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的语声和耳垂的痛,一霎时灌入脑仁,林怀音怔怔望住萧执安,她觉得萧执安话中有话,像是在跟她承诺什么。
那么这是否意味着,萧执安知道平阳公主和沈从云的事?
他知道,他果然知道,但他知道却不处置,随便说两句不痛不痒的,轻拿轻放,就揭过去了???
林怀音的心,一点一点,沉入谷底。
只不过从平阳公主的视角看去,二人浑似亲密无间。
平阳公主亦是震动,如坠冰窟——从小到大,尤其是监国之后,萧执安向来是予取予求,她要天上的月亮,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现在却允她一个心愿?
一个心愿?
还是靠喊“皇嫂”来换?
平阳公主不得不面对现实:萧执安已经彻底把她和沈从云绑一块,不再信任她了。
可是为什么?
究竟是为什么?午间大典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是为了林怀音?为了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他就不要她了?
他们二十多年的兄妹情意,他们血脉相连,他说不要就不要了?
凭什么?!
平阳公主绝难接受,她看向林怀音,与上次沈家家宴不同,她真正第一次审视林怀音。
娇滴滴一张芙蓉面,细柳梢悬着熟蜜桃,可真是一副好皮囊,难怪能让她清心寡欲,厌恶男女之事的皇兄都看入眼。
原来不爱女人是假,夺人妻室,霸占臣妻,逼良家沦丧,才是皇兄的乐趣。
原来皇兄和父皇一样恶心、一样禽兽不如!
很好,这下子,不需有任何心理负担,可以直接弄死他们了。
平阳公主痛下决心,也不惧萧执安此刻的怀疑和冷待,她是他唯一的妹妹,打断骨头连着筋,不怕没机会翻身。
她有最好的情绪控制,最佳的仪态风范,她冲林怀音微微屈膝,两手交叠左腰,侧脸将视线往左下含着,柔声唤道:“见过皇嫂。”
此情此景,叫林怀音震撼当场——平阳公主能屈能伸,果然心如铁石,魄力无敌。
几乎是一瞬间,林怀音有了一个决定。
她仰起头凝望萧执安,道:“执安,你吓着殿下了,初次见面,我该为公主殿下斟一盏茶。”
“好。”
萧执安应声点头。
“执安”二字点亮了他,凤眸璀璨夺目,好似秋水已穿,云破月出,终于得偿所愿。
见林怀音往桌案去,他扶起平阳,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起落。
虽说远远不够完美,但萧执安有信心,他的女人和他的妹妹,还是可以整整齐齐,一家人温馨团圆。
他并非没有猜出那夜沈从云私会的女人就是平阳,平阳帮沈从云帮得太明显了。
但是既然沈从云必死,小猫儿那般憎恨沈从云,那么她和平阳之间,没有嫉妒,没有争斗,无须你死我活。
萧执安相信她们会因为爱他,相互退让,和睦相处。
至于林怀音刚才打翻药碗的动作,萧执安并未错过。
他知道林怀音防备平阳,但他也相信平阳只是被沈从云蛊惑,她会改,能改好。他不能因为一次犯错,就不要平阳了,那是他唯一的亲妹,他有责任教好她。
背对着两兄妹,林怀音斟茶。
一手拿茶壶,另一只扶茶盏的手,悄悄探入腰间,掏出一包五毒散。
千载难逢,这是唯一的机会,只要能杀了平阳公主,哪怕天雷滚滚,哪怕萧执安当场劈死她,她也甘之如饴。
沈从云不可怕,可怕的是平阳公主,她必须杀了平阳公主,永绝后患。
机不可失。
林怀音平时怂,关键时刻,她多年使箭的功夫露出来,两手四平八稳,各忙各的,也精确至极。
四妹林眠风精心准备的五毒散,药粉冲开、融化,无色、无嗅、无味,不比上次初九是手心渗入,直接一口下去,任凭卢太医赶来,任凭大罗金仙下凡,也没用。
林怀音双手捧茶盏,一步一步,走向萧执安与平阳公主。
第53章 萧执安疯了(修)
此时此刻的林怀音,心如止水。
她的身体,是一把弓,从足尖经过双手到头顶的弧线,是拉满的弦。
一支名为复仇的箭,箭羽是她的心脏,箭簇是茶盏,瞄准正前方的平阳公主。
弓箭手的本能,让林怀音凝起隧道般的目光,攫住靶心,一错不错。
但同为弓箭手的全景意识,也提醒她萧执安的存在。
就像计算风速和光线,林怀音迅速调整状态——她是被抓包的过墙妻,应该脸红心跳手抖,羞赧扭捏,无地自容。
于是乎,林怀音放缓脚步,行到萧执安和平阳公主面前,只拿侧身相对,面颊绯红,怯生生不敢开言。
萧执安见她这样羞涩,心软得要化开。
他舍不得林怀音为难,心想他与平阳是兄妹,不好让小猫儿觉得自个儿是外人,非要放低姿态讨好谁,小猫儿有这份心,已是意外之喜。
“平阳。”萧执安揽着林怀音,责怪平阳公主:“你还真想吃你皇嫂的茶?规矩都去哪了?”
