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想,许绾绾哭的更真切了,呜呜的动静都要掀翻房顶,哭的祁老夫人心肝乱颤,抱着许绾绾一起哭。
俩人哭了半晌,时辰到了,老管家便动了身。
天儿还没亮,一队人就已经出了祁府,连敲打的丧队都没要,就这么安安静静的送去了祁府老宅所在的祖坟处,将祁晏游埋了,老管家还要在祖坟处守三个月,为祁晏游祈福。
老管家前脚刚走,令堂还没撤、众人还没走呢,后脚许绾绾就对着祁老夫人说她父兄这段时日受了多少苦,又说她爹想要个营生,能做点买卖就行。
祁老夫人当即拍板,道:“给你个兴旺铺子!”
瞧瞧,多大方!
许绾绾当场应了。
这对婆媳应承的快,浑然不知身后的几个人听见这话时的反应。
温玉当做没听见,二爷直皱眉,三爷嫌恶的瞥了一眼许绾绾,祁四则横眉竖目。
二爷舍不得,他为了做生意欠了很大一笔钱,铺子都抵押出去了,面上风光,裤兜溜净,现在让他吐出来一个兴旺铺子,他哪里情愿?
三爷是嫌许绾绾要铺子,觉得许绾绾不老实,哪有妾室管老夫人要铺子的?穷疯了?
祁四则是嫉妒。
她之前为了嫁人,想要一点好嫁妆,娘死死扣着不肯给,现在轮到一个妾了,娘反倒这么大方了,凭什么!
下面一群人什么心思,祁老夫人完全没发现,她被许绾绾迷了眼了,转头就去与二爷道:“二子,给你嫂嫂弄个铺子来。”
“知道了。”祁二爷不愿意驳亲娘的面子,闷闷的应了,但是怎么弄,什么时候弄...那可就不一定了。
偏生温玉这时候开口了,她道:“既然婆母做了主,那就都按着婆母的意思来,前些日子有个饭馆正空出来,那处进项大,便给了许妹妹吧,今儿个就去二爷院儿里拿地契吧——我身子骨弱,见不得风,便先回了。”
温玉当然知道二爷想拖着,她偏不给二爷这个机会,明明白白的都点出来,让祁二爷无法可拖。
她这一手火上浇油,使整个灵堂都紧绷几分。
前头祁晏游才刚刚离开,后脚他的小妾就开始跟他的兄弟姐妹们争抢起来了。
而温玉,说完这句话后直接起身告辞,半点不耽搁,只剩下一群神态各异的人互相算计。
许绾绾大喜过望,转头就开始催促二爷,二爷僵笑着哼了两声,不肯应,三爷板着脸离开,祁四杵在原地喊:“凭什么给她不给我?娘偏心!”
平时吧,没什么利益纠葛的时候,众人都是和和气气的,但是一碰到钱,那就各凭本事了。
这灵堂又闹起来了。
祁四的声量飚起来的时候,温玉正跨过门槛,心情颇好的回了寻春院。
她回寻春院歇了两天,整个祁府就打了两天。
二爷不肯松手、避而不见,根本不回府,许绾绾催命要,往死里跟着祁老夫人哭,祁四一天三趟的作妖,眼见着祁府闹得越来越厉害,温玉也下场了。
当然,温玉不会亲自动手,她只是挑了两个丫鬟去跟祁四吹耳旁风。
“眼下老夫人就这么疼许绾绾,以后孩子真生出来了,说不准半个祁府都要给出去呢。”
“想不到,许绾绾竟然得了这么一场富贵。”
“以后说不准也要叫夫人了。”
祁四听了这丫鬟的话,气得直翻白眼。
她得想个办法!
——
眼见着祁四要被说动了,温玉都忍不住命桃枝多出去打探两回,瞧见这热闹,连带着温玉的身子都好了不少。
而就在温玉搓手看戏的时候,府外又来了一个好消息。
清河县下的一处村庄里,捡到了个人——正是上一辈子捡到病奴的地方。
温玉听闻此言,整个人都打了个颤。
病奴...
想到病奴,温玉就想到她半生半死时曾看到的佛灯和渐渐枯朽的人,顿时一阵心酸。
这世上对她有恩的人不多,病奴是其中一个,每一日温玉在佛前跪拜时,都盼望着能在第二日找到病奴,盼着盼着,这一日终于来了。
她刚重生归来时,就派人去捡病奴,只是没找到,她不敢松懈,时时刻刻派人去找,眼下终于有了消息!
