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老夫人都中风了,起不来身、人也动不了,只能拉着许绾绾一起哭。
这满屋子的人都不孝顺她啊,幸好她还有个好儿媳妇孝顺她,等她以后病好了,她手里头这点私房钱都给许绾绾!其余人一分都没有!
眼瞧着许绾绾哭嚎的厉害,其余人都有点束手无策,祁四急的直拉温玉的手臂晃:“嫂嫂,这可怎么办啊?”
温玉摆了摆手,道:“这件事确实是四妹的错,许姨娘一心为了婆母,也是好意,这样吧——我库房里还有一些千年人参,许姨娘拿去给婆母用一用,过几日兴许就能将人救回来。”
许绾绾听了这话哭声更大了,大喊道:“一个人参就想让我闭嘴?不可能的!我对祁老夫人的敬重怎么可能是一颗人参就能打散掉的?有我在一天,你们别指望欺负老夫人!”
她今日不出这一口气,以后祁四嫁人了,她一辈子都出不了!许绾绾今天就算是撕破脸,也得咬下祁四身上一块肉。
老夫人更感动了!抱着许绾绾,哆哆嗦嗦磕磕绊绊的说:“好、好、好。”
许绾绾被老夫人这么一夸,更有几分动力,猛地深吸了一口气,看样子打算再吵个三百回合。
但许绾绾还没来得及再说上什么话,就听温玉又补了一句:“之前说要送给许姨娘家中兄弟的铺子,二爷已经收拾妥当了,明儿就能送到许姨娘院儿中,再添二百两雪花银,还劳烦许姨娘照看照看咱们府里的生意。”
一旁的祁二爷嘴唇紧抿,最终也咬牙认了,道:“听大嫂的。”
娘越老越糊涂了,只知道意气用事,他这样对娘不是为了祁府娘,他这么干,也是为了他们府门好,为了祁府好的事儿,他就没做错。
祁三爷没话说,他手里都没什么资产,每天就知道练武,对府里面的事儿也没个决断,只能听着。
祁四则紧紧贴在温玉旁边,左右看看,满面不安。
温玉这话说的很明白了,她要拿个铺子来塞给许绾绾,让许绾绾噤声——老夫人现在已经成了这副模样,站都站不起来,身边的儿女也反目离心,她没有可依靠的人,如果许绾绾这时候倒戈了,祁老夫人这边立刻垮台。
许绾绾刚吸进来的这口气卡在嗓子眼儿里,一下子没声了。
她脑子里只剩下了两个字。
铺子。
铺子,铺子,铺子铺子铺子铺子。
有了铺子就有了根本,她父母在这清河县里就能混到一口饭吃,她就是老许家的功臣。
一个铺子,和给祁四找麻烦,到底哪个更重要?
当然是铺子了!
祁四以后是要嫁出去的,到了纪府,出嫁从夫,祁四一年到头都不会回祁府几回,以后她们俩都不打照面,她也没那么糟心,而铺子却是真的捏在手里的东西!
至于老夫人是不是真的受了委屈,许绾绾根本不在意。
这段时间跟老夫人跟久了,许绾绾也摸清楚了,老夫人手里面其实根本没多少银两,也就小千两银子,哪里比得过一个铺子?再说了,一个中风的老夫人,起都起不过来,以后肯定也没什么大用处,她还不如早点给自己捞点好处。
是,她是急功近利目光短浅,但总好过竹篮打水一场空吧?
要是她真为祁老夫人拼命,但最终什么都没捞到,那她就要成绝顶蠢人了!
——
许绾绾面色几度变幻,周遭的人都看在眼里,其余人都知道许绾绾心动了,唯独一个中风的老夫人不这样想。
怎么会呐?许绾绾可是她的好儿媳妇,这孩子为了给她出气,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呢!怎么可能为了一个铺子就卖了她呀?
老夫人不仅不信,她还催促着许绾绾快动手。
管这几个没有良心的白眼狼做什么?直接去找族老,去报官,让这帮没良心的人受刑罚!
