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事难保不会被林震烈或是虎守林查出来,届时林家无法向虎守林交代,他等于在给林震烈找麻烦。
人势必要放,但不能随便放。
这一点,他心知,谢心存肚明。
萧执安盘算可用的棋子,悠悠再落一子。
“对了,为免你记挂,你给音音下的毒,我已请北疆部族的长老前来,他们不日就会抵京,百年前他们为你的先祖谢天贶解蛊毒,我想他们多少也能帮到音音,即便不成,凭这百年前的恩情,我想他们应该请得动谢兄为音音医治。”
不疾不徐的音声,从细孔入黑箱,已经细若蚊蝇。
谢心存听力无与伦比,搭在两膝的手,缓缓翻转。
光束落入掌心,谢心存面前,重新浮起萧执安的脸。
一次是大意,两次即是实力。
两度落入萧执安之手,谢心存认同他的能力,承认他有资格当对手,他甚至能感觉到,萧执安明知诏狱有出口,却不堵死,反而在出口再布陷阱,就是为了再抓他一次。
是为了报复他带走臭丫头两次?谢心存不禁有点欣赏。
区区凡人,也有刑天争神的勇气。
但他利用臭丫头,臭丫头竟然也肯原谅接纳?
谢心存不信。
以他对林怀音的了解,她绝不会甘心被利用,任人摆布,尤其萧执安还拿她前世惨死之事做诱饵。
若是性子软到这种地步,谢心存反而兴致缺缺,甚至有种被林怀音辜负的背叛之感。
“臭丫头原谅你了?”
这是谢心存唯一想要确认。
闻言,萧执安嘴角微勾,洋洋一笑,“拜谢兄所赐,音音已原谅你我二人。”
顿了顿,确认这不着首尾的话让谢心存费解,萧执安方又继续:“音音前世今生,唯悔一事,那便是前世弃我于诏狱不顾,谢兄你走通诏狱,证明前世我亦有出路,足解音音前世遗憾,音音不再怪你对她举止冒犯,而我前世今生,都是音音唯一的爱人,谢兄你可了然?”
“只此一事,我与音音记谢兄这份恩情。”
萧执安慷慨而大度,起身上前,摸到隐藏的机窍,用力一拉——
轰!
黑箱四面弹开。
微微埃尘浮沉,光影显形。
谢心存稳坐中央,纹丝不动。
冰眸缓缓抬起,他逼视萧执安,瞳仁里掠过萧执安利用她,也拿他当药引,用药此间,药效穿越前世今生,竟然也有一手好医术。
回想他与林怀音的赌约。
谢心存一霎哑然,倘若这才是臭丫头的病根,那他确实还未得门而入,就被兴朝储君治好。
他输了。
心服口服。
照约定,他所拥有的一切,尽归臭丫头所有。
谢心存喟然摇头,很好,这是一个能搅动风雨,操纵时空的男人,难怪臭丫头看上他。
“我有要事要办,谢兄若不嫌弃,可在东宫随意行走,音音中毒一事,还请谢兄隐瞒,在下感激不尽。”
萧执安微微颔首,转身准备入宫。
第112章 逼宫,请旨
萧执安要离宫。
林拭锋找借口拒绝随侍。
狐狸精还没走,杜预又带来一个新女人,林拭锋要趁萧执安离开,搞清楚他到底有多少女人。
拱卫东宫的禁军,顺理成章变成了耳目,循着众人指引,林拭锋以检查安全为由,摸到林怀音所在的偏殿。
听闻狐狸精第一时间就来找新女人,林拭锋嘴角牵起一丝笑——俩女人要打起来了,所幸三妹在圣水寺清修,省得见了恶心。
林拭锋状似不经意地徘徊,东瞅西看,做巡视姿态,殿门吱扭一声,杜预退出来。
四目相对,杜预莫名被怒火喷射。
身为东宫军务负责人,他一直在外头忙——保护赵砚修、监视平阳公主府、监视柳家、接应白止止、派人去地方回收穆展卷密报……
杜预很忙,脚不沾地,统摄各种见不得光的隐秘阵线,方才见
到林怀音,他愕然吃惊,恍然大悟京中传得沸沸扬扬的殿下有女人了,乃是殿下与林三小姐修成正果。
此刻林拭锋在殿外动怒,他瞬间看懂对方恼什么——林三小姐无名无分在东宫伺候,谁家兄长也咽不下这口气,更何况是林家。
林震烈的太祖金枪犹在日光下闪烁,杜预想到那暴打首辅、刺穿沈从云皮肉取血写休书的画面,莫名替自家主子捏把汗。
林家女儿不好惹,林家男人个顶个的凶残,殿下万事周全,何以在这等要事上,被人捏住把柄。
对上林拭锋,杜预也犯怂,心想要不先替主子铺垫铺垫,解释解释。
“林将军有所不知,沈氏罪案犹未尘埃落定,太子殿下现在还腾不出手。”他想说殿下在办沈从云,容他一点时间,而且殿下也不能一边办沈从云,一边娶沈从云的前妻吧……
但这话听在林拭锋耳中,味道一下子变了。
林拭锋抱胸冷笑,“哼,杜大人说的是,舍妹被沈氏欺凌一案事小,太子殿下的皇嗣事大,为人臣子,末将岂敢抱怨。”
原本林拭锋只愤怒储君欺骗三妹、另结新欢,现在好了,储君不只另结新欢,左拥右抱,还把沈从云的案子也搁置。
很好,非常好。
身为男人,始乱终弃。
身为储君,荒淫无道。
怒火蹭蹭爆燃,林拭锋脸色越加难看。
杜预挨着烧,琢磨林拭锋的意思,“皇嗣事大”,合着林三小姐肚里有了是吗?这,这昨夜圆房,今个儿就有了???
