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玉有些失笑, 她道:“我是太高兴了些。”
当时两人正穿过长长的回廊,一同绕过已经结冰的湖面, 远远走进了赏梅院中。
这一回再来赏梅院,院中再也不是光秃秃的模样了。
腊月的小雪催出一颗颗花蕾,梅花的枝丫在风中摇曳,带来淡淡的梅花清香。
温玉跨进赏梅院的院子时, 就见千树万树梅花开,顿觉心旷神怡, 忙让桃枝提着灯替她照着,她要折下两枝梅。
病奴的厢房之中有摆着一只空花瓶做装饰,今日恰好添两枝梅。
温玉摘梅花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病奴。
刚记起来过去的病奴应该是什么样子呢?他也许会很害怕, 睁开眼就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地方,他应该会很恐慌,对所有人都很防备,但对她不会。
病奴以前还傻着的时候就与她最亲近,旁人都不能靠近病奴,但她可以,不管她对病奴做什么,病奴都不会反抗,现在他醒过来,也应当与她最好。
“姑娘当心。”桃枝忙将手里的灯高高提起来,照在温玉旁边。
温玉挑了一支开的最好的枝丫,用力将其掰下来,有些许梅花花瓣擦着她的面颊落下来她也顾不上,桃枝将手里的灯几次调转角度,试图将花枝照的更清晰一些。
当时这对主仆都一门心思的扑在树枝上,并不曾察觉,有人在厢房看着她们。
——
赏梅院厢房的地龙常年都烧的很燥热,角落里加了冰缸也挡不住,所以窗户一般都会开一条缝隙。
陈铮就在这条缝隙里看着外面的温玉。
今日无月,天地间一片昏昏,只有桃枝手中的灯在亮。
灯火融融的照在温玉的侧脸上,花枝在她上方一阵摇晃,碎下来一片花雨,她掰下来两道梅枝后,抱着捧在怀中。
花枝在她的面旁,灯火在她的身侧,风一吹,天地间都随着她一起摇晃起来。
落梅雪乱,有仙子乘风而来。
陈铮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默默关上了厢房的窗户,在厢房的桌后坐定。
等温玉裹着满身寒气、带着一身雪、满面含笑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这么一幕。
病奴穿着一身褐青色长衫坐在案后,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听见她推门进来,病奴缓缓抬眸、站起身来向她行礼。
“草民柳铮戎,见过温姑娘。”
温玉被他这个礼行的猝不及防。这个人...脸还是那张脸,人还是这个人,可是却完全是不一样的感觉与姿态。
他没有像是温玉想象之中一样慌乱,不安,也没有在温玉进门的时候就站起来扑过来,他就那样安静的站在那里,给温玉行了一个礼。
一个傻子突然变成聪明人,显然不能再把他当成傻子来看了。
不知为何,当病奴向她毕恭毕敬的行礼的时候,温玉突然觉得有些不舒坦。
就像是...看着一个原本属于她的东西渐渐挣脱开她的束缚似得,当然,病奴醒过来是很好的事,她不该这么想。
“你——你都记起来了?”温玉有些生涩的念着“柳铮戎”这三个字,问道:“你记起来多少了?”
