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钰摇头:“不用我再说什么,方叔那边直接同意退婚了,还说保险起见,让我们不要泄露香雪的位置。”
顾芳白唏嘘:“方叔两口子都是好人,怎么就养出方知凡这样的…”
当兵后执行过太多任务,见识多了,楚钰早就明白,有些人生来就是恶,没有任何理由。
不过他不打算再聊方知凡,见妻子已经收拾好,便拉着人走向餐桌…
今天的早饭很丰盛,不止有稀饭与水煮蛋,还有楚钰从国营饭店买的肉包与菜包。
一大早的,顾芳白胃口不是很好,就选了个菜包咬着。
楚钰:“国营饭店那边说明天有你喜欢吃的饭团,咱们要不要买几个火车上吃?”
顾芳白摇头:“夏天容易放坏,吃食就在火车上买吧。”
楚钰没什么意见:“好,听你的。”
“听她什么听她的?”许怀岚简直没眼看,这俩孩子一个比一个不会过日子:“那火车上的吃食又贵又不好吃,上车前让你大伯给你们捏几个咸口的饭团,也不多捏,正好吃一顿的量,哪里就放坏了?再带两罐头肉菜,多放油,再做的咸一点,车上只要买几两米饭就行。”
顾芳白想说您准备的这些也不便宜,但对上大娘不容拒绝地眼神时,她很是识时务的应下:“我听您的。”
许怀岚有着天下大多妈妈的属性,哪怕孩子成人结婚了,在她眼中,依旧需要事事操心,尤其自小失去父母的侄女,更是恨不能将人一辈子放在眼皮子底下护着。
如今孩子逼不得已,即将远行,她已经焦虑了好几天。
而焦虑的其中一个表现就是多话,这不,就着持家的话题,她又絮絮叨叨好一番交代。
直到早饭进入尾声,有些看不过去的顾伟国才出声打断:“芳白,刚才你王叔来问你那工作卖不卖。”
顾芳白正在纠结要不要接丈夫递过来的半个肉包,闻言讶异:“他们知道我要去随军?”
许怀岚点头:“都是看着你长大的长辈,就没瞒着。”
顾芳白了然:“我那工作卖不了…”
虽然这年头买卖工作是常态,但到底只是暗箱操作,上不得台面。
如今不知道有多少人不满她跟楚钰,她何必为了几百块钱,给敌人递把柄?
再加上编辑这份工作,也不是人人都能接手,卖什么的,主编也不能愿意。
“对对对,是我考虑不周,晚点我就去回了老王。”许怀岚本来没想那么多,听了侄女的话,很是后怕,完了又感慨:“咱们家属院里那几个小年轻,再找不到工作,就只能下乡了。”
历史中,好像确实是68年开始,开始强制要求下乡的,再想到邻里们对她的照顾,顾芳白生出个想法。
只是事情没成,便没有急着开口。
一直到傍晚,成功交接完工作,又将宿舍的私人物品全拿回家属院,顾芳白才说出消息:“报社最近要招三名实习编辑,时间定在下周一早上9点,大娘您跟王叔说一声。”
如今一个工位难求,不说报社,就是工厂与饭店这些地方,但凡招工,只会被内部员工的亲属们瓜分,根本不会漏出消息给外人。
报社招人这事,如果顾芳白不说,家属院这边还真得不到消息。
许怀岚自然欢喜,忙问:“有什么要求吗?既然招三个岗位,那我多通知几家?”
“可以。”多几个人就是多几个机会,顾芳白没意见:“要求不低,高中以上学历,大学生优先录取,还要有一定的文字功底,对了,报社那边会考核的。”
考核是应该的,那可都是靠笔杆子过活的文人,许怀岚又问了几个问题,确定没有其余要求,便有些坐不住,让侄女看着些煤炉上的粥锅,喜滋滋下楼去找老姐妹们。
见状,一直陪在旁边的楚钰看向妻子:“芳白,明天咱们就走了,今晚我想去跟战友们聚一聚。”
顾芳白看了眼手腕:“怎么不早说?都6点了,来得及吗?”
楚钰笑笑:“来得及,我们约的是6点半,你要跟我一起吗?”
顾芳白倒不介意见见丈夫的朋友,只是:“…别的家属也去吗?”
“没有,只有我们几个兄弟。”
“那我也不去,下回吧,下回让你战友喊上他们的家属。”
只有妻子一人,她确实会不自在,楚钰不再勉强:“那我走了。”
顾芳白将人送到门口:“吃完晚饭还过来吗?”
楚钰:“明天早上再来。”
“好…你等等。”想到什么,顾芳白小跑去了卧室,一分钟不到,再次出来时,将手上的钱票塞过去:“请客吃饭不能小气。”
楚钰身上其实还有钱,虽然不多,请一顿饭还是绰绰有余的。
但是妻子给发零用钱什么的,这感觉实在太好,他有些舍不得拒绝,嘴上却扭捏道:“钱有点多了。”有十几张大团结。
顾芳白不甚在意:“拿着吧,身上总要揣点钱的,不够再跟我说。”
家里不缺钱,自然不用太苛刻,她还打算等到部队后,将现金和票证全部放在抽屉里。
这样她家楚营长缺钱的时候,就可以直接拿,而不是每次都朝她伸手,那样多少有些别扭?明明人家一个月不少挣。
楚钰完全不知道妻子心中打算,揣着一百多块钱,整个人喜的跟什么似的,完全忘记这本来就是他自己的钱。
满脑子只剩下一个认知…妻子心疼他。
所以,离开时,得意忘形的楚营长弯腰,侧头在妻子的脸颊上亲香了下,才快步跑开。
“……”看着男人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顾芳白无语又好笑,不就是亲一下脸颊,至于嘛?
