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不难,沈从云放心交给初九去做。
而他必须亲自料理的,是醉眼迷离,还在不知死活,一声一声唤“平阳”的袁解厄。
沈从云左侧,袁解厄醉得厉害,迷迷糊糊捧着醒酒汤喝,殊不知醒酒汤添了迷药,一碗饮尽,碗脱手,咕噜噜打转,“砰”的一声,他的脸砸到食案。
“驸马醉了,来人。”
沈从云召人过来搀扶,自己也跟着一道离场,一边踱步,一边转扳指。
其他官员看他走,纷纷侧目关注,引发些微骚动。
沈在渊起来安抚几句,众人复又开怀畅饮。
林怀音是沈夫人,旁人对沈从云有一分关心,她可以有十分。
故而沈从云此时离开,她明目张胆望去,看他一步步走远,视线一错不错,心中欢欢喜喜。
身边几位贵妇人瞧见她眉目含情,痴痴凝望,好一副难舍难离样儿,直打趣她小妇人怪粘人,索性追去算了。
“哪有那么粘人,”林怀音羞羞答答埋头,夹着嗓子,道:“驸马爷在,也不是说话的时候。”
“哦呦。”贵妇们笑呵呵,看她年岁小,样儿娇,也不顾林怀音是诰命的首辅夫人,地位高出一头,只顾接着逗她:“究竟什么话不便说,却是否要夜里帐中才说得?”
酸话入耳,林怀音又羞又臊,耳根通红,再也不好意思抬头,挖一勺肉羹,埋头苦吃。
沈老夫人听到热闹,回见她娇媚荡漾,也可心得不行。
周围充斥着热络视线,林怀音不再搭理,心说差不多得了,我要办正事了。
沈从云已经离场,一个袁解厄足以把他吊到九霄云外,初九独自行动就在此刻,箭在弦上,随时引爆——
不是初九捉到苏景归,就是蟹鳌拿下初九,鹿死谁手,马上揭晓。
林怀音准备收尾。
为防万一,她悄悄将自己的裙角,压到在沈老夫人的食案腿下,然后一勺又一勺,认真吞咽,只求尽快将自己迷晕。
渐渐地,她头重脚轻,视线迷糊。
——
底下各方动静,平阳公主尽收眼底。
她不大在意沈从云跟袁解厄较劲,看都没看一眼。
沈从云的怒火,需要发泄,才好沉下心办事。
而袁解厄的父亲是司天监监正,干系着日后大业,沈从云再怎么下手,也不会失了分寸。
平阳公主不担心。
来此一遭,她早料到会如此,唯一的意外,是林怀音有孕。
她有那么一点在意,但是也无所谓。
父皇是她认知里的第一个男人,她知道男人是什么样,他们天生高人一等,生来就掌握某种特权,向下掌控是何等的愉悦,有时候,无所谓掌控的是个女子还是旁的什么。
她的云哥哥天人之姿,女人爬他的床再寻常不过,他偶尔宣示一下掌中权力,无可指摘。
林怀音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愚蠢小妇人,一块注定会烟消云散的垫脚石,一个今天就会被捉奸在床的小可怜。
太渺小的东西,入不了平阳公主的眼,她知道沈从云会清理干净,不留痕迹,她无须垂目。
真正令她在意的,是沈家母女。沈老夫人避开沈从云,亲自上公主府邀请,实在令平阳公主放心不下。
此来,她就是要看看沈老夫人在做什么,是不是也走上了沈老太爷的老路。
九年前,沈老太爷撞破她和沈从云云雨,老太爷私下找到她,声泪俱下,说沈家好不容易出一个状元郎,指望着光耀门楣,绝对不能舍弃仕途、尚公主。
公主和仕途,男人只能选一个。
为防外戚专权,金枝玉叶的皇家血脉,只能从粪土堆挑男人,驸马说的起来也称一声“爷”,却连参加科举的资格都没有,是彻头彻尾的笑话。
沈从云不是粪土,他是前途无量的状元郎君,圣眷正隆的天子门生,是整个沈家的希望。
沈老太爷替沈从云选择仕途,他苦苦哀求,还暗示公主若不放手,他就要去劝沈从云、去宗正寺告发,哪怕豁出命,他也要将儿子引回正道。
平阳公主看他可怜,心想:一个畏畏缩缩的小老头,扭头成了云哥哥头顶的天,还大言不惭帮云哥哥择路,他注定是她和云哥哥前路上的绊脚石,不若处置掉,也好让云哥哥明白,失去至亲是什么滋味。
于是她干脆利落杀了沈老太爷灭口,伪装成为救她而死。
她缩在沈从云怀里,泣不成声,悔痛因为自己,让云哥哥从此没了父亲,她是罪人,她不配留在他身边。
然而沈从云哪里舍得他的小凤凰落泪,他抱紧她,亲吻她,安慰她父亲不惜性命保护她,就算是为了父亲,他的生命也与她紧密相连,永永远远,不能分开。
