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音!”萧执安看到她眼中凄厉的决绝,心猛地抽搐。
林怀音唇角勾起纯美的笑,睫毛扑簌,楚楚可怜,道:“平阳公主勾引我男人,我是正妻,有圣旨赐婚,杀个不知廉耻的贱人,该当什么罪,也叫三司会审好了。”
“呵呵呵。”林怀音笑,眼尾挑起月牙弧度,在萧执安震动的瞳仁中,笑得花枝乱颤。
她绝不信什么三司会审,因为前世林氏九族被灭,就是沈从云操弄三司会审的结果,那种东西糊弄鬼还差不多,哪有实实在在割到手里的人头,叫人踏实。
平阳公主恶毒也就罢了,偏生她聪明绝顶,防不胜防,林怀音才一晚没注意,就差点赔进去一个鱼丽。
鱼丽到现在都没醒,林怀音绝不允许平阳公主继续吐蛇信子害人,她多活一口气,林怀音就提心吊胆,短命一个时辰,萧执安根本不知道他养了一条怎样的毒蛇,凭什么他画个饼,她就得乖乖等?
她不等,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林怀音绝不退缩,即便要下地狱,她也在所不惜。
于是萧执安眼中,看到这样的林怀音:亢奋躁动,眼里满是对鲜血的渴望,仿佛他一撒手,她就能立刻叼回来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她鄙夷他,根本一丁点都不爱他,她就在他面前,说着玉石俱焚的话,她满心满眼只有和平阳同归于尽,为了复仇什么都可以舍弃,丝毫没有考虑过未来,没有想过他,即便他就站在她面前。
萧执安看着林怀音,他很想问:那我呢,音音?你不管不顾纵火昆仑,焚尽一切之后,还要不要未来?你才十五岁,大好时光就在眼前,未来的自由和幸福,都不要了?
林怀音在笑,笑得瘆人。
萧执安默默无言,她有她的选择,那是她的权力她的自由,可他不能放任她这么做,不值得。
他要护着林怀音,纵使她不需要,他不能眼睁睁看她被仇恨吞噬,坠落地狱,他要拉住她,帮她挺过这一关,让她得到应得的奖赏,哪怕那份奖赏里没有他自己,哪怕她自此恨他,永远不再原谅他。
事情很快就会告一段落,她会迎来新生,她的生活明媚阳光,快乐无极。
平阳是萧
执安自己的罪孽,没理由让林怀音赔上一切去拼。
他的罪,他认。
林怀音肯在他身边停留一阵,已是上苍眷顾,贪多不足,就太不识趣了。
萧执安轻轻放下林怀音,唤:“玄戈。”
“末将在。”
玄戈远远走近,林怀音心里骤然生出不祥预感。
萧执安松开林怀音手腕,吩咐:“送林三小姐回去,务必亲手交到林拭锋手里。”
话音未落,林怀音拔腿就跑。
刚下过雨,院中石板湿滑,玄戈不敢追太紧。
林怀音慌不择路,跑出院子,一头撞上冰冷硬物,抬头一看——是林拭锋。
“二——二哥你怎么——”林怀音目瞪口呆。
林拭锋垂一双鹰眼,示意林怀音看地上。
地上是林怀音的鞋印,小小的鞋印,沾着雨后的泥泞。
昨夜林怀音冒雨去营帐,一脚一个湿印,林拭锋当场就记住了,方才出去的时候,他敏锐捕捉到林怀音的新鲜脚印,就守株待兔,靠在这里等,结果真就等到了林怀音,连同院中那几句拉扯,也都听得一清二楚。
林拭锋不打算在萧执安的地方收拾她,提步径直离开,林怀音别无选择,只能亦步亦趋,紧紧跟随。
看到这一幕的玄戈立马回去请罪,他没有察觉到林拭锋的存在,是严重失职。
然而萧执安并不计较,他现在只有一个目标——尽快处理平阳,然后去找林怀音,跟她道歉,求她原谅。
“你去歇着,叫人把沈在渊提来。”
萧执安吩咐玄戈,转身去正堂等。
他从昨夜到现在一直待在正堂,现在他要审审沈从云的胞弟——沈在渊。
