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戳破廖云裳/但失败/病奴醒来
廖云裳只是随口一问, 那小厮却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一样打了个激灵,畏畏缩缩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若是叫大少夫人知道他给温姑娘送信,能把他骨头拆下来炖汤喝。
“我想让他出去跑个腿。”幸而床榻上的李正反应快, 道:“万宝阁最近应当上了一批新首饰,正好选几个回来送你——好了,下去吧。”
“等等。”廖云裳拧着眉道:“万宝阁的珠宝你不是向来不喜欢我戴吗?”
那些首饰贵重的很,每一件都抵得上李正半年俸禄, 廖云裳一直很喜欢, 但是李正却觉得张扬,认为不是她眼下这个少奶奶的身份该佩戴的, 每买一次李正都会念叨一次。
李正面色拧了一下, 随后道:“这不是...夫人这些时日照看我辛苦了吗?所以我才想着给夫人买一件。”
廖云裳心知有异,她与李正相识相知这么长时间, 多少也明白李正的性情, 李正这是有事儿瞒着她呢。
她那双漂亮的眼珠子一转、却并不曾直接挑明, 而是笑盈盈道:“那真是多谢夫君了,我要最近新上的红宝石头面。”
“这是自然。”李正连连点头。
旁边的小厮顺势出了房门。
见小厮走了, 廖云裳面上便浮出些许笑来,她走进门来,嗔怪的横了李正一眼,道:“夫君用些汤药吧。”
说话间, 她命丫鬟端来一碗黑漆漆的汤药,道:“趁热喝。”
“这是你亲自去熬的?”李正瞧见廖云裳手背上还有一处烫伤, 眉头微微蹙起,有些心虚道:“后厨那些事怎么好劳烦夫人?不过就是一碗汤药,让那些丫鬟们熬就是了——”
他的伤腿不由自主的动了动,在其之下, 温玉的信封正硌压着他的皮肤。
一旁的廖云裳接过丫鬟的药,一张明媚尖俏的面上满是温柔,道:“夫君的药,我怎么能假以人手?定然要亲自来熬才放心。”
也只有她亲自来熬,才方便缺斤少两——这服药里最重要的老人参被她扣下,给她自己熬鸡汤去了,眼下这服药看起来还跟别的没区别,但她自己知道,这药到了李正口中一点用没有。
李正这腿,他就好不了。
思虑间,廖云裳亲手用汤匙盛起来满满一口,细细吹凉,送到李正面前,轻声道:“只要夫君能早日好起来,我受多少累都值得。”
瞧见廖云裳温柔的眉眼时,李正只觉浑身念头通达,周身都一阵舒坦。
这女人啊,果然还是要训的,瞧瞧廖云裳,不过是被他收拾了两回,便成了这般体贴听话的模样,比之从前,简直判若两人!以后谁还敢说他娶了一个母老虎归家呢?
李正洋洋得意的张开口,将其中苦药一口都吞下。
他们二人郎有情妾有意,廊檐下的小丫鬟从外面往里面瞧,正见少年夫妻言笑晏晏,不由得感叹一声:“大公子与大少夫人感情真好。”
这世上人看人啊,永远只能看到那一层浅浅的皮,皮下面的是豺狼虎豹还是魑魅魍魉,只有在你揭开皮的那一刹那才能看见。
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揭开。
——
一碗汤药入了肚,廖云裳似乎放心了些,她道:“夫君且先歇着,我去厨房看一看鸡汤好了没有。”
李正道:“我怕是吃不下了。”
廖云裳便笑起来,以手掌掩面道:“夫君吃不下了,妾身和婆母都可以吃啊,这些时日夫君重病,婆母一直惦念您,也得补补身子。”
就是不知道婆母日后知道自己吃了夫君救腿的人参,该是何等心情。
李正还以为廖云裳真的改了性子,开始去讨好婆母了,心中更是一阵舒爽,挥挥手就让廖云裳去了。
廖云裳离开时,李正望着她的背影,还想,以后廖云裳若是真改了性子,他也可以对廖云裳好些,毕竟他们是夫妻,又不是仇人。
而廖云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离去的背影越发欢快。
而待到廖云裳离开之后,李正就迫不及待的从他的腿下面拿出来那封信,将这信细细研读。
温玉到底说了什么呢?是说他的伤势,说他们少时候的情谊,还是说这些年对他的思念?