“去、去、去、去、族——”
老夫人话还没说完,许绾绾突然开了口。
“老夫人——”老夫人费力的转动着歪斜的眼睛,看向许绾绾。
许绾绾人还是这个人,脸还是这张脸,唇还是那张唇,一张口还是之前的腔调,只是说出来的话完全不同了,她握着祁老夫人的手,一脸情真意切的说:“四姑娘已经知道错了,我们一家人何必互相为难呢?您这身子骨再养养,很快就能养好了。”
祁老夫人那双歪斜的眼睛都跟着用力瞪大,不可置信的看着许绾绾。
怎么会啊?她的好儿媳怎么能不管她了?
之前说要照看她的话都是假的吗?
当初要不是她将许绾绾留下,许绾绾现在估摸着早都病死了!谁能想到,许绾绾也是这么个没良心的东西!
祁老夫人奋力挣扎,想要一耳刮子抽到许绾绾的脸上,但实际上,她的“奋力挣扎”,在别人眼中不过是颤着抬了抬手而已。
许绾绾轻而易举的就把这双手摁下了。
她年轻力壮,拾掇一个中风的老人简直如同呼吸一样简单,她像是摆弄过年时候待宰的鸡一样摆弄祁老夫人,在祁老夫人颤抖的目视之中,许绾绾用薄被将祁老夫人整个人都给盖上了。
“老夫人累了。”许绾绾起身,冲身后的几个人道:“歇上几日就好了。”
说话间,许绾绾的目光环顾四周的几个老嬷嬷,笑眯眯道:“就是这些嬷嬷可能不太听话,不知道大夫人能不能让妾身放开手脚、敲打敲打?”
老夫人在祁府盘踞多年,手底下也有几个忠心的奴仆,比如去祖坟里给祁晏游祈福守坟三月的老管家,比如院里的几个老嬷嬷。
“这些老嬷嬷知道些事情,若是出去乱说,对四姑娘可很不好呀。”许绾绾一副操心的姿态道。
“都交给许姨娘了。”温玉借坡下驴:“许姨娘办事妥当,我们都是放心的。”
有了这句话,许绾绾就能放开手脚调理这些丫鬟,保证不让有关于老夫人的一点信儿冒出去,而且她还能间接敲打管理这些丫鬟——祁老夫人被所有人都抛弃了,许绾绾迫不及待的想接手祁老夫人留下来的人。
其余人都知道许绾绾打的是什么主意,但是没有人说话。
祁老夫人倒是想说话,但是她说不出来。
祁府就是这么个地方,每个人看起来都冠冕堂皇光鲜亮丽的,可是剥下来一层皮,里面藏着的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这些黏黏糊糊、半生不熟的爱里面又掺杂了带着血腥味儿的算计,这些东西搅和在一起,拼凑成了一府人面兽心的畜生,时不时的上演一场谁弱就吃谁的戏码,只不过这次被吃的不是温玉,而是祁老夫人。
说话间,温玉拉了拉祁四的手臂,道:“还不谢谢许姨娘?”
祁四在生死关头上走过一遭,浑身都汗津津的,被温玉一拉,她顺势向前半步,挤出来一句:“谢谢许姨娘。”
“都是自家人。”许绾绾笑道:“自家人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四姑娘不必多谢。”
温玉满意一笑。
这一场混乱的战争终于就在温玉的盈盈笑意间落下了帷幕。
几个主子互相权衡较量,你退一步,我割块肉,最后谁都没死成,谁都没受罚,碧水院府里的嬷嬷们换了一批,明珠阁的丫鬟没了一位,许绾绾得来了个铺子,然后就风平浪静了。
众人似乎将所有问题都解决了,随后就各回各院,各忙各的。
众人离去之时,床榻上的祁老夫人费力的伸出一只手,似乎是在挽留,又像是在哀求。
温玉第一个踏出去,当做没看见。
祁四面容几度扭曲,最终转头踏出去。
祁二爷满脸犹豫,不安,迟疑,愧疚,最终一狠心,踏出去了——他是为了家里的生意,他也没办法,娘要当个懂事儿的人,为府里牺牲一下吧。
祁三爷也是犹豫,不安,迟疑,愧疚,最终叹了口气,踏出去了——他没办法呀,二哥都做主了,他只能听话,娘要怪就去怪二哥吧。
