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夏会意一笑:“王爷若是知道夫人时时惦记着他,定然欢喜得很。”
“才没惦记他呢。”
两人买了三个热乎乎的烧饼,孟颜用油纸仔细包好一个,准备带回去。小口小口地吃着手里的,温热的口感驱散了些许冬夜的寒意。
正低头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孟颜动作一顿,凝神望了过去。
灯火阑珊处,那人影也正望着她。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孟颜轻咬住下唇,手中的烧饼似乎也失去了方才的香味。
面前的男子缓缓走近,步履似乎有些沉重。他在她面前站定,目光复杂地落在她明显隆起的腹部,喉结滚动了一下,艰涩开口:“颜儿……许久不见。可否……借一步说话?”
孟颜沉默片刻,将手中的烧饼交给流夏,轻声嘱咐:“流夏,你在此处等我一会儿。”
流夏担忧地看了萧欢一眼,又看看孟颜,终是点头:“好的,夫人。您当心些。”
孟颜微微颔首,转身和萧欢走入一旁僻静无人的深巷。
巷子里光线昏暗,与主街的喧嚣恍若隔世。冰冷的穿堂风倏地掠过,孟颜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打了个寒颤。
“颜儿冷吗?”萧欢立刻察觉,下意识解下自己身上的鹤氅,正欲给她披上,“你还怀着身孕,万万不能着了风寒。”
孟颜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动作,幅度很小。
“不冷,”她摇摇头,声音轻柔却带着距离感,“只是方才一阵风过,喉间有些痒罢了。”
她抬眼看他:“阿欢哥哥快将大氅穿好,自己别着凉了才是。”
萧欢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才缓缓放下,默默系回带子。他看着她,眼底翻涌着痛苦、不甘,沉默良久,才终于鼓起勇气,哑声问道:“颜儿,你你真要跟那混蛋就此过下去了吗?”
孟颜垂下眼睫,盯着地上自己被拉长的模糊影子,抿了抿唇:“他……待我极好。”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况且,就算我想离开,以他的性子……也是绝无可能的。”
“我只愿颜儿跟随自己的心就好,我一直都是这句话,如果他让你受了半点委屈,你都不要勉强自己。”萧欢急切道,目光紧紧锁着她。
“若在府中过得不快乐,那就离开他,我……”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我萧欢永远等着你。”
孟颜抬头,目光坚定地摇了摇头,眼底有一丝不忍,却毫无犹豫。
“阿欢哥哥,你的情意,颜儿心领了。但过去终究是过去了,请你……忘了颜儿吧。找一个真正值得你倾心相待的好女子,平安喜乐,度过余生。”
闻言,萧欢脸色霎时白了几分。他猛地别开头,抽了抽鼻子,不知是这巷风太冷太刺骨,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他眼角迅速泛开一抹清晰的赤红,嗓音哽咽:“颜儿……”
男人眼中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可否……可否让我再抱一抱你?就最后一次……”
孟颜后退半步,摇了摇头:“阿欢哥哥,我已是他的准妻子,于礼不合……这样对你不好。”
“可你们还未成婚!算不得……”萧欢争辩,带着最后一丝挣扎。
孟颜淡淡一笑,笑容里透着一丝归属感:“在所有人眼中,我早已是他的妻子。名分……迟早会有。”
“但是没有名分,终究不一样。”
无妨……
“待尘埃落定,他许诺会给我一个盛大的婚礼。”
“他的话岂能尽信?”萧欢像是被她的笑容刺痛,语气陡然激动起来。
“我听闻,那日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你压在身下,肆意欺凌!颜儿,这样的人,暴戾无常,你怎么还这般护着他?”他眸底荡起浓重的暗色、愤懑。
“……”
“我……”
孟颜脸色微白,那段不堪的记忆骤然被提起,让她指尖微微一颤。
“他这样的人不可信!你若相信,我怕你会后悔一辈子。”
“他其实不是那样的人。”
萧欢拂了拂衣袖:“你不要被他的外表所蒙蔽,他这样的人最善于伪装。在你面前是一副样子,在其他人面前又会是另一副样子。”
“阿欢哥哥,别说了。”孟颜打断他。
“起初我也如你这般想他。可日久见人心,他……并非世人所想,也并非你我想象中的那种人。他待我,很好。”
萧欢眉心拧成深深的结,语气焦切万分:“颜儿,你莫要再被他骗了!你太单纯了!”
她抬头望了望巷口透进来,被切割得狭长的夜空,口气转淡:“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府了。阿欢哥哥,你也早些回去吧。”
“我送你回去。”萧欢下意识道。
“不必了,流夏陪着我便可,告辞。”孟颜欠欠身道。
她转身朝着巷口那片光亮走去,步伐没有半分迟疑。
萧欢独自留在原地,望着她决绝离开的背影,渐渐融入巷外温暖的光晕之中,与他所在的昏暗冰冷仿若两个世界。
他双拳握紧,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剧烈的颤抖透露出他内心翻江倒海般的痛苦和嫉恨。
没想到,她竟与他疏远至此……陌生至此!
谢寒渊!他在心底一字一顿地碾碎这个名字,眼中迸射出淬毒般的寒芒。
我绝不会让你此生如愿!绝不!