萧执安不得不承认,林怀音的担忧很有道理——沈从云极有可能为平阳顶罪。
倘若平阳藉由沈从云脱罪,他就无法给林怀音一个完美的交代,但是突破口也并非没有。
沈从云高中状元不久,其父就突然亡故,从前萧执安并未在意那个所谓的意外,如今想来,沈父的存在完全是平阳和沈从云私通的阻碍,以萧执安不断被刷新的对平阳的认识,他不得不怀疑——沈父可能死于平阳之手。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萧执安相信只要真相属实,不仅是平阳一项新罪状,更能同时瓦解沈从云和平阳之间的联盟,至少沈从云不会再盲目为平阳顶罪。
想到这里,萧执安只觉得头疼,昨日是鱼丽,今日又是沈父,他连日被平阳的罪行震撼,空活二十三年才发现,他千娇万宠的妹妹,所作所为令人发指。
平阳该死,也一定要死,萧执安会亲手了结她,给林怀音,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萧执安静静目视林怀音离去的那道门,默默祈求林怀音不要恨他。
——
林怀音跟在林拭锋身后,整个人蔫蔫的。
平阳公主从窗孔望见他俩,悠然梳弄青丝,暗暗发笑——兄妹带证人齐上阵,也不顶用,萧执安果然还是那个萧执安,对她狠不下心。
林怀音走了,再看也是无趣,平阳公主坐回妆镜前,慢条斯理梳妆。
林拭锋在前面走,林怀音小心翼翼,随时准备应对他问话。
方才院中吼得厉害,林怀音感觉他应该都听清楚了,她细细回想,感觉她说的没什么,关键是萧执安说了“爱你”,又说了“最爱你”,还喊她“音音”。
完了。林怀音感觉天塌了,二哥哥绝对知道她和萧执安——不,她已经跟他决裂,没有任何关系了。
林怀音这样想,林拭锋也这样想——都决裂了,问来作甚,吓坏吓哭了,还得领去给大哥哄,他自己又不会哄妹妹。
现在的关键,是全力支持萧执安彻查平阳公主。
至于沈从云那个杂碎,回京之后,只需告诉父亲,都不用等萧执安有动作,父亲就会上门荡平沈家,他只要趁乱把沈从云弄死就好。
三妹在外面吃苦受了委屈,现在该是林家全盘接手,为她撑腰出气的时候,没必要数落一顿,平白教她难受。
林拭锋做好自己的思想工作,停下脚步,转头对林怀音说道:“你就当现在是从去年上巳节回来,中间什么都没有发生,回家好好当你的三小姐,若是你愿意,苏景归还等着娶你,往后安安生生过日子,每日还练箭打把,好吃好睡,听到了吗?”
林拭锋语重心长,尽量温柔,他希望林怀音正常一点,不要再像大哥说的半人半鬼,满心仇恨。
林怀音低着头,没有应。
她想不明白,之前都是她自己一个人干,干得很好,也没有伤及无辜,怎么现在每个人都来跟她说不可以继续,要她退出?
凭什么她要退出?
没有她,他们根本搞不定平阳公主。
现在看起来平阳公主好像被他们盯上,不久就可以痛打落水狗,但是林怀音清楚记得,前世林拭锋挥师南下,连失五座城池、死伤将士无数,平阳公主绝对还有后手,说不定已经卖国求荣,跟南方倭国有联系……
这都是顶顶要紧的事,不定什么时候就爆发,与其等他们慢慢查、慢慢审,说不准还有皇帝陛下掣肘,不定猴年马月才能定罪,到时候平阳公主不知道又要害死多少人。
历史绝对不能重演。
林怀音咬牙不应,她绝不退出,她有的是办法弄死平阳公主,就在这六天,她和平阳只能活一个回京。
见她不做声,林拭锋不再多说,直往鱼丽所在的地方去。
到了地方,十二名捕蛇人都在等候观察情况。
林拭锋直接给林怀音下任务:“这些人是你招来的,此役功不可没,如何安置?是否带回京城?他们的家人亲族如何照料?交给你来办。”
“唔。”林怀音不得不答应。
第67章 皇兄,你怎么才来?