许绾绾毫不迟疑的踏出去了。
关她什么事儿?又不是她亲娘!她早都看明白了,祁晏游跟祁老夫人都是一路货色,祁老夫人受苦她才不心疼。
许绾绾走到门后,抬手亲自关门。
随着门被关上,窗外的阳光也渐渐合拢,变小。
温玉的仇人又少了一个。
“嘎吱”一声,门关上了,关于老夫人病重的阴私一起被祁府人联手关进了碧水院这件厢房里,祁府三儿女、两儿媳都再也没来看过,主子不上心,下面的奴才们也懈怠,原本一天三回的药慢慢变成了三天一回,祁府的人似乎多了个默契——若是祁老夫人一直这么躺下去,也挺好。
都不需要温玉如何动手,祁老夫人的处境就变得跟她上辈子一样凄惨了。
祁府就是这么个地方,做事情不看对错,只看利益与实力,祁老夫人老了,走了几步昏棋,就注定要败落。
——
与被众人刻意遗忘的祁老夫人不同,府内的其余几个人都迎来了好消息。
许绾绾得到了新铺子和银两做封口费,欢欣鼓舞的去跟自己娘家人分享;祁四死里逃生,捡回来条命,每天在府内安安静静的待着,一点儿事儿都不敢生;许绾绾的兄弟许老二送了祁三爷一本绝世武功的秘籍,祁三爷又开始练武。
这本武功秘籍也很厉害,据说是传闻中练内力的,一旦练出来了就能身轻如燕、飞林踏月,祁三爷学了一招半式,好像隐隐还真练出来一丝内力来——他觉得自己劲儿大了很多。
练武花费不小,许老二为了讨好祁三爷,回回都替祁三爷打点,两人关系越发亲近。
祁三爷这一回重拾练武,又被人忽悠着花钱,但祁二爷却没空再管了。
一来,是因为祁二爷发现了他这个三弟的本性,除了练武他就是什么都不管,叫回来也没用,二来,是因为祁二爷做生意的船还有三天就要靠岸了。
船回来了,祁二爷的生意就做起来了!
到时候,祁二爷就是整个清河县最风光的人!
祁二爷为了这一桩生意忙活了这么长时间,眼下终于要收果子了,不仅祁二爷兴奋,那些跟着祁二爷一起做生意的人也兴奋,这几日间,祁府中来拜会的客人越发多,拜帖流水一样往祁府里送,祁二爷背着众多人的希望,一边觉得压力极大,一边又期待大船满载货物回来、他风风光光的样子。
“就剩下三天了!” 祁二爷掰着手指头数:“一定不要出意外啊。”
——
“就剩下三天了。”
私宅右厢房内,温玉正在给病奴涂脸,桃枝站在温玉后面道:“夫人,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温玉正坐在窗边将最后一点药膏涂到脸上。
病奴脸伤了,上辈子见到的时候已经彻底毁完了,救都救不过来,但这辈子还有希望,温玉命人弄了药膏来,一点点将病奴的脸糊上,慢慢疗养。
这个过程很长,每日都要涂抹,还需要人精心照看,但幸好病奴大多数时候都安静的像是个木头,也不怕他突然动作,温玉自己干的过来,就不让旁人假手。
因为过程慢,病奴就倒在矮榻上等,等着等着,这人就睡着了。
温玉回头,轻轻跟桃枝“嘘”了一声,桃枝酸溜溜的嘀咕了一句:“您就疼他。”
最后一点药膏上完,病奴一张脸也都被糊上了,温玉前前后后看了一遍,没瞧出来什么空荡,才将药碗递给桃枝,与身后桃枝吩咐道:“今晚就动手,让柳木安排一下,到时候我也过去看看。”
她肯定要去亲眼瞧一瞧的,祁府的每一步灭亡,她都要亲眼见证。
她之前安插人手在六枝河,就为了今天。
桃枝端着碗,应声而下。
温玉照常替病奴掖过被角,随后起身去西厢房拜佛。
温玉离开之后,床榻上的陈铮慢慢睁开眼。他盯着头顶上的帘帐瞧了许久,缓缓动了动脖颈。
桃枝说的动手...是指什么?
今晚,温玉又要做什么?
他知道,他在温玉身边潜伏这么久,终于等来了有用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