“都记起来了。”站在对面的男人神色淡然道:“我是东水人,因一场意外落了水,具体是什么意外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是我记起来了我的家乡和我的父母,也知道是温姑娘救了我,今日见温姑娘,当拜谢温姑娘。”
他冷冷清清的站着,不会再凑过来粘着她,只会站在原地,说感谢她的话。
温玉微微抿唇,攥着腊梅的手指有些冷僵,她慢慢动了动手指,轻声道:“记起来好。”
只是她还是觉得有一点微妙的不舒服。
原先认识的病奴不见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一个顶着病奴记忆的旁人,但却没有了病奴的蠢笨与痴傻,温玉自然也不能像是原先那样对他。
她习惯了病奴的笨拙,呆笨和对她的依赖,也习惯了日日夜夜照看病奴,当她照看病奴的时候,才能感觉到她是被需要的,当她看着病奴的时候,就能有一种淡淡的欣慰感。
最开始留下病奴,是因为病奴救了她,她想报恩,可是时间一长,她就开始享受这种“养了一个听话的人”的感觉,这个人很听话,无条件的顺从她,需要她,依赖她,一辈子都离不开她,这种极端的依赖使她被满足。
她也分不清楚到底是病奴需要她照顾,还是她需要有这么一个人承担她那些无处寄放的情绪。
病奴要是真的傻一辈子,温玉还能借着照看他的机会将这个人留在身边,这是她的所有物,独属于她的一个人,虽然笨了些,傻了些,但是很老实,很听话,她其实很喜欢这种养一个笨笨男人的感觉,但是现在,病奴都想起来了。
病奴想起来之后,就对她变得疏离许多,温玉才在突然间意识到,她之前对病奴的那些关怀未必是出自报恩,更多的似乎还是出自于她想要病奴这么一个人不会反抗、完全听话的人留在她身边。
只是在病奴没有醒过来之前,她完全没有往这方面想过,她将她对病奴的所有担心和惦念都简单粗暴的划分到了“报恩”之上,等现在病奴真的想起来了,她的恩报完了,他们俩不再能毫无芥蒂、理所应当的在一起时,她反倒没有她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开心。
她想要一个不会背叛的,忠诚的人,永远以她为中心,天底下根本没有其他人,只混沌懵懂的跟随她,但病奴显然不再是呢。
她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捏着手里的梅枝,又一次重复:“记起来就好。”
能记起来就好,毕竟...谁也不愿意真的一辈子去做个傻子,她也不能因为她需要而去让病奴做这样一个傻子。
“温姑娘救了草民的命,草民当偿温姑娘,不知温姑娘有何想要草民报答的?”
病奴——不,柳铮戎又一次开口道。
温玉哪里能管他要东西?要说救,也是柳铮戎救她在先,只是那些事儿都是在上辈子、在前世里,她讲不出来,只能生涩的笑一下,道:“没有什么想要的,柳公子也不必介怀,救一个人而已,算不得多大的事情。”
她不愿意柳铮戎被她的恩情困住,所以将恩情两个字说的极为浅淡,好像那些从东水到长安的多个日夜都不值一提一样。
陈铮看出来她的心思,心中更是生恨。
凭什么温玉对这个贱种这般好?处处替“他”来着想?
他心中生出了几分恶,所以一点笑模样都摆不出来,只冷冰冰道:“草民家在东水,还有父母要赡养,所以要离开长安。”
温玉心想,也是,人都有父母,人都要回家,任谁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到了另一个地方,都会想要回家。
温玉敛下眉眼,压下心里面那些情绪,道:“今日天色实在是晚了,待明日辰时,我亲自送你离开长安,乘水回东。”
病奴——不,柳铮戎低头称谢。
温玉最后看了一眼柳铮戎,随后转身离开了厢房。从滚热的厢房中踏出去时,寒风呼到面上,温玉低低的叹了口气。
她隐隐能够感受到她自己的心性,两次选夫失败后,她再也不喜欢那些仙人玉貌、地位超然的公子们,她开始转而想要听话顺从、家世低微的男人,不仅要对她言听计从,最好再非她不可,一步离不开她,她才觉得舒服。
所以病奴突然间变得聪明起来,她才会觉得不开心。
“姑娘?”旁边提灯的桃枝疑惑的看着温玉,道:“这腊梅不给柳公子插上吗?”
温玉微微摇头,道:“罢了。”
她是想给病奴插,但却没了方才的心境,这梅也就不必插了。
这梅是她乘兴而摘,现在败兴而回,被她带回了留仙阁,随意插在了留仙阁的花瓶之中。
——
温玉前脚刚到留仙阁,后脚就听说温衡带着白梅回来了,温玉赶忙去府前门处迎接。
她本来应该去亲自接回白梅的,却因为病奴醒了的事情而耽搁了,眼下只能赶紧来府门前接一接。
温玉前脚刚到府门前,后脚就瞧见一辆马车行驶而来,随后她二哥先从马车上下来,白梅后从马车上下来。
白梅这一走下来,叫温玉心中都抽疼了一下。
昔日里白梅就算是在钱府过得不好,但人也是干净白皙、衣着也得体,手上也有两个金玉镯子,但今日瞧见,白梅发鬓凌乱,身上连一件大氅都没有,只穿着一套很老旧薄硬的棉衣,首饰镯子是一件都没了,面颊上竟然还有一道新伤。
瞧见新伤温玉顿觉震惊,忙迎上前去将她扶下来,惊问道:“钱家人竟是打你了?”