鱼丽犹未苏醒。
林怀音陪伴一阵,将她交给蟹鳌和卢太医照料,转而去安置捕蛇人。
鹤鸣山这一战,不论诛杀柳苍还是大战白莲教,皆仰仗这十二名捕蛇人,若非他们襄助,昨夜也不可能精准找到山洞、救回鱼丽。
于公于私,林怀音都感激他们,要为他们争取应得的嘉奖。
她叫来大战当夜的另外三名战友——校尉和两名禁军,加上捕蛇人,十六人小队再次汇合。
虽然身份不同,但他们有齐上战场、一起杀人舔血的过命交情,聚到一起互称袍泽兄弟,不见外也不拘束,自然而然说起那晚的惊险刺激。
林怀音原本心情差到极点,与她同组的捕蛇人逮着她就眼冒精光,一个劲吹嘘她射箭厉害,俩人一个比划发射,一个模仿中箭倒地,姿态神情惟妙惟肖,一众捕蛇人大为兴奋,纷纷要求把孙子交给林怀音调。教,这样日后进山就再也不惧豺狼虎豹。
一听这话,林怀音合拢咧开大笑的嘴,说起正事:“今日请诸位过来,就是要商量往后。朝廷论功行赏约摸要等回京之后,我们今日算是自家人,关起门说自家话。
虽说故土难离,但我与兄弟们都真心实意,想邀诸位举家迁往京城,到时候经商还是科举,孩子们入行伍或是进学堂,诸位只管提要求,我们无所不从。”
林怀音诚心诚意邀请。
捕蛇人呆呆张大嘴,环顾四周,确认大家伙一样震惊,而不是自己耳聋听岔了。
“姑娘的意思,是让我们全搬京城去?”一位捕蛇人边问边摇头,他活了五十多岁,一辈子都没到京城瞧过一眼,也从没听过京城可以随便落籍,更别说拖家带口十二户,百十口人的吃穿用度,外加买房、置商铺、上学堂,那得花多少银子?
“不成不成。”一众捕蛇人算过账,纷纷起身告辞。
“诸位留步!”俩禁军快速拦下。
林怀音起身过去,继续劝说:“我不是要你们现在就做决定,此间有此间的自在,京城也有京城的便利,你们可以先去与家人商量,什么时候想来,我们随时来接,到时候——”
林怀音看向
校尉,校尉心领神会,接过话道:“我会告知当地县衙,只要你们去说一声,我们半个月之内必到。”
“就是这个意思。”林怀音环视一周,许下承诺:“单独来学箭也可以,我手把手教,绝不藏私。”
“那敢情好。”
捕蛇人嘿嘿笑,甚是期待,像是怕林怀音又许什么重诺,他们嘴里答应,脚底抹油,一骨碌鱼贯而出。
这一次,林怀音没再示意阻拦,她很有心把捕蛇人全都养到京城,就凭他们前夜毫不畏死地参战,还有昨夜寻到鱼丽的恩情,林怀音愿意世世代代养着他们,与他们肝胆相照。
但此事也不急于一时,现下京城不太平,她要等平阳公主死了,逆党被连根拔起,永无后患,再来认真游说这些战友,现在只当是顺嘴一说,让他们有心理准备,同时也算完成林拭锋的任务。
任务结束,可以去办事了。
林怀音摩拳擦掌,准备支开校尉和禁军。
“事不宜迟,你们进城去县衙走一趟罢。”她一本正经。
“也好。”校尉和禁军不疑有他,当即拜别。
等了一会,听得外头没有动静,林怀音慢腾腾出门,不意门外竟杵着俩人,一见她就抱拳颔首:“三小姐欲往何处,大将军命我等贴身保护。”
有鱼丽的前车之鉴,俩禁军暗暗发了毒誓——万死也要保护好三小姐。
俩人立在林怀音面前,跟活城墙一样,纹丝不动,固若金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