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团聚的喜悦,能冲破所有障碍,此刻,谁都没有在意闭塞、简陋的环境,纷纷找位置落座。
当然,由于体格过重,担心压垮屋内唯一一张破旧小木凳,李勇辉直接扯了两把稻草,盘腿坐在了地上。
然后解开包袱往外拿东西:“叔叔婶子,我这次来,主要是想向两位提亲,顺便谈谈聘礼…”
“咳咳咳…”这厢,话音还没落下,外面就突然传来了刻意放重的咳嗽声。
屋内众人瞬间屏住呼吸。
很快,最先反应过来的楚恩林起身走到门口。
屋外果然有两道佝偻的黑影,悄无声息地走向不远处的月光与阴影交界处。
然后,其中一人背对着棚屋,就那么蹲了下来,像是一尊偶然放在那里的石墩,一动不动。
而另一人走向了更远的草垛旁。
一明一暗,静静地看着大路可能来人的方向…
期间,没有对话、没有眼神交流,但楚恩林还是明白了他们的用意,他沙哑着嗓音,跟明显紧绷起来的孩子们解释:“没事,老伙计们帮忙望风呢。”
蒋玉珍也拍了拍闺女的手,见她镇定下来,忙说起别的:“小李,时间有限,彩礼嫁妆这些,你跟楚钰两口子谈就好,说说你爸妈对香雪的态度吧。”
楚恩林也是这个意思:“我们确实很欣赏你,也感谢你在这个敏感时期,愿意将香雪娶回家庇佑,但是,如果你家里反对…”
“我爸妈那边已经沟通好了…”李勇辉没有欺骗,转述了父母真实的反应。
在国营饭店第一次碰面回去后,他爸妈对于香雪的成分,确实有一点介意。
但一个晚上,见他态度坚持,便没再说什么反对的话语。
都是为人父母的,楚恩林很理解李家爸妈的心情,应该说,对方远比他以为的要大气的多。
再听到小李说,婚后会带着妻子单独居住,他算是彻底放松了下来:“单位住房能申请下来吗?”
李勇辉点头:“能,不过大概需要三五个月。”
也就是说,得跟长辈们住在一起三五个月…蒋玉珍虽然担心,却不好当着未来女婿面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女儿:“结婚后,好好孝顺公婆知道吗?”
“我知道的。”楚香雪点头应下后,想起什么,赶忙道:“嫂子说,等我结婚,给我陪嫁一套房子。”
这话一出,别说楚家父母,就是李勇辉也愣住了。
这年头哪有姑娘出嫁,娘家陪嫁房子的?还是嫂子开得口,简直…不可思议。
“你确定,芳白说给你陪嫁一套房子?”蒋玉珍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自然不看重一套房子。
但那是曾经,如今的世道,新娘子有一身新衣裳,外加几床被子,就算得上体面。
楚香雪肯定点头:“嫂子说了,让我哥托人打听市区的房子,想办法买一套…对外只说是租的。”
虽然这几年买卖房子已经不被允许,但自古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只要有关系,那都不是事儿。
“对了!”完全没注意到其余三人的错愕,楚香雪掰起手指:“嫂子还说会帮我准备缝纫机、自行车、收音机、36条腿…”
眼看着香雪越说越多,屋内三人的表情也越来越麻木。
这是嫂子对小姑子?
是不是太宠了些?
真不是当成闺女在养吗?
好一会儿,还是蒋玉珍率先开口:“香雪,你…真没救过你嫂子的命?”
楚香雪挠了挠脸颊,老老实实回:“本来我是肯定自己没救过的,但是现在也有点怀疑是不是记忆出了问题。”
楚家爸妈…女儿这算傻人有傻福?
李勇辉…他这是跟香雪一起,吃上老楚两口子的软饭了?
楚香雪被盯得有些不自在:“怎…怎么不说话了?”
楚恩林回神,拍了拍女儿的脑袋,温声劝:“以后也要对你嫂子好,知道吗?”
“那肯定啊!我最喜欢芳白了!”
蒋玉珍飞快扫了未来女婿一眼,见他眉头都没动一下,就知道他已经看清了香雪有些傻乎乎的本质。
煮熟的鸭子可不能飞了,她赶紧换了个话题:“你哥现在怎么样?到新环境是不是很艰难?他什么时候才能带着芳白一起来红河大队?”
楚香雪皱了皱眉,抱怨:“大哥忙得很,每天等我睡着了才会回来,这么些天,一共也没能见几面,每次见面只会跟我抢嫂子。”
其实,大哥还在出任务呢,也不知道他受伤了没有,可她不能坦白,只能说出提前练习了无数次的借口。
这次的谎言,撒得…应该挺自然吧?