这府门之中磋磨人的手段千千万,但大部分人都是偷偷私底下来的,就像是上辈子的温玉,活活病死时候身上都没有一点伤痕,明面上动手的更是少之又少,但白梅竟是挨了打,可见钱府对她磋磨之甚。
白梅面上浮起几分难堪,只道:“实是我不中用。”
温玉不愿意听她这些话,瞧瞧这人啊!都快让人打死了还说她自己不中用,到底怎么才算是中用呢?难道非要被人打三十大板还能爬起来伺候夫君才算是中用吗?
这世上人对女人的“中用”也太刁钻了些。
但她改不了白梅的性子,只能将人拉入宅院中,寻了一处名叫听竹轩的客居住下。
当时夜色已深,白梅进了客居,温玉命人打水,与白梅一道儿沐浴后,二人抵足而眠,说了一夜的闺中密语。
白梅这段时日受了太多委屈,她娘家人都不在,也无人去说,现在终于能跟温玉说一说,这一说就没个完,女人的苦楚乍一听不一样,但细细听来又好像都相似,二人说到子时夜半,白梅才含着眼泪睡去。
温玉陪了她一夜,第二日又蹑手蹑脚的穿好衣裳、一大早便出了门。
今日她还要将柳铮戎送走。
柳铮戎早早就等在了府门口,二人一同乘车离开。
——
但温玉与陈铮都并不知道,他们二人才刚上马车,廖云裳就得到了消息。
“温玉只带了几个奴才去了港口?”廖云裳咬牙道:“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去派几个人。”廖云裳道:“把温玉解决了。”
“郡主——”是日,李府后厢房中,廖云裳的心腹亲兵听见廖云裳这话便知不好,连忙低声劝说道:“天子脚下,不可胡来。”
廖云裳当时正对着镜子戴首饰,金簪在她手中转了两个弯儿,最后慢慢插进一头鬓发中,她道:“什么叫胡来?我这是清除后患。”
亲兵心中生急。
当时廖云裳在围猎宴上对李正动手这件事完全是她自己做的,她直接将马燥放在了自己的箭囊中,以此陷害李正。她做成这事儿的时候,下面的亲兵甚至都不知道。等他们知道,事情已经酿成,他们也只能给廖云裳扫尾。
眼见着廖云裳害过李正还不算,现在又要来害温玉,亲兵忍不住劝慰,实在是不想让廖云裳一错再错。
因为陷害李正而差点被温玉发现,所以现在又要杀温玉,这人越杀越多,麻烦也越来越大。
亲兵道:“温姑娘手中没有证据,只要我们不承认,谁也不能奈我们何,她自己想来也是心知肚明,所以没敢直接上门揭穿,只是送信挑拨而已,只要我们死不承认就可以将这件事糊弄过去,您的身份摆在这里,谁也不能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来奈何您。”
廖云裳冷哼一声,道:“糊弄过去?这把柄留在她手里我一辈子都不安心,她死了才是最好。”
因为害怕被暴露所以就不敢对敌人动手,那才是最大的愚蠢,只要她将温玉杀了就一了百了了!
“好了,不要再说了。”廖云裳年纪轻,身份高,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候,道:“将人杀了就是了,伪造成沉船。”
亲兵心中焦躁,却也不能奈何廖云裳,只能应声而下,从李府离开。
离开李府后,亲兵先换掉身上衣裳,带着几个心腹跟着温玉的马车一路奔向港口。
——
港口还是当日温玉他们回来时候的港口,只是今日旧地重游,却不复当时心情。
温玉一行一共就六人,一个温玉,一个桃枝,一个马夫,两个随行亲兵,和——柳铮戎。
柳铮戎根本就没有上马车,他一路上都是骑在马上的,甚至都没有给温玉留下一点“叙旧”的时间,温玉想看看他还要撩开窗帘去看。
下马车的时候,两个随行亲兵负责搬运温玉给柳铮戎准备的一些被褥和随身携带的衣物,桃枝在温玉一旁伺候。
温玉则回头看向柳铮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