平阳公主七岁丧母,她将这份痛苦分享给了挚爱的沈从云,于他十六岁那年的春日,陪他埋葬生父,在他血脉最深处,烙下自己不可磨灭的印记。
他们会一世相爱,他们永不分离。
作为这份深情的延伸,平阳公主也会尝试守护沈从云的家人,前提是他们听话、有用。
宴会上,丝竹绕梁,歌舞升平。
觥筹交错间,平阳公主与沈老夫人闲谈,身边的沈兰言乖乖巧巧,在为她布菜。
言语间,偶尔出现的“太子殿下”,让平阳公主听出了深意,她笑着闲聊,举著饮食。
沈兰言操劳半晌,娇羞抬眸,表示这一曲终了,她也想为公主殿下献舞。
“好。”平阳公主拔下一只七宝璎珞簪,轻轻放在食案,道:“有重赏。”
“谢殿下。”沈兰言欠身礼拜,目光凝向簪子。
金丝编织的璎珞簪,串合浦南珠、珊瑚珠、水晶珠、玛瑙、瑟瑟、珍珠,如日下飞瀑一样闪耀,流光。
沈兰言双眸,溅满碎光。
第18章 送初九上路
沈府大门。
初九等候苏景归。
老莫突然惊慌失措跑来,在他耳畔悄声。
初九闻言,脸色大变,想要立刻禀报沈从云,提步瞬间,他又脚下一顿,警醒自己——主子在料理驸马袁解厄。
事关平阳公主,主子不会搭理任何人任何事,贸然去请示绝对死路一条。
事有缓急,初九不敢怠慢,吩咐老莫留守,务必将苏景归扣下。
老莫不明所以,却也不敢迟疑,当即领命,派小厮带“九爷”前去。
初九脚下生风,飞快赶往正堂左近一处凉亭。
正堂歌舞喧嚣,袅袅传来,亭中守有三名护院,一见初九,侧身让开。
初九定睛一看——亭柱上,赫然扎一支竹箭,箭上绑一叠白纸。
“九爷,”护院躬身抱拳,快速说明情况:“此箭半刻钟前出现,吾等已经彻底巡视,府中并无可疑人员。”
听言,初九没有伸手去触,他先蹲在梁后,往箭矢射来的方向看。
箭尾直指府门外、远处一棵金桂树,距离足有三百步,初九心下一惊,确认是刺杀赵尚书的凶手,找上了门。
先杀赵尚书,现在又来沈府,凶手究竟是何方神圣?因何盯上沈府?
此刻家宴,半数朝臣聚集于此,平阳公主殿下也在,对方冲什么人来,初九心里没底。
他千般想去找沈从云,又万般不敢去,看着白纸里隐隐约约的笔迹,明显里面藏着线索,打开就会水落石出。
正堂就
在十几步之外,初九环视一周,暗道拖延不得。
不适有朝臣官眷进出赏景,倘若发现此箭,误会沈府与赵尚书兵部窃案有关联,那将是天翻地覆的震动。
皇城司、禁军,秦洛和林淬岳。一想到会将他们引来,初九心里咯噔暴雷。
情况十万火急,不容细想,他稍微观察,确认箭身没有问题,伸手去拔。
然而接触刹那,初九突然拧眉,护院小厮心头大震,一时都摆出起手式,但竹箭握在初九掌心,筋骨牵发,力道收不回,他还是拔出箭,摊开手掌。
一行血珠缓缓冒头,横穿掌心。
初九被杀了个下马威,才看清箭身上有一行倒刺,倒刺细小尖锐无比,穿破了他的掌心老茧。
大意了,因为赵尚书是一箭穿喉,凶手箭术高妙到超乎想象,初九根本没想到,对方会耍这种阴招。
担心有毒,他大力挤压伤口,感受心跳脉搏没有异状,伤口也不再流血,初九才抛下这戏弄人的小把戏,取下白纸。
叠成豆腐块的纸张,轻且薄,手感滑腻,初九展开一看,护院小厮纷纷倒抽凉气——纸上赫然是沈在渊的头像,关键在他的咽喉正中,有个红点,一看就是赵尚书的死状!
催命符!
对方是冲二爷来的!
初九立刻想到昨晚沈在渊战战兢兢,跟主子坦白他贪污赈灾粮饷、被灾民和义士追杀,还有万民血书正在来京路上。
完了,被盯上了。
威胁?警告?还是预告?
初九暗叫不好,画像攥入掌心,飞奔正堂。
与此同时,一驾马车,缓缓逼近沈府大门。
老莫打眼一看,想起初九的交代,默默抬头,望青天。
——
正堂。
林怀音的脑袋,歪在食案上。
沈老夫人连唤几声,未见应答,她以为林怀音初孕、不堪劳累,欲派人送回清音阁,转念又想:现在府中人多,甚是纷乱,金孙还是在她眼皮子底下,最稳当。
初九紧急赶来,未进门,先看到他吩咐来带走林怀音的两个老仆妇。
他望了一眼昏迷的林怀音,心头起火,眼眉一横,仆妇哆哆嗦嗦解释:“九爷息怒,三小姐正在献舞,奴婢不敢贸然打搅,就等这一舞结束,奴婢立刻带夫人去休息。”
一听这话,初九顿时没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