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声说道:“只有她才是天底下最美的女子……你们这些凡尘俗物,也配?”
整个大殿的声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扼住。乐声戛然而止,舞姬们僵在原地。
“砰”的一声闷响。
一声尖锐划破了王府的死寂,染了华美的梁柱,飞溅上男人那张俊美得容颜,一阵风袭来,银发飞扬,愈发凸显得几分妖冶,凝聚在白色的发丝上,像是一朵朵彼岸花。
谢寒渊没有拂去,任凭它顺着脸颊滑落,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气息,仿佛积满了一池。
任凭舞姬花容失色。
谢寒对着一地狼藉,吩咐道:“取其……找那匠人,给本王做一把琵琶。”
几日后,庆功宴上,王府灯火通明,乐声悠扬,珍馐佳肴如流水般呈上。
谢寒渊高坐主位,一身玄色锦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身旁摆着一把新制的琵琶,通体莹白,在烛火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透着一丝冷感。
有眼尖的大臣注意到,那琴身沁着极淡的纹理,看得久了,便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攀爬而上。
正当大家酒酣耳热之时,气氛稍稍缓和。谢寒渊却始终沉默着,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琴弦,发出几声不成调的闷响,好似骨骼错位的声音。
酒过三巡,宴会气氛在众人刻意的营造下,总算有了一丝暖意。
突然,谢寒渊停下了动作。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缓缓从桌下捧起一样东西。
那东西用一块锦布包着,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竟是……
“咚”的一声,被他随意地放在了酒桌上,沿桌滚了两圈,正好停在一位大臣面前。
“啊—”那大臣吓得魂飞魄散,直接从座上连滚带爬地跑开。
在场众大臣无不大惊失色,臀下的椅子“哐当”一声翻倒在地,连滚带爬地朝后躲,一个个面如土色,如石化了一般,瞬间屏息敛声,浑身僵直。
谢寒渊仿佛什么都没看见,怜爱地抚摸着琵琶,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随即