谢府。
夜已深,屋内却还留着一盏昏黄的灯火,柔和地笼罩着床榻。
谢寒渊归来得很晚,透着一身未散的寒气和淡淡的疲倦。他刻意放轻动作,推开房门,绕过屏风,便看到孟颜侧卧在床榻之上,似乎已经睡熟。怀了孕的女子比较嗜睡,是以孟颜比平日睡得较早。
他走近,看着她此刻呼吸均匀,面容恬静。
男人冷峻的眉眼如同春雪初融,化开了冰封的疲惫和凌厉。他悄无声息地褪去沾染了寒气的厚重外袍和靴子,身着白色亵衣,小心翼翼地掀开锦被一角,悄悄地躺在她的身侧,生怕惊扰了她。
他侧过身,借着朦胧的烛光,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她安静的睡颜上,缓缓地伸出手,温热的大掌小心地覆上她高高隆起的肚皮。那里面,孕育着他们共同的血脉,是他们之间最紧密不可分的联结。
他的掌心带着一丝室外带回的微凉,但很快变得滚烫。他极轻极缓地移动着手掌,从左至右,从上到下,仿佛在抚摸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感受着那奇妙的弧度,还有那微弱却有力的生命悸动。
每一轻微胎动,都让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为之震颤,强烈的幸福感将他紧紧包裹,驱散了所有从外界带回的血腥和阴霾。
孟颜的长睫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眸中尚带着惺忪的睡意,嗓音软糯:“阿渊……回来了?”
“嗯,吵醒阿姐了?”谢寒渊立刻应声,声音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低沉,带着一丝歉然。
“没有,本就没睡熟,只是躺着歇歇。”孟颜微微摇头,唇角自然漾开一抹笑意。
男人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慵懒迷人的弧度,似笑非笑地凑近了些,高挺的鼻尖几乎要触到她的额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带起一丝淡淡的痒意。
他压低嗓音:“那……阿姐同我说实话,想不想阿渊现在……好好‘疼’你一番?”
他特意加重了“疼”字,眸光暗沉,像搅浑的墨,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爱欲,紧紧锁着怀中的人。
孟颜缓了片刻,才明白他的意思。
“如今月份大了,不适合。”
“没事的,不是还有……”
“你在阿渊失忆的时候,就是这么帮阿姐的……”
孟颜唇线绷直:“我……阿渊我不想……。”
“?”她竟还这般拘谨。
“阿姐假死之后,知道本王多难受?”
男人眼眸微眯:“你把本王骗得好苦!你该知道,本王的报复心,很强!”
她指尖攥紧被衾,他还是死性不改,真的好讨厌,不想喜欢他了!
谢寒渊三下五除二解开她的系带,身子朝后缓缓挪去。
第116章
暮色渐深, 雕花窗棂滤过最后几缕残阳,将室内笼上一层暖橘。
因她身怀六甲,脾性也变得格外敏锐, 屋里并未燃她往日最爱的沉水香。
因着胎儿月份大了的缘故,孟颜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她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 身下是厚厚的锦垫, 腰后也塞了几个, 可身子的沉重感丝毫未减。
高耸浑圆的腹部如同揣着一只成熟的瓜, 沉甸甸地坠着,一呼一吸都令腰腹酸胀。
她伸出手,指尖微颤地抚上紧绷的小腹。隔着一层柔软的素色寝衣, 清晰地感受到那小生命的存在。有时是一阵轻缓的蠕动, 像小鱼吐泡;有时又是力道十足的一脚,让她不由一惊。
她想起白日里,母亲派来的嬷嬷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生产时的凶险。哪个府上的夫人血崩不止,哪个官家小姐疼了两天两夜。她知道嬷嬷是好意, 想让她提前有个准备,可这些话却在她心底发了酵, 令她一阵后怕。
一想到谢寒渊, 孟颜的鼻尖便忍不住泛酸。他那样的人, 永远都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永远都把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他为她寻来了最好的产婆和太医, 将她的院子护得如铁桶一般, 甚至连她入口的每一口汤水都要亲验。他给予了她能想象到的、最周全的保护。
可他, 懂她的害怕吗?
他会抱着柔软的婴孩吗?他那双惯于握剑的手, 会不会弄疼了孩子?他对着旁人时那冰霜般的眼神, 会不会吓到他们的骨肉?
思绪纷至沓来,越想越是委屈,越想越是无助。
孟颜眼中水光潋滟,积攒的雾气模糊了视线,将窗外最后一丝光晕染成一片朦胧的色块。她用力地眨了眨眼,想将那股酸涩逼回去,可泪珠却不听话地凝结,顺着脸颊滑落。长而湿的睫羽颤抖着,如同在风雨中折断了翅膀的蝶,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不想让他觉得她娇气、懦弱。
屋内,烛火噼啪一声爆出小小的灯花,昏黄的光晕随之轻轻一跳。
一道阴影悄无声息地笼罩下来。
孟颜一惊,下意识地抬手去擦眼泪,却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摁住了手腕。男人手掌宽厚,带着常年练武留下的薄茧。
“又胡思乱想了?”
谢寒渊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却又刻意压低了几分。不知他何时进来的,脚步声轻得像猫。许是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几分夜的凉气,但很快就被室内的暖意融化。
他未松开她的手,而是俯下身,另一只手轻轻托起她的下颌。借着烛光,他清晰地看见她泛红的眼眶和挂在睫羽上微晃的泪珠。
谢寒渊眉心蹙了一下,那双令人闻风丧胆的深邃眼眸中,此刻只映着她娇弱的身影。
孟颜被他看得窘迫,偏过头去,嘴硬道:“没有,只是……眼睛被风吹得有些涩。”
这个借口拙劣得可笑。这四面严实的屋子,哪里来的风。
谢寒渊没有戳穿她。他只是倾身上前,温热的唇瓣印在她眼角,小心地吻去那滴将落未落的泪水。咸涩的味道在他唇齿间化开,仿佛也烫到了他的心里。
他沉声道:“和本王说说,在担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