温玉嫁去东水这段时日中,他每每想起温玉心中都很后悔,年轻时候对一切都太懵懂,对长辈的教训不以为然,等到失去了才觉得追悔莫及。
他痴痴地盯着手中这封信,随后慢慢打开。
信封一打开,其中就掉出来一块白色娟巾,其中包着什么东西,包裹一打开,里面的东西就散发出一阵气味儿来,不算难闻,但很特殊,很是辛辣,有些呛鼻子,李正还觉得有些熟悉。
他拿出这些东西细细来看,发现是某种类似于植物根茎、叶片的东西,有点像是茶叶,但是又不太像。
这物事拿到跟前来,他越闻越熟悉,他觉得他好像是在何处嗅过这个味道,但是却又怎么都记不起来。
温玉为何送这么一种东西来给他?
李正将信打开,想看温玉写了什么。
可就在他将信封刚打开的时候,一道声线突然从一旁幽幽的冒出来。
“这是谁的信?”
刚打开信的李正惊了一瞬,一转头,就看见廖云裳守在临窗矮榻的窗外。
当时正是十月底腊月初,外面是个难得的艳阳天,廖云裳穿了一套红色狐皮大氅,内搭一套白色棉锦织长裙,像是逮到了一只偷腥的猫儿一样看着他。
真以为她走了?
有些事情吧,藏在衣裳底下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但是一旦有人生出了疑心,将这衣裳轻轻往上一拉,这秘密就藏不住了。
廖云裳的脸上是带着笑的,可是那眼睛里却藏着几分阴狠,那张带着笑的脸看起来也就不像是笑了,反而阴恻恻冷飕飕的,只一眼就看的李正惊叫出声。
下一刻,廖云裳已经一把拽过了李正手里的信。
她练过武,现在又手脚齐全,李正还真抢不过她!
“云裳!”李正急了,探身想抢回去,但一动就牵扯到了伤口,顿时疼的“嘶”了一口冷气,一边忍着疼一边道:“云裳,这是我友人写给我的信,你不要——”
“友人?”廖云裳继而冷笑道:“友人的信我怎么不能看了?”
“素书到。”
“恭敬候问。”
廖云裳翻过前面两行字,继续往下看去。
信上没有写什么男女情爱纸短情长的话,反而写了温玉对当日林中疯马一事的调查。
温玉曾经做过些许后续调查,比如李正疯掉的那匹马后续是谁处理,比如她们用过的茶杯后续是谁处理,她都问过,无一例外都是廖云裳身边带去的亲兵处置的。
等她赶到的时候,什么都不剩下了,她再去查也查不出来什么东西,她真正能送到李正前面的,只有这一份马燥。
隔着一封信,温玉诚恳写道:“这份马燥我取之亲品,与我当日所用之茶叶并无区别,只是我唯恐冤枉了贵夫人,所以送信一封,请李公子看看。”
“当日我能嗅到此味,李公子应当也能,烦请李公子品上一品,若是小女有误,冤枉了贵夫人,提前向李公子赔礼致歉。”
虽说没有确凿的人证物证,但是当事人都是闻到过这个味道的,眼下再来闻闻,说不准能尝出来。
这一封信读过后,廖云裳的脸色骤然阴沉。
这封信上扯了那么多词儿,实际上只有一句话:你的腿是你夫人弄的,你夫人想借你的手害死你我。如果不是太子当时出手,就是我死你残。
廖云裳看着这封信,只觉得一股凉意突然从后背上窜出,从窗外往里面一看,果真瞧见床榻上掉了一小块马燥。
差一点,差一点她做的事情就被揭穿了!
但是现在就算是没被揭穿也差不了多少了,温玉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儿,就算是现在不揭穿,以后也是要揭穿,纸是包不住火的!
临窗矮榻上的李正还没看到信,只看到廖云裳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人也跟着紧张起来,语无伦次的辩解道:“这、这封信是,是温玉给我的,她只是想关怀我,你不要总是用那些恶心思想人、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李正很怕廖云裳当场翻脸发火,毕竟他一直都说他对温玉无意,与温玉亲近只是想弥补当年的愧疚,但是眼下温玉送信过来,他又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让他有一种把柄被廖云裳捏到了的感觉。
他难免心虚。
廖云裳却猛地反应过来,一把抓起床榻上的马燥,大声喊道:“我闹?她写信给你、情意绵绵!还送了你药材,还不让我闹了?我可曾收过什么旁人的药材?我就知道那个小厮不对劲儿!来人——”
马燥被抢到手中,廖云裳故作气愤转身便走。
李正急的大喊,却也无可奈何,他腿还没好呢!