蒋玉珍确实没瞧出不对,毕竟女儿从小就不擅长撒谎。
再加上话语中,能明显听出儿子和儿媳的感情很好。
所以,蒋玉珍难得放松下来,抬手戳了戳女儿的脑门,嗔道:“说得什么话?你嫂子跟你哥才是两口子,怎么就跟你抢了?”
“可嫂子更稀罕我呀。”楚香雪很是得意的抬了抬下巴,完了继续告状:“哥还老是说我小矮子,我明明比妈你还高一个厘米呢,骂我矮,那妈妈不是更矮?”
李勇辉侧头,努力盯着墙角上,一块脱落的墙皮,像是要将之盯出一朵花来。
蒋玉珍抬手捂住心口…这破孩子,赶紧嫁出去吧。
楚恩林…儿媳出这么重的嫁妆,果然有原因的…
考虑到各种因素。
即使是深夜,小情侣也没敢在牛棚逗留太久。
大约一个小时后,该说的都说完了,两人便牵着手,拎上塞满稻草的背包离开。
楚香雪没敢回头,不想让爸妈看到她的眼泪。
其实她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开心,在父母明显黑瘦了不少的情况下,她哪有那么没心没肺。
不过是…不想难得的相聚中,只有眼泪与伤感罢了。
“…叔叔婶子回屋了。”李勇辉抬手擦掉对象脸上的泪水,他最受不了她无声掉眼泪的样子。
“回屋了?”瓮声瓮气重复完,才反应过来对象说了什么,楚香雪停下脚步回头,黑暗中,却只能看见模糊的棚屋影子,再无其他。
李勇辉将人拥入怀里:“嗯,别哭,等下次放假,我还带你过来。”
“真的?”楚香雪靠在对象宽阔的怀里,依旧有些蔫。
李勇辉保证:“真的,说不定等冬天的时候,还能过来住一个星期。”
楚香雪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却是感动的,她抬起手,紧紧回抱着对象,哽咽道:“勇辉哥,你真好,到时候我要约嫂子一起来。”
李勇辉:“…?”
第64章
翌日。
早晨五点。
知青院中, 轮值的点长,准时吹响了起床哨。
农忙时节,谁都不敢迟到, 就怕被大队长以惩罚的借口,安排最繁重的活计。
所以,哨音刚刚落下, 几间土坯房内便传来了起床的动静。
赵燕也不例外,只是穿衣服时, 不舍的视线,总是忍不住飘向一旁的铺位。
香雪凌晨三点多就走了,算算时间, 这会儿应该已经到镇上了吧…
突然,有人惊呼:“咱们放在桌上的闹钟呢?怎么不见了?”
“还真不见了, 不会遭贼了吧?”
“快看看还有没有少了别的东西。”
“……”
见其余几人纷纷开始翻箱倒柜,正在扎辫子的赵燕忍了又忍, 还是没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闹钟好像是人家香雪带来的吧?她现在走了, 肯定要带走的。”
这话一出, 最不对付的胡青青先开了口:“什么意思?楚香雪走去哪里?”
与胡青青同一阵线的方萍叉腰,又羡又妒道:“不会是仗着家里的能耐,又逃避农忙了吧?”
另外两个姑娘虽然也好奇看过来,却没什么恶意。
赵燕“啪!”一下, 将手里的木梳拍在桌上, 冷哼:“什么叫逃避农忙?你再敢胡说八道, 我就找大队长谈谈去…还有啊, 香雪和李公安结婚了,户口都迁走了。”
户口都迁走了…
这话胜过所有,将姑娘们炸得晕晕乎乎。
她们谁不想离开?可太难太难了。
赵燕见几人失魂落魄的, 没再火上浇油,只叹了一口气,便端着搪瓷盆,准备去院子里洗漱。
却不想,还没迈出门槛,就又听方萍气急道:“得意什么?天天捧人家臭脚,这下好了,人家说走就走,怎么没给你一点好处呀?”
她本来只是看不惯楚香雪整天乐呵呵的,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有什么好高兴?
哪成想,人家下乡一个多月就回城了。
怪不得整天傻乐呵呢,原来早就知道待不久啊…
赵燕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她直接将搪瓷盆砸过去,然后在方萍捂脸呼痛时,上前扯住对方的头发,将人按住一顿猛锤。
直到听到嘴臭的家伙讨饶,赵燕才起身。
只是松开手之前,不忘警告:“老娘可没有香雪那么好的修养,你嘴臭一次,我就揍一次。”
这一出变故,拢共也就几十秒。
在其余几个姑娘反应过来前,赵燕已经甩着辫子,去了院子里。
胡青青七手八脚去扶好友:“你没事吧?赵燕怎么能打人呢?”
方萍其实不怎么疼,更多是丢脸,她踉跄着爬起来,咬牙道:“我要告诉点长,我要告诉大队长!”
然而,等上工时,还不等她去找大队长告状,赵燕便成了记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