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他才走了一步, 少女的声音又穿透黑夜落入他耳中。
她尾音里带着一丝颤意, 谢怀砚猛地朝她看去。
只见泠泠月色下,朝着山神跪着的少女鼻子红通通的,脸上泪水成行落下。
“山神大人,我非故意打扰您清梦,只是我实在无路可去,无人可求,只望你能叫我借住一晚……”
“阿爹将我卖给了莲城李员外做妾,我定然不愿。李员外的确家中富裕,家有良田千亩,铺子几百,可他竟已是五十有二,更何况他有十名妾室……”
时妤越说越难过,低低的抽泣哽咽声在这空寂的山庙中响起,谢怀砚皱着眉头,却终究没出声。
时妤抬眸看着高高在上,神色悲悯的山神像,继续道:“我不求荣华富贵,但求得一心人,白首不分离。若是……”
她顿了一下:“若是不得真心人,那也可以得万千荣华——但绝不是给李员外做妾……”
少女呜呜的哭咽声萦绕在耳边,谢怀砚站在阴影中静静地看着她。
时妤哭累了后蜷缩成一团,在山神像脚下沉沉睡去。
谢怀砚这时候才缓步走出,他垂眸看着少女的睡颜,眼中神色未明。
一阵风从山间吹入庙中,初春的夜风还是有些料峭,睡着的少女皱着眉缩了缩身子。
谢怀砚顿了片刻,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条不知何时放着的披风给少女盖上了。
他就这么坐在她旁边看着她,不知不觉间已到天光微亮。
刺眼的阳光从山庙破旧的窗户投射进来,时妤被那束光晃得眼睛生疼,她眯着眼揉了会眼睛后才从懵懂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然而,当她一看见身上披着的黑色披风又开始有些迷茫了——这是谁给她盖上的?
时妤拿起披风,在山庙中找了一圈,却没看见任何人影。于是她放弃了。
她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山神像前,诚挚地说道:“多谢山神怜悯。”
说完,她磕了三个头才往外走去。
待她的身影消失后,谢怀砚才从屋顶上跳下来。
他抬眸看了一眼面色慈悲的山神像,冷哼了一声。
时妤紧紧地抱着那件披风,她本要一路朝西走去——无论如何,她都不能给李员外为妾。
但她才走到山腰,就被抓了回去。
阿爹带着全镇的男人过来抓她。
他们绑着她的手,像牵着一只牛羊一样牵着她往回走。
那件披风落在地上,又被贫穷贪婪的村民捡起。
谢怀砚看着那行深深浅浅的脚印沉默不语。
这是别人的私事,他无权出面阻止。
虽然他一向不喜欢各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等说法,可他与她又是什么关系。
赠伞之恩,他也还了。
时妤被关在家中,不过半日,便来了几个女人,那些女人嘴里说着李员外多么有钱多么有钱的话,还说她命好。
时妤像个牵线木偶一般任由她们摆弄。
她们给她梳妆,给她穿衣,直至最后,一个中年妇人忽然开口道:“孩子,你也别苦着脸了。都会有这么一遭的,与其嫁给贫苦的人吃了上顿没有下顿,还不如跟了李员外……”
时妤抿着唇没说话,那妇女叹息道:“要是你阿娘还在就好了……”
闻言,时妤的泪水“啪嗒”一声往下掉去,在深红色的嫁衣上洇出更深的红色。
要是阿娘在,她一定不会到这种地步吧……
时妤不敢细想,越想越难受。
黄昏之时,时妤出嫁。
岁芜镇到莲城有很长距离,几名轿夫抬着轿子走在路上,一个媒婆走在轿子边,手中抓着一把瓜子,边嗑边走。
谢怀砚看着那顶在暮色中摇摇晃晃的轿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知为何,他情不自禁地跟了上去。
轿夫抬得不太稳当,轿子摇摇晃晃的,时妤头上发冠上坠下来的红色的珠子一晃一晃的。
不知走了多久,那个媒婆不知看到了什么尖叫出声,轿子被啪嗒地摔在地上,一连串惊叫声和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在轿外响起。
时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愣了一下就开口问道:“发生什么了?”
周遭一片寂静,静得时妤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呼的风声。
又不知过了多久,时妤迟疑着要伸出手撩开帘子看看外头的情况,一只冰凉的手却忽然按住了她的手,一道宛如清涧溪水般干净的少年音传入耳中:
“别看,你会怕。”
时妤顿了一下。
这道声音太熟悉不过了。
是那日她急匆匆赶回家的路上撞到的黑衣少年,也是后来把她从山妖口中救出剑客天才。
她听话地收回了手,红色的帘子就此封上。
只听少年戏谑道:“苏家还是太放纵你们了,竟敢在路上公然抢人?”
时妤没听懂这句话,但下一刻几道难听嘶哑的声音低低响起,不知是在说什么。
少年却道:“少废话,今日我心情有些不大好,就拿你们练练手吧。”
心情不好么?