最后,这件事以小厮被廖云裳打了二十大板、送到乡下庄子去结束,李正几次三番想拦,但他拦得住李府亲兵,拦不住廖府亲兵,廖云裳身边的亲兵可不听他的话。
那小厮被打的半死,丢出府门去,再也没回来,就算是李正派人去找也没找到,李正手底下的人猜测,这人估计已经死了,被廖府的亲兵处置了,但是没有证据,他们没敢说,只回了主子“找不到”。
李正又急又气。
这小厮是他身边的体贴人,自小与他一同长大,感情非同一般,就叫廖云裳这么弄没了,他怎么能不急?
倒是李大夫人得知此事后,特意来劝说他们夫妻二人,不要为了一点小事而伤了情,他们已经是夫妻了,这夫妻一体,一生一世都要绑在一起的,外面的那些女人,府里的一些小厮,都是给他们垫脚的东西,他们俩才是要走到最后的。
但李大夫人的劝告也没什么用,这俩人看起来还是离了心。
廖云裳虽然没有大吵大闹、把整个李府都翻个天,但是廖云裳也不日日再来陪着李正了,只是在她自己的厢房中休息,少再出门。
看起来像是跟谁置气一样。
不过,廖云裳虽然置起了气,但却并没有放着这位夫君不管,她依旧日日给李正熬药,只是不曾亲手将药送给李正去用。
李正本来担心廖云裳闹大,但见廖云裳虽然闹了别扭,却还是肯给他送药,心里的担忧就又消散了些——瞧着廖云裳也知道分寸,就算是生气,也没有像是原先那样胡闹。
李正与廖云裳之间这日子就这样含含糊糊的又往下过了。
这就导致温玉这一封信寄出去,没有收到半点回应,天依旧是蓝的,水依旧是白的,李府的府门还好好地立着,竟然都没被人砸碎,真是叫人奇怪。
温玉心想——不应当啊,李正不是那种很能隐忍的性子,只要让他知道真相,他就一定会去查的。
李正对廖云裳动手可比温玉方便的多,他们朝夕共处,彼此的奴仆都是在一起的,李正若是要查,只要将廖云裳的亲兵扣下两个,上一番刑法,就能问出来一二三四,按理来说,应该很快就会东窗事发。
但是为什么没有发?
温玉想不通,老天爷并不按照她写下来的剧本去走,她只能再次命人去李府打听。
——
温玉哪里能想到,被扣住的不是廖云裳的亲兵,是李正身边的小厮呢?
这个废物东西,连一回合都没撑住,才一上台就被廖云裳摁住了,温玉想象之中的夫妻撕破脸、互相斗个你死我活根本就没发生!
时至今日,李正还不知道温玉的信上写了什么,而廖云裳却在背后恨上了温玉。
她谋害亲夫的事情一旦被披露出去,谁都保不住她。
有些事儿吧,一旦做了,就是往万里深渊踏入了第一步,从此以后,这人就会一步一步一步的掉下去,谁都没办法。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在自己的脚底下铺垫一层由谎言构成的台阶,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层台阶会碎掉,但她只能撑着,撑着,撑着,不要掉下去。
为了维护住她的谎言,她背地里还派了人去监视温玉,温玉后来打探李府的事情她都知道,可是又不敢贸然发动。
两人现在都在彼此观望,想看对方下一步会走什么样的棋。
——
因为温玉给李正送信这件事发生之后,廖云裳对李正严防死守,生怕李正跟温玉有了什么联系,所以不允许李正跟温府有任何联络,甚至,都不许李府上门去给温府赔礼。
之前因李正的马发疯,惊了温玉、伤了钱大人,按着规矩,在事后他们李府应该上门去给温府和钱大人一起赔礼,免得叫意外伤了情分。
寻常普通人家不小心伤了人家孩子,都得提两块腊肉上门去赔礼呢,更何况他们高门大户同朝为官,哪能当做这事儿没发生?
但现在廖云裳就是不肯松口,不允许李府人去温府赔礼,李府其余人也不愿意踏入李正、廖云裳、温玉之间的矛盾,所以也当做不知道。
一来二去,这去温府赔礼的事儿便不了了之。连温府都没有人去赔礼,那钱府更是没有人过去。
温府被李府冷待,温府的两位大人并没有动怒,因为温玉也没有隐瞒他们,温玉去调查马燥之药之后就跟自己的父兄说过廖云裳害她的事情。
她是想跟李府修复关系,但绝对不是咽下委屈任人欺负,既然廖云裳已经做到这个地步,那她就只能反击,等她将廖云裳下药的事情挑明,廖府跟李府以后能走到什么程度,且再看吧。
老温大人和小温大人都已经明了其中的矛盾,因此并不曾对李府没有上门赔礼一事耿耿于怀——有什么可耿的!这事儿一出他们以后说不准还要打,现在也就不必做什么表面功夫了。
但是温府这头心知肚明,钱府那头却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府上的钱大人在围猎宴上受了伤,结果干这遭事儿的李府竟然还当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一样,钱大人能不生气吗?白受伤了啊!当他好欺负吗?
