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留下来值班的谢芳外,秘书科三人过来时,屋内已经坐了一半人。
礼堂内,铁皮炉子烧得通红,松木柴噼啪作响,混合着卷烟、旧袄和印刷油墨的气味,直接糊了顾芳白一脸。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又从口袋里掏出厚厚的口罩带上,面色才好一些。
黄红兵不解:“带口罩干啥?”
顾芳白尴尬道:“味道太刺鼻了,我有点想吐。”
这时候可没什么二手烟的概念,但孕妇不容易,黄红兵还是知道的,尤其下属怀了双胎。
担心人有个不好,他便建议:“那先进去试试,实在吃不消就先回办公室,等需要你发言了,再回去喊你。”
那最好不过了!顾芳白欢喜:“谢谢领导。”
黄红兵摆手表示没啥,才带着两名下属穿过一排排的人群与凳子,一直寻了个靠窗的位置,才停了下来。
这边基本全是女同志,没人抽烟,显然是黄科长专门为她寻的。
顾芳白不是个不识好歹的,她又朝着人认真道了谢,才挨着窗户坐下。
屋外已经有零下四十度了,窗户上结着厚厚的霜花,什么也看不到。
但顾芳白实在不想应付周围或好奇、或欣赏、或嫌弃的视线,兀自盯着霜花的纹路打发时间。
好在局长陈昌国没有迟到的恶习。
他甚至比规定时间,早到了几分钟。
到了后,随便寒暄几句,便看向右手边的干部:“老王,开始吧,大伙儿都忙着咧。”
“哎!”政治处主任王猛应了声后,才打开话筒:“大会开始!全体起立!”
“唰!”一声,本来还各种懒散的公安们全部站姿笔直。
王猛打量一圈,见所有人都站着,才开始播放起《东方红》…
庄严的歌曲结束后,便是宣传科干事朗读最新杂志社论节选、再是集体朗读语录、各位领导作年度工作总结汇报。
看似简单的几项,实则整整用了三个小时。
就在顾芳白坐到腰疼,考虑要不要悄咪咪窜出去上个厕所时,总算等到了王主任宣布表彰决定。
陈昌国适时接过话筒,先“喂喂”两声试了音,才道:“…过去一年,我们不但完成了各项保卫任务,在一些疑难案件,和早年尘封的旧案上,也有了新的突破,在这里面,除了老同志们的坚守外,少不了新同志的智慧…”
随着局长的演讲,顾芳白的呼吸也放得越来越轻,真不是自恋,她总觉得对方话中说的新同志是自己。
果然,随着想法落下,顾芳白便与一双锐利的眼眸直直对上了。
陈昌国的视线停顿在年轻纤瘦的身影上,他想,即使没有小李的叮嘱,他也愿意给这样优秀的同志一些鼓励与帮助,思及此,他面上难得带上笑意:“…这里特别要表扬的是秘书科的顾芳白同志!”
这话一出,所有人全都朝着一个方向看去。
其实,很多人都猜到局长口中说的是顾芳白,毕竟对方这几个月实在出名。
从一开始的关系户、到市局第一美人、再到市局第一高学历…
然而,一系列溢美之词按在顾干事头上没多久,她的形象就来了个翻天覆地的转变 。
顾干事居然还会查案?
顾干事不仅会查案,还敢解剖尸体?!
欣赏、敬佩、赞美、鄙视、嫌弃、害怕等各种复杂情绪,全部因为小顾干事。
如今,这样一个褒贬不一的人,居然被局长在表彰大会上点名夸赞了。
当然,不管心里怎么想,所有人面上全是鼓励…
“…顾芳白同志,在出色完成本职文字工作的同时,还能刻苦专研学习,其又红又专的可贵精神,值得我们所有同志奉为榜样!经局党委研究决定,授予顾芳白同志‘年度先进工作者’称号,并予以表彰奖励!”
局长的话音刚落下,大礼堂中便是掌声雷动。
全因为一个人!
饶是心性再是稳重,这一刻,顾芳白还是控制不住地心脏鼓噪、手心冒汗!
“快上台啊!傻愣着干啥?”总算等到这一刻,黄红兵满面红光,边大力鼓掌,边用胳膊肘抵了抵身旁的下属。
顾芳白回神,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起身快步走上讲台。
她今天头一回穿了警服,带了警帽,踩在满是岁月痕迹的地板上,在下方一张张被岁月和北风雕刻过的,粗糙面容的见证下,微弯腰,双手接过第一份属于她个人的荣誉。
“小顾啊,说两句。”陈局长将证书和一个热水壶一气儿塞给下属,又将话筒递了过去。
同一刻,大礼堂的木门被人轻轻推来后,快速闪进来两道高大的身影。
第112章
“哥!勇辉哥!快点快点。”楚香雪十几分钟前就到了, 为了不叫嫂子分心,一直躲在最后一排,还以为两个男人赶不上了呢。
楚钰确实差一点就没赶上, 他走近妹妹,视线却一直落在简易舞台上的妻子身上:“还没开始吧?”
楚香雪:“颁发过奖状了,这会儿是嫂子发言。”
那就好, 楚钰狠狠吐出一口气,调整好因急速奔跑乱掉的呼吸后, 才眼神灼灼地注视着前方,让他欢喜又骄傲的妻子…
“…敬爱的各位领导、革命同志们:
此刻,我能站在这里, 心情十分激动。
我要衷心感谢组织的培养和信任,感谢局党委、陈局长、李副局、黄科长对我的鼓励!”