听言,平阳公主又是一怔——萧执安居然跟她提规矩?是谁说有他监国,她可以随心所欲?从前哪怕被她踩、挨她训,他都不会红脸,现在为了一个女人,他居然凶她不懂规矩?
这样的萧执安,让她陌生,平阳公主顿觉失策至极——她不该限制萧执安找女人,她应该多多地给他塞女人,塞得他恶心,这样他就不会因为突然开荤,心迷神荡,丧失理智。
眼前的林怀音楚楚可怜,一看就是被霸占有苦难言,平阳公主看不起她,但也不屑为难,顺着萧执安的意思,她一把接过茶盏,捧手里调整了方向,又双手送回去——“请皇嫂吃茶。”
猝不及防,掺了五毒散的茶,反手送到林怀音手边,成了小姑子给皇嫂敬茶。
“请皇嫂吃茶。”平阳公主又送。
“音音?”萧执安催林怀音接下。
一眨眼始料未及,林怀音被架起来,她如何能想见——萧执安一句话,她的箭竟然调转方向,朝自己爆射而来!
林怀音脑子嗡嗡响——
接是不接?
接来喝是不喝?
不喝是不是立刻就暴露活不成?
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还能这么倒霉?
这兄妹俩,合伙整她么?
林怀音还是满弓状态,她迟迟不接茶,身子绷得梆硬,揽着她的萧执安霎时察觉不对,垂目一看,茶汤里映照她鼻翼皱缩的脸,她的眼神,像极了那天去苏景归家取箭,透出冰冷杀气。
出事了。
小猫儿,想杀了平阳。
茶汤摇晃,萧执安的心,瞬间结冻凝霜。
他接过茶盏,捏在掌心,强撑一丝笑意,打发平阳公主:“你皇嫂害羞了,先出去吧。”
此言,正合平阳公主心意,她懒得多待,转身施施然离开。
一声轻砰,殿门合上。
林怀音的身后,落下重重一声叹,冰凉气流垂下,扫过她后脖颈每一根汗毛,每一根汗毛,都战栗着竖起。
萧执安转到她面前,面上噙着温柔笑意,一手托住林怀音僵硬悬空的手,一手端起茶盏,故意说道:“正好渴,这盏茶,就当便宜我了。”
说罢,他举茶唇边,观察林怀音反应,观测到一双幽晦深瞳。
林怀音没有抬头,下意识地,她开始计算毒死萧执安划不划算——
好处是平阳公主从此没了靠山,只要林家严加防范,加上穆展卷带回来的证据,应该可以
扳倒沈从云,从此高枕无忧。
至于风险:首当其冲,是牵连大哥哥,但只要暂时隐瞒,再利用白莲教、伪装成储君鏖战而死,或者让大哥哥也受点伤,只要成功剿灭白莲教,虽然功过不能相抵,活命应该问题不大……
林怀音飞速转脑。
萧执安定定凝视她。
她天生一张俏脸,略施粉黛,娇艳无敌,美得他挪不开眼。
她的睫毛昨夜还轻轻刷过他脸颊,在他掌心发颤。
萧执安见过林怀音无数种姿态,娇憨,明艳,凶狠,算计,他知道她擅杀人,只是没想到,第一次亲眼见她杀人,是杀他自己。
她亲手斟一盏毒茶,现在就端在他手中,倾在他唇边,他的命就在她唇边一句“不要喝”,她却不肯说。
她难道一点都不爱他吗?
不爱,怎么会蜷在他怀里入眠,怎么会不设防,将身体交付给他,怎么会一遍一遍,唤他“殿下”。
她爱他,定然是爱的。萧执安绝不怀疑。
可她为何不阻止,不解释,她甚至都不愿看他一眼,她想让他死。
她的手娇软无骨,她掌心微微发着烫,可她为什么浑身散发冷气?
萧执安的心脏一点点冷冻结霜,冰棱疯长,一条条细长锋利,无声无息刺穿脏腑,血淋淋穿透身体。
林怀音不看他,他快要窒息而亡。
他不敢相信,他第一次动心,第一次拥入怀,疼着宠着纵容庇护着,深爱到骨子里的女人,居然想让他死。
“音音。”萧执安痛苦地唤林怀音。
“这盏茶,我可以喝吗?”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