“啧啧啧…大白天了,三姐,你跟三姐夫能注意点影响吗?”从卧室出来的顾荣之没想到会看到这么亲昵的一幕,他有些难为情,又忍不住想调侃。
顾芳白回头,像是没看出弟弟的揶揄,自顾自指挥:“你在家啊?正好,去把青椒切丝,等会儿跟丝瓜皮炒着吃。”
这脸皮…顾荣之朝着自家三姐比了个大拇指。
顾芳白又从柜子里拿出三颗鸡蛋,打算一会儿用丝瓜瓤炒,晚餐两道菜足够了。
只是往碗里敲鸡蛋时,想起什么,她看向老实切青椒的弟弟:“老四,你明年就高中毕业了,有什么打算吗?如果想进报社,我可以帮你跟主编牵线。”
顾家几个孩子成绩都很好,荣之虽然才高一,但是提前结业也不是不可以,毕竟好工作难得。
顾荣之虽然年纪小,对于未来却有自己的想法:“算了算了,我可做不了编辑,五百字的文章都得憋一天。”
顾芳白被逗笑:“哪有那么夸张?你平时考试作文都不写吗?”
“哎呀,就是夸张些的形容,反正我不想做编辑,我想当医生。”
当医生也挺好,但这时候大学已经停了,顾芳白难免担心:“你想上工农兵大学?”
虽然后世对于工农兵大学多有诟病,但也不能一棍子打死,还是有不少真心向学的学子们。
只是名额太少,老四想要分一杯羹恐怕不容易。
顾荣之却不急躁:“这事不急,我已经打听过了,想读工农兵大学医学专业,前头条件是学生本身有医学基础…我会注意街道办这边的卫生站,或者周边的赤脚医生,等学习两三年,再想办法争取大学名额。”
老四今年才16岁,就算上不了工农兵大学,恢复高考也才25,只要他心有目标,未来必然可期,顾芳白欣赏弟弟的清醒,忍不住就夸赞起来…
另一边。
相较于姐弟俩的温馨。
成功偷了一口香后,急速窜出去的楚钰,是迈着得意的步伐进入国营饭店的。
他来得不算早,靠墙的餐桌上已经坐了四个人。
见他春风满面,完全没有刚回来时的沉郁,几人立马打趣:
“哟!这结婚跟没结婚就是不一样啊,瞧瞧,眼睛本来就不大,都快笑没了吧?”
“弟妹怎么没一起来?你小子还藏着呢?”
“我们都准备红包了,要是弟妹不来,正好省了份子钱。”
“……”
楚钰这会儿心情好,不搭理几人的打趣:“唐兵还没到?”
“没呢。”
楚钰看了眼时间,算着老唐应该快来了,便先去点了菜,再回到餐桌旁,直接伸手:“红包!”
四人骂骂咧咧:
“张嘴就红包,你是土匪吗?”
“就是,还没说说弟妹是干什么的。”
“你这闷不作响的,说结婚就结婚,谁给你说得媒?”
“不说就没有红包!”
楚钰本就欢喜娶到芳白,对于兄弟们自然也不会隐瞒,大致说了妻子的情况,未了还加了句:“唐兵没跟你们说过?”
这话一出,三人齐齐咬牙:“什么意思?老唐知道弟妹?那小子瞒得够严实啊?等会儿罚他三杯酒!”
下班就匆忙往饭店赶的唐兵,刚进门就听到这么句话,气得抬起手,给了罪魁祸首一拳:“你没同意,我能到处说吗?老子这是为了谁?今天老子不仅要喝酒,还要多点几盘肉,吃穷你小子。”
几人又是一阵哄笑,然后有一人笑话说:“结了婚都是穷光蛋,老楚身上有个屁的钱,别最后还要靠哥几个的红包结账。”
这话得到了大家的认可,有家有口的,身上能有一两块钱,都算得上富裕。
当然,这里的大家,显然不包括咱们楚营长。
他像是等着兄弟们这句话般,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大团结,用很是稀松平常的语气说:“今天随便吃,我家芳白说了,钱不够了再找她拿。”
这波显摆那是相当成功,从几人握紧的拳头,就能窥见一二…
1968年6月30日。
晴朗了两天的苏市再次下起了雨。
下午四点时,整个火车站更是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幕里。
然而,再大的雨水,也拦不住老旧月台上,越聚越密集的人流。
他们大多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聊天,顺便等待火车进站。
顾芳白与楚钰一行人,也不过是其中一小簇。
而坚持请假过来送孩子们的顾伟国与许怀岚,即使再舍不得,也没有本事留住疾走的时间。
这不,这厢还有很多话没絮叨完,那厢火车的汽笛声便响了起来。
“奇了怪了,今天怎么没晚点?”许怀岚伸着脑袋去瞧轨道尽头,虽然什么也没看到,却也明白,火车马上就要进站了。
再看看周边大多人已经开始挤挨着拎包裹、抢位置,她顿时顾不上伤感,急急看向侄女婿:“小楚,人太多了,反正你们订的是卧铺票,等会儿就从窗户爬进去吧。”
楚钰本就担心妻子被挤,自然一口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