说到这里, 脱稿演讲的顾芳白停顿了下,视线快速扫过台下熟悉的面孔。
有侦破科老方熬到通红的眼睛, 技术员小李冻裂的脸颊与耳朵, 物证科胡姐乱糟糟的头发…还有黄科长与有荣焉的骄傲模样。
“…我深知, 这份荣誉不属于我个人,它属于金阿林市公安局这个战斗集体!它属于整个秘书科,因为有诸位的包容…它还属于侦破科的同志们,是他们顶风冒雪勘查, 几天几夜不眠不休摸排走访, 是技术科的同志们, 在简陋的条件下反复对比、验证, 是各位领导的高瞻远瞩和正确指挥,为我们把握了斗争的大方向…”
顾芳白的声音并不洪亮,声线也偏清冷, 就如同她给人的感觉那般,浅淡、疏离。
但这会儿,随着她的演讲,但凡被提及到的人,全都激动的红了眼眶…瞧瞧!他们的辛苦付出有人看见咧!
“…能够为案件侦破提供一点思路,是我的荣幸!但阶级斗争形势依旧严峻,所以我决定以今天为新的起点,更加刻苦学习伟人的著作,提高业务本领,在组织的领导下,在同志们的帮助下,继续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为保卫林区安全、捍卫无产阶级专政,贡献自己的全部力量…”
说到最后,顾芳白更是举起右拳,声音清亮且有力:“让我们紧密团结在局党委周围,争取更大的胜利!谢谢大家!”
“好!!!”
不知道谁带头高喊了一声,紧接而来的便是雷动的掌声,热烈且持久。
陈昌国惯来板着的面上更是难得带上笑意,他看向一旁的政治处主任王猛,夸奖:“到底是拿笔杆子的文人,瞧瞧这演讲稿准备的,就是有水准!”
王猛也认可点头:“确实是难得的人才,往后局长去上面开会,稿子也可以交给小顾干事润色。”
陈昌国:“正有此意!”
顾芳白完全不知道,因为过于优秀,她已经被顶头上司盯上了。
此刻她正抱着奖状和系了大红花的热水瓶,快步走向后排。
是的,演讲刚开始,顾芳白就看到了丈夫跟香雪:“…你们怎么来了?都没跟我说!”
直到现在,楚钰面上的骄傲之色都没有丝毫收敛,他接过妻子怀里的东西,才得意道:“想要给你一个惊喜…我媳妇儿真厉害!”
楚香雪更是直接挽上嫂子的手臂,眼睛里全是名为崇拜的小星星:“芳白,你怎么这么厉害呀!穿警服特别好看!英姿飒爽!对了,我带了相机,咱们合个影呗?”
顾芳白好奇:“老李怎么没陪着你?还有,哪来的相机?”
楚香雪:“勇辉哥去前面了,相机是他找舅舅借的。”
楚钰看了眼时间,将妻子往一旁虚揽了下,才看向妹妹:“我得走了,先给我们拍。”
夫妻俩一人军装,一人警服,再加上相貌极好,站在一起实在养眼。
楚香雪赶忙端上相机,摆起架势。
楚家豪富,她很小的时候就玩过相机了,且照相的水平很是不错。
一连“咔嚓”了好几张后,才开始有模有样指挥道:“换个角度,我给大礼堂全拍进来…嫂子捧着奖状,对对对!你俩再靠近一点!笑一笑!对!就这样别动!”
随着“咔嚓”声音不断,顾芳白到底没忍住提醒:“胶卷省着点,老李也要上台的,不得给他也照一些?”
楚香雪摆手:“我买了两卷胶卷呢,就是为了把嫂子和勇辉哥风光的一面全拍下来。”
好吧…顾芳白又看向丈夫:“你现在就要走吗?”
楚钰再次抬腕看了眼时间:“嗯,得去林场慰问,刘副团还在市局门口等着。”
这么急?顾芳白皱眉:“再等两分钟可以吗?”
楚钰点头:“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分钟,怎么了吗?”
“我去喊老李…”顾芳白将奖状递给丈夫,疾步走向侦破科。
很快,就又带着李勇辉和物证科的胡姐一起回来了:“香雪,把相机给胡姐,咱们四个人一起照张相,回头给爸妈他们寄过去。”
对哦!楚香雪眼睛一亮,还是嫂子想得周到,她边将相机递出去,边问丈夫:“不是还没表彰到你吗?你怎么也拿着热水瓶跟奖状?”
李勇辉:“找局长借的。”
还能这样?楚香雪虽然表情囧囧,动作却一点也不慢,她一手拉着丈夫,一手牵着嫂子,寻了个背对大礼堂的位置,笑得眉眼弯弯:“胡姐,麻烦多照两张,其中一张把后面的‘表彰大会’横幅也拍进去呀!”
从来只拍物证的胡姐,表情严肃保证:“放心吧,照相我就没输过!”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咔嚓”声随之响起。
1969年1月1日,小小的胶卷将站成一排,手捧奖品与奖状,且笑容明媚的四人齐齐收入其中…
表彰大会结束后,顾芳白明显能感觉到,局里的同事们恢复了从前的友好。
对此,她一点也不意外。
毕竟这年头,“年度先进工作者”的分量还是挺重的。
更别提局长和副局长这些领导层,明晃晃的鼓励与重视。
也因为早就知道结果,所以,不管同事们亲近还是疏远,顾芳白从始至终都没怎么在意。
唯一激起她情绪变化的,是在表彰大会结束的第二天,局长单独找她谈话,问她愿不愿意调职去侦破科。
当然,顾芳白依旧拒绝了,她真不想捧着大肚子到处奔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