时妤暗暗想,可他的声音里哪有半分不开心的情绪在?
随后只听咻咻几道剑光飞出,再后来就是各种难听的呜咽声和长剑刺入肉/体发出的声音。
不一会儿,谢怀砚再次撩开帘子,他垂眸看着在角落里缩成一团的少女,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没事了。”
时妤微微抬眸,看向那只握着帘子的手——少年的手生得很好看,骨节分明,青筋微勃,在暗红色的帘子的衬托下,愈发的显得他的手十分白皙。
时妤盯着他的手愣愣出神,谢怀砚却以为她被吓坏了,他把帘子彻底撩开,上半身微微往前倾,朝时妤伸出手,柔声道:“走吧,我带你回家。”
透过泠泠月光,时妤看了眼生得唇红齿白,俊美无双的少年,鬼使神差的,她朝他伸出了手。
他的手掌很大,也有些干燥,掌心还有许多薄茧。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在她的手覆上去的那一刹那,少年的身形僵了一下,时妤以为她会错意了,他根本不是要牵她的,于是她打算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她还没来得及抽出手,少年就握住了她的手,他微微用力,顿时将她从轿子里拉了出来。
这时,时妤才看见方才轿子外的是什么东西。
地面上倒着一团团黑色的东西。那些生物正流着墨绿色的东西,见她久久没移开目光,谢怀砚解释道:“这些也是山间精怪,但是是修为颇高,以凡人为食的东西。”
时妤还穿着长长的嫁衣,很不习惯,要不是谢怀砚牵着她,她早摔了几次了,头上的发冠沉甸甸的,实在有些不舒服,时妤就伸出手碰了碰发冠,想要把发冠解下,但发冠被那些为她梳妆的妇女牢牢固定在她头上,她一时间有些解不下。
谢怀砚发现时妤的动作后停下了脚步垂头盯着她,他的目光很认真,叫时妤有些不太好意思。
时妤只觉得耳根生热,谢怀砚终于放开了她的手,他问道:“你要把这个东西拿下来么?”
时妤点点头,她赶忙用两只手一起解,但发现还是徒劳,根本解不开,还有些越弄越乱了。
谢怀砚盯着她看了许久,试探着问:“可要我……帮你?”
时妤果断地点了点头,这下轮到谢怀砚有些慌乱了——他只会杀人,这女孩家用的东西,他怎么会?
可对上少女满怀期待的眼睛时,他还是默不作声地上手了。
他小心翼翼地动了一下,但因为发冠连着时妤的头发,导致时妤疼得不由自主地轻轻地“嘶”了一声。
谢怀砚瞬间放下了手,他不敢再动。
时妤立刻道:“我没事我没事……”
谢怀砚沉默片刻,继续帮她解着,他手忙脚乱地解了好久都没解开,这边好不容易解开了,那边又勾上了发冠,到了后边他直接用灵力固定住了解开的。
“好了。”
谢怀砚双手拿着那顶沉甸甸的发冠,他心中突然闪过一个疑惑:新娘子的头饰为何这么重?
他瞥了一眼时妤,暗道:这么重的头冠不会把她的脖子压断么?
她的脖子看上去十分纤细脆弱,仿佛一折就断一般。
时妤拿过发冠,双手举高,将其“啪嗒”一声砸在地上,宛如砸碎了她昏暗不堪,没有色彩的过去一般。
谢怀砚意外地看了一眼被砸在泥泞中的发冠,问道:“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家。”
令他没想到的是,他此言一出,时妤就摇了摇头:“我没有家了。”
谢怀砚想起那夜在那座破旧的山庙中双眼通红的少女,她当时哭得那么可怜是因为没有家了么?
“我也没有家。”
谢怀砚脱口而出,说出口后,他心中又冒出了一丝懊悔。
时妤眼中泪光闪烁:“我阿娘阿爹都不要我了,我没有家了……”
说到“没有家”几个字时,她眼中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哽咽无比。
谢怀砚忍住想伸出手为她擦掉眼泪的冲动轻声道:“好巧,我也没有父母。”
一阵少女馨香扑鼻而来,一团温软刹那间环绕住了他。
谢怀砚僵在原地,任由少女抱着他呜呜哭个不停。
他有些不理解,没有父母、没有家为何会叫她那么难受,可他还是迟疑着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背。
可他的手才挨到她的背,她的哭声就更大了,她抱着他蹭来蹭去的,蹭了他一身的眼泪。
等时妤哭累了才放开了谢怀砚,却见他的黑衣上深深浅浅的印着他的泪痕,她心中涌上来一阵愧疚来:“对不起……弄脏了你的衣服。”
谢怀砚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在时妤满含愧疚地眼神下,他只好抬起手,无数灵力在他指尖闪烁,下一刻,他的衣服就恢复如初了。
时妤惊讶地张大了嘴,真诚道:“你好厉害啊。”
这由衷的赞叹叫谢怀砚脸上生出了些许燥意,他绷着脸道:“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