这种事杜预不懂,东宫男人都是光棍,杜预本能地觉得速度离奇,但也习惯性认同自家主子无所不能。
林三小姐怀着皇嗣,兹事体大,半天拖不得,必须尽快给名分,否则诞下皇孙也可能入不了宗室玉牒。
杜预可算明白林拭锋为何恼恨,他清楚自家主子多看重林三小姐,更可喜有了皇嗣,圣上应该也会允许林三小姐入东宫,否则照林三小姐先陷贼、后嫁沈从云的过往,有一说一,几无可能入东宫当正妃。
喜事临门,杜预当即抱拳恭喜:“林将军息怒,说句杀头的话,皇室人丁单薄,林三小姐有了皇嗣,圣上必定喜出望外,说不准这会儿正在拟旨册封太子妃,恭喜恭喜啊!”
听言,林拭锋冷哼侧开,皮笑肉不笑,两排牙恨不得咬死萧执安。
储君碎嘴子,无名无分,东宫尽知三妹有孕,明知有孕,还变着花搜罗女人,将三妹置于何地?
哼,有了皇嗣才欢喜,合着没有,三妹就这么不明不白跟着他?
东宫上梁不正下梁歪,没一个好东西。
林拭锋越想越气,眼神冷得将杜预冰冻现场,甩脸子转身就走。
爱恭喜谁恭喜去,林家不稀罕什么太子妃,林家女儿不外嫁,不跟别的女人在一个碗刨食。
林拭锋打算立刻马上去圣水寺,好好跟三妹说清楚,没想到吱嘎再起,殿门缓缓打开。
夹带满腔怒火,林拭锋瞠目回头,惊见林怀音一手扶门,一手提裙,眼眶通红。
三妹???
三妹!!!
林拭锋脑仁轰一声炸裂——三妹在东宫?她不是在圣水寺清修吗?她是狐狸精还是新女人???
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他伸手搀扶,扶到林怀音颤抖的手臂,林拭锋心头大震——“三妹你怎么了?”
“你们都给殿下传个话。”殿中传来一道女声——“想要我继续告发,除非他纳我当太子妃。”
话音未落,林怀音整个跌进林拭锋怀中。
林拭锋半明半不明,脑中只有一道声音——有人欺负三妹!
“蹭”地一声,佩剑出鞘。
剑锋暴起,杜预提刀阻挡。
“呵呵。”殿内传出冷笑。
——
金仙殿。
萧执安在父皇床前侍药。
监国九年,侍药九年。
萧执安闻过的药气,仅次于嘉德殿香炉中的龙涎香与龙脑香。
每当这时,他是温吞的,静默的,如日如月如窗外清风、枕边熏球,无声记录帝国君主的身体,一点一点垮掉。
瞳仁浑浊,嗓音嘶哑,呼吸时胸肺传出气体摩擦,有微小气泡破灭之声息,吞饮时喉结颤巍巍上下,脖颈只剩薄薄一层皮,皮上一颗一颗冒出褐色圆斑,松垮,无力附着,便从骨头上耷拉。
大兴帝国的皇帝,春秋五十有一。
二十五年前,新皇登基,册立平民孤女为后。
十五年前,孤女皇后溘然病逝,新皇终于掌权,压抑三十七年的欲望破土而出。
灵堂前,新皇用冷冰冰的皇后尸身,与一具鲜嫩娇美的**,完成对自己的终极加冕。
灵堂外,稚嫩的、刚刚失去生母的公主与太子,泪痕未干,被命运按头闯入这一幕,拥抱崭新而又真实的世界。
而后,公主入殿,轰然闭门,迎接她的命运。
太子被林震烈捂嘴抱走,眼睁睁看命运接走自己在人世唯一的骨血至亲,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从此,诸君与旧时代告别。
从此,诸君脚下自有其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