他还真好欺负。
钱大人官职低,他的父亲早年犯错而早早致仕,家中兄弟姐妹也没什么大本事,顶多算是寒门出身,比不过李府钟鸣鼎食,也比不过温父门生遍天下,谁他都比不过,他当然好欺负。
李府就是不上门赔礼,你能怎么样?你能去告官吗?你就只能忍下这口气。
但他也不能白受气,他这火儿全都发在了白梅的身上。
——
“白梅被休了?”
是日,留仙阁内。
温玉坐在茶室内摆弄着大夫新送来的几盒膏药,闻言抬眸看过去,道:“什么时候的事?我都不曾听说,大兄又怎么如此消息灵通?”
坐在茶室对案的温衡低咳了一声。
当时正是腊月初,天色渐冷,阁内烧起了热热的地龙,温衡刚下职,换下了官袍,只穿了一套素色浮光锦的长袍,外裹了一套白狐皮大氅,瞧着霁月风光,很是俊美。
被自家妹妹一问,温衡便道:“都是同僚,当日又是一起受伤的,我难免多关注了些,今日我去命人送些补品时听闻的,惦记着这是你的朋友,所以回来告知你一声。”
“再者,哪里是我消息灵通?是你太过闭塞,每日就在留仙阁内捣鼓这些膏药,哪里还有空看看旁人?”温衡给自己倒了杯茶,又道:“白梅想来是不好意思上门寻你。”
她性子太过畏缩,是那种被人扇了一巴掌绝对不敢冒出动静来的窝囊老实人,自然也做不出来跑到温府来求人收留的事儿。
“当日,廖云裳的害人之心都是冲着你去的,倒是凭白叫人家随着你一同遭难,光凭这一件事,我等就不当袖手旁观。”
理是这么个道理,温府人向来是有恩必报,有仇必偿,做事讲究一个从心,他们连累了白梅,就该将人带回来,只是——
只是大哥瞧着也太上心了些。
温玉盯着她大哥的脸,撑着自己的下颌,问:“她是如何被休的?”
温衡拧了拧眉,似是不忍提,只道:“女人家的苦处,我便不讲了,据说是昨日就离了钱府了。”
大概就是钱府人觉得这一切都怪白梅,要不是温衡为了让自己妹妹有玩伴、找上钱大人,钱大人就不会被李正的马惊到受伤,他们觉得白梅是个丧门星,恰好侧室姨娘吹了吹风,他们就打算把白梅休了。
说来说去,不过就是白梅没了娘家,可任由他们揉搓,又没了嫁妆,留着也没用,性子又不讨喜,还流了产,生不了孩子,所以不愿意留着罢了。
“她落脚何处?”温玉道:“既然如此,将人接回来就是了,先在温府养上一养。”
温衡报出来个地方。
温玉起身便道:“我现下就去将人接回来。”
温衡便也跟着一起站起身来,道:“我顺路,带着你一同过去吧。”
温玉心知温衡定然是有些古怪,但是这是她亲哥,所以就算是知道了,她也没有表现出来,只点头道:“劳烦大兄。”
想了想,温玉还是没忍住,小小挑破了一点大兄的心思,道:“大兄真是良善。”
被休弃的贵女、家道中落的贵女多了去了,一般人都是给些银钱,大兄却偏要接回府门来照看,谁见了不说一句好心善?
温衡兴许是听出来了,兴许是没听出来,也有可能是假装没听出来,反正神色平静的往外走,但是,当温玉抬头看他时,就瞧见他耳旁红出一片。
他们二人说话间便出了留仙阁,一同往外面走去,恰恰好好,这个时候,外院之中有丫鬟跑过来,一脸兴奋的对温玉说:“姑娘!您救回来的那个病奴醒了,醒了!”
温玉奇道:“他不是经常醒?”
虽然他因为头脑受伤、偶尔会睡很久,但是温玉去的时候,也能撞上他醒的时候。
“不是那样醒!是人醒了,醒了!”丫鬟比比划划道:“他记起来了,他知道自己是谁,会跟别人说话了!”
温玉听闻此言,顿时欣喜万分,道:“快,带我去见他。”
“阿玉。”大兄的声音同时从身后传来。
温玉的脚步顿了顿,正迟疑着上哪儿找一个双全法时,就听大兄叹了口气,道:“罢了,你先去看那病奴,我去替你跑一趟,接白梅回来便是。”
温玉高兴地应了一声,扔下大兄,一路直奔着赏梅院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