——
这一日,午后申时。
消息前脚进了祁府,后脚温玉连夜以“午睡惊醒、思念夫君、为祁晏游祈福”为由出了祁府。
幸好,祁府眼下打的如火如荼不可开交,没人顾得上温玉,温玉顺利的出了祁府,直奔清河县下小村庄而去。
——
此村庄名为石家村。
前段时日,这村子里确实捡来了个人,是顺着河流飘下来的,搁浅到了村后浣衣取水的溪前,也不知道是水匪还是渔民,总之,是个受伤很重的人。
村里的村正瞧了,不忍心不救,就捞起来让村医用了些药,后将人放到了村头的祠堂里摆着,为了少事儿,村正也没去官府报官,就这么扔在了祠堂里。
村子落魄,祠堂也简单,就是一个木头房子,里面摆着牌位,地上铺了个门板当床,将这人扔在了门板上。
眼下水患四起,不少村子都被冲塌了,乱世命贱,是死是活,都看自己命数,本来这人扔在这也没人管,过几个月都能不被人发现,但是偏偏,温玉之前令人去四处打探过,留了眼线,正好打探到这个人。
温玉得了这信,便下了马车,直奔村口的祠堂而去。
——
此刻,祠堂内。
一个男子正躺在潮硬的木床上,浑身伤痛,因伤口久溃高烧灼血。
祠堂昏暗寂静,地上有多足的虫子爬过,其人陷入到噩梦中,昏迷不醒。
他身上穿的甲胄、玉佩、宝刀、早都在水中被席卷失散,到了村庄之后也不安生,身上的内里衣裳、脚上的铁靴,都在昏迷时、被村子里一些游手好闲的懒汉扒走卖掉,身上连一件贴身的绸衣都没有,只被人随手扔了件破烂衣裳遮丑。
他肤色偏黑,颌骨冷硬,脑后生反骨,一眼望去,满身的血腥戾气。
更可怖的是,他的脸因为被海水浸泡而腐烂,整张脸都毁了。
噩梦中的他还深陷在水边、与人拼杀,热血模糊了他的眼,惨叫填满了他的耳,他挥刀,杀了一个,但很快冒出来第二个,无穷匮也。
他是当朝太子,来东水查案,好不容易找到丢失的官银,却被水匪围剿,一片混乱之中,他受了重伤、落了水,随后一路顺着溪水飘到了此处。
他要杀掉这群人,他要运送赈灾银去救人,水灾还不曾停止——
血,血,血,死尸在咆哮,海风在尖叫,不断地有人死。
他不能坐以待毙,他不能——
他想坐起来,想睁开眼,这种信念使他那双丹凤眼缓缓睁开一丝。
他看到了昏暗的祠堂,看到了满木架的、沉默的黑色牌位,看到了满身伤痕的自己。
这里是哪?
下一刻,祠堂外有人行进来,来人穿着一身碧红长褂,圆面桃眼,墨发红花,艳美绮丽,脸上满是担忧,见了他便快步扑进来,不顾这地面肮脏,跪在他的面前唤他。
他身上很疼,突然见个人过来,竟然下意识抬手去掐她的脖颈。
——
“姑娘!”跟过来的柳木大吃一惊,下意识拔刀。
他一刀就能断了这来历不明的人的胳膊。
“不——”温玉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一句,随后轻轻拍着地上的人的手臂,呢喃着喊:“病奴,是我。”
她想起前尘,那颗尖锐的、冰冷的心都因此而疼痛。
病奴怎么会伤她呢?只是她吓到了他罢了,她放轻动静,轻声和他说一些话。
他烧的太厉害,听不见她的声音,只能看见她胭红的唇瓣一张一合,几句话间,她竟然落下泪来。
她是谁?
他记不起来。
他自己又是谁?
他也记不起来,脑子变成了一滩浆糊,无法思考,要从何处来,将往何处去,一切都被他忘了个干净。
他只混混沌沌的看着这个女人不顾他的污脏,低头抱住了他。
女人的怀抱柔软,在伤危时拥过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温热的眼泪落在他面上,湿润了他的脸。
他浑浑噩噩的看着她,手上的力道凝了又凝,最后还是没有落下去,同时,他的忍耐早已到了极限,随后,他倒在她的怀里昏迷晕倒。
温玉喊着私兵来,将人抬上了马车,匆忙带走。
期间村口的村长过来问话,大概是想问问是不是这人的亲属,温玉含糊过去后,命人拿五十两银子谢过村长救了病奴,并叮嘱村长不要外泄这消息。
村长喜滋滋的收了钱。
温玉带病奴离开后,直接将人带回到清河府内她名下的私宅里去,又匆忙聘请大夫,为病奴诊治,一直衣不解带的照顾他、给他喂药。
昏睡中的病奴没什么反应,也不反抗,温玉两贴药喂下去后,亲自为他擦洗身子,替伤口上药。
月下深寂,温玉看着病奴,只觉心口发烫。
这辈子的很多事儿都已经改变了,命运兜兜转转,又让她撞上了病奴,可见老天爷并不薄待她。
——
这一夜,是温玉重生以来最高兴的一夜,比杀了祁晏游还高兴。
她将病奴捡回来后,围着床榻旁边转了很久,偶尔还低头摸一摸病奴的伤口。
她指尖微凉,落到病奴身上时,能感受到病奴滚热的肌理,她以为病奴发烧了,又去命人催大夫过来,浑然没发觉,她的手指头落到病奴身上的时候,病奴整个人似乎都绷紧了。
因地势偏远,大概过了半个时辰,温玉请的大夫才到。
捡到病奴时已近子时夜半,折腾到此时,外头天色都快亮了,前来诊治的大夫折腾了片刻后,面带迟疑道:“此人头顶受了重伤,醒来后恐伤心智。”
温玉早有准备,上辈子病奴就是个傻子。
她道:“尽量医治,治不好也不会怪你。”
大夫这才敢下手施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