来给她捧捧场子。
公孙四哥有点不高兴,不是因为孙夫人和陈尚功,而是因为幼芳请的那桌客人。
只是看孙夫人泰然处之,还受了那几个女郎的敬酒,也就没有发作。
私底下跟公孙照蛐蛐:“真是斯文扫地!”
陈尚功倒是很欣赏幼芳:“那也是她的朋友啊,多少人一朝富贵了就忘本,她却这样坦荡赤诚,多难得!”
公孙照有些怜惜地看一眼坐在公孙三姐旁边、脸色黯淡的莲芳,心想:公孙四哥还不如她们干净呢!
公孙三姐察觉到了莲芳的变化,也说他:“人家也是正经的官家小姐,当年没有嫌弃你身上公孙家的麻烦,你一朝得志,怎么好亏待人家?”
“什么官家小姐,”公孙四哥一撇嘴:“她阿耶也就是个小小县尉,芝麻绿豆大的官儿。”
公孙三姐听得心头发寒,盯着这个弟弟看了半晌,忽然间冷笑一声,有些自嘲地道:“咱们姐弟两个多年不见,你还是从前的样子。”
她恨恨地咬着牙,慢慢说:“一点都没变。”
这话公孙四哥没听明白,但是公孙五哥听明白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当年阿耶还在的时候,做主叫四哥恩荫,却让他好好读书,下场参考。
那之后四哥见了他,不像是亲兄弟,简直像是仇人!
多年过去,他一点都没变。
公孙四哥没能意会到公孙三姐的拳拳心意,反倒觉得这个姐姐胳膊肘往外拐:“三姐,真不是我说你,都是自家骨肉,你还不如六娘疼我!”
公孙三姐被气笑了。
六娘疼你……
六娘的刀都架到你脖子上了,你还一无所觉!
公孙三姐抬手一指他,恨铁不成钢:“你脖子上顶着的,简直是个猪头!”
回到家里,她梳洗之后躺在塌上,流了半宿的眼泪。
一半是因为气,一半是因为无能为力而生的痛。
她太聪明了。
她知道之后可能会发生什么,但是她无力阻止。
或许……是不想阻止。
她惊异于自己的冷酷和残忍,但是很快又能够合理化自己的行为。
晨起之后,公孙三姐在镜子前面坐了很久。
久到她的女儿小崔娘子都觉得奇怪:“阿娘,你看什么呢?”
公孙三姐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边慢慢地梳头,一边问她:“你喜欢你四舅舅,还是喜欢你六姨母?”
“这还用说?”
小崔娘子不假思索就说:“当然是六姨母了!”
小孩子最懂得趋利避害了:“六姨母多厉害啊,她来了之后,祖父祖母待我们都客气了,我那些堂姐堂妹,都可羡慕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