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铮正是恼怒时,外头突然传来宫婢通禀声。
“启禀太子殿下,秦姑娘从南疆远道而来,前来求见。”
宫婢的声音从门外传过来,坐在榻上的陈铮没什么反应,但是一旁冒充木头桩子的温玉动了动耳朵。
秦姑娘这个名号,最近伴着温玉的流言一同在围猎宴上流传,温玉跟着也听见了几耳朵。
之前有人说温玉痴心妄想攀附太子时,便有人提了秦姑娘,说这位秦姑娘无论是出身还是身份都更和太子更加匹配。
秦姑娘来头可比温玉大多了,她出身于秦家军,于当今皇后一脉同出,算得上是太子的远方表妹,虽然身无品级,但很受皇后喜欢。
仗着一层皇后亲戚的身份,再加上秦家军的军权,秦姑娘在长安也算得上是有些名号。更关键的是,这位秦姑娘早些年就倾心太子,只是这秦姑娘常年久居南疆,一年只在夏日才回长安。
据说太子选亲的消息从长安才一放出去,这位秦姑娘立刻动身从南疆过来,风雨兼程不受阻拦,这些时日该到了。
这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刚提流言,流言里的人就来了。
温玉当即向太子行礼道:“殿下有客,臣女告退。”
太子听到秦姑娘三个字的时候眉头就拧起来,道:“站住。”
温玉想走也没走成,只能在一旁站着伺候,随后,太子向下首的小太监道:“孤没空,叫她回去。”
他要问温玉的话还没问完,现在不想见任何人。
太监点头出去后,不过片刻,外面便闹起来,似乎有人要硬闯,太子又问何事,随后那太监又面色惨白的进来,行礼道:“启禀太子,秦姑娘不肯走,非要进来看您。”
若是这位秦姑娘硬闯,太监还真不敢将其拦回去。
太子脖颈上的青筋都跳起来一瞬。
一个两个都不听他的话!
温玉心知不好,把脑袋垂得更低了——外面这个但凡真的了解太子,就不该在他面前妄为。
果然,坐在榻上的太子冷笑一声,道:“把人带进来。”
小太监点头应下,转瞬间便从外面领过来一个堆金砌玉,长的很是圆润漂亮的小姑娘。
姑娘岁数小,大概也就豆蔻年华,面颊上还有不曾消散的婴儿肥,进门来的时候一眼瞧见了站在陈铮身侧的温玉,一双水润的圆眼中立刻冒出水色来,可怜巴巴的喊了一句:“太子哥哥——”
温玉垂下眼眸,当没瞧见对方。
“秦姑娘来此做什么?”太子冷声开口。
秦姑娘咬着下唇,道:“我听闻太子哥哥伤了,特意来探望——太子哥哥为何受了这般重的伤?为何又——”
太子懒得听她的话,冷声打断道:“眼下看过了,秦姑娘可愿意走了?”
秦姑娘惊了一瞬。
太子哥哥平日里对她虽然不太热切,但也算得上是有礼有节,今日为何如此凶蛮?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温玉。
之前她得知太子哥哥选妃,便从南疆一路赶来,特意来寻太子哥哥,她对太子哥哥的心思,太子哥哥应该也知道,太子哥哥怎么能这样?
难道是因为旁边这个女人吗?
她倒是听过温玉的一些事,听说是被太子哥哥救下,随后一直以此为借口留在太子哥哥身边。
“你就是——”秦姑娘才刚对着温玉喊一嗓子,便见太子猛然起身,手中拿着药的碗碟奔着秦姑娘身上便砸了过去。
碗碟里装着浓厚的中药,温热而清苦,泼了秦姑娘一身,惊的秦姑娘尖叫后退。
陈铮冷声道:“孤的话你听不见?你是太子还是孤是太子、孤要不要去请你登基?秦家军今日了不得了?”
秦姑娘被泼的心头冰冷,再一听见这话更是惊恐跪下,忙道“臣女不敢”。
她不明白,她只是想见一见太子哥哥,怎么就惹了太子哥哥如此动怒?
倒是站在一旁的温玉瞧的分明。
太子最不喜旁人违逆他,温玉装聋作哑两回,他一直在忍,眼下这位秦姑娘来了,正撞在他刀口上。
他心情好吧,能权衡一下利弊,考虑一下谁背后有什么样的势力,但是他心情不好吧...那大概就跟这位秦姑娘一样的结局。
——
太子这个人...你乍一看他,觉得他行事有礼,办案牢靠,好像是个很讲理的人,但是你真的跟他来往后就会发现,他骨头里就带着皇家的傲慢。
权利滋长了他的自负,他想要什么都有,就算是他说想要那虚无缥缈真心,无数个人会跪下来捧着跟他说“能把真心给您是我的荣幸”,所以他理所当然的认为他的垂青是这世上最贵的东西,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拒绝他,他不关心你在想什么,他只关心他自己想要的,他只听他自己爱听的话,他只留他自己想留的人,任何人都不能让他不高兴。
温玉刚才一而再再而三的装傻,陈铮对温玉一忍再忍,是因为陈铮在不是太子的时候就爱上了温玉,但这不代表他天生就是个好脾气的人。
但他对温玉忍让,不代表他会对旁人忍让,他堂堂太子,会让一个表妹骑在他的头上吗?
是,这位秦表妹出身镇南王一脉,背后有强横的军队,但他如果要因为这一点就对这个表妹忍辱负重,那他这个太子也做到头了,洗洗干净自己吊脖子死了吧!
眼见着事情难以收场,温玉跪下行礼,道:“殿下息怒,秦姑娘衣衫尽湿,先下去换一换吧。”
若是真再闹下去,温玉怕她被牵连,太子是太子,干什么都行,别人当然不会怪罪太子,但是会怪罪她。
温玉的声音在厢房之中蔓延开来,陈铮的怒火稍散了些,道:“下去。”
哭哭啼啼的秦姑娘被送走后,厢房里只剩下了温玉跟陈铮两个人。
角落里的碗莲还在静悄悄的开着,可是厢房中的气氛却与方才截然不同了。
“孤——孤对你是不同的。”太子命人将秦姑娘送走之后,心里头翻滚的火气下去了些,转而看向温玉,放软语气哄她。
温玉温顺的跪在他面前,让陈铮想到她还在东水的时候。
她在东水真的吃过很多苦,被祁府人扒了一层的皮,想整个人都折磨的不成样子,陈铮想起来那些,就忍不住对温玉更宽容些。
她两次选婿,都是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但后来都没有要成,反而受了一身伤,眼下碰见他,一时不敢靠近也有可能。
她受过其他人的苦,陈铮不想让她再受这样的苦,所以哪怕温玉装聋作哑很多次,哪怕温玉识他救命之恩于无物,他也没有动怒,只是豁出去了、撕下最后一层脸皮,耐着性子问她:“孤的心意,你想来已经知晓,你到底有何顾虑,可与孤讲。”
陈铮知道温玉是有两分傲骨的人,她与寻常女人不大相同,她受不了那些委屈,陈铮早已经知道了温玉的底色,他明白她是什么样的人,却依旧愿意和她在一起,就算是温玉现在提出来让他不纳二色,他也可以答应她。
是,他娶她是有些不合规矩,但他就是规矩,容不得旁人来说。
——
太子的声音慢慢落下来,在整个厢房之中蔓延开来,使温玉心口一阵阵发紧。
她不知道太子到底看上她什么,但是她知道,她今日怕是不能善了。
那位秦姑娘明显与太子相识,还与其母有亲,太子一不高兴都可以直接下对方的脸面,更何况是她?
可她又偏偏是个有骨头的人,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还要撞,明知道此刻拒绝太子很危险,温玉还是开了口。
她的脑袋垂的更低了,道:“臣女二嫁之身,不敢玷污太子。”
她讲完这句话后,四周久久没有回应。
温玉心口都微微骤缩起来,她想,若是太子当真巧取豪夺——
“出去。”冰冷的声音从脑袋上砸下来,温玉心口一紧,头也不抬的爬起来,甚至都没敢回头看太子的脸色,火烧后脑勺一样迅速跑离厢房。
她离开之后,厢房之中就只剩下太子和地上一滩清苦的中药,太子激怒之下,将面上的面具摘下来狠狠砸掷在门上。
“砰”的一声响,引得门外太监都夹紧了裤腿。
太监们夹紧裤腿,温玉更是一路疾走,从太子院落中离开。
回到温府院子时,院中没有多少人。
温父温衡都随旁人一起出去围猎了,这院落之中只有一个主子都没有,瞧见温玉回来,院中的桃枝忙快步迎上来:“姑娘怎么突然回来了?”
“无碍。”温玉无心解释太多,摆了摆手道:“去厨房给我端一碗糖水来。”
回到熟悉的地方,温玉疲惫的倒在厢房床榻上,这才松下来这口气。
她一点都不喜欢太子。
太子性情颇为蛮横霸道,并不知晓体谅旁人,甚至连演都不愿意演一下,平日间相处,太子的身份和他的行为给她的压迫感太重,那种一句话就能要了她性命的感觉和高高在上的姿态让她很不舒服。
她就算是重新选夫,也一定要选一个听话懂事,能摁在手底下为她驱使的,太子显然不是这样的人。
这几天她一直在忍,忍到今天才算是结束。
但幸好,太子只是性子坏了些,但看起来还没有要报复她的意思。
虽说惊险了些——
温玉紧了紧手里的被子,心说,万幸,太子还不太过昏庸,没有因为被她婉拒就报复他们全府。
这一场无声的浩劫,总算是度过去了。
——
自这一日之后,温玉一连多日都不曾出门,就连白梅想要见她,她都躲着不曾出去应约,生怕那天碰上太子又生事端。
至于后来太子与那秦姑娘如何、李正与廖云裳如何,温玉也都不曾去打探。
这一场围猎宴就在温玉的躲避之中“嗖”的一下过去了,半月之后,围猎宴收尾,帝后携太子及文武百官重返长安,温玉终于又一次回到了温府。
这次回到温府,温玉浑身的骨头都松下来了,她前脚刚进温府大门,后脚就迫不及待的直奔赏梅院而去。
离府太久,不知道病奴如何了。
第46章 你只能爱我
十月深秋, 赏梅院的花枝被吹的摇摇晃晃,檐下的青铜铃左右碰撞,传出一阵轻响。
离开危机四伏不敢放松的大别山, 回到让人安心的旧家门,温玉脚步都轻快了些许,她踏入赏梅院时,下意识瞧过周边景色。
再过两个月, 赏梅院里会开满梅花, 空气中会飘满淡淡的梅香,到了这个时候, 她可以去请几个朋友来, 一起围炉煮酒。
小桌呼朋三面坐,留将一面与梅花。
微风似乎也在应和温玉, 欢快的卷起檐下青铜铃, 叮叮当当作响。
温玉就在这样的风铃声中、裹着一身寒气踏入厢房。
——
一进厢房中, 干热的地龙气便扑面而来。
病奴是大姑娘留在府上的恩人,整个府门都不敢怠慢, 厢房内的地龙烧的极为热乎,一踏进门来,热浪便“呼”的一下冲到人面上,厢房中矮榻桌案上点着熏香, 一线细烟在厢房中袅袅盘旋而上,窗外的阳光落进来, 照在烟雾上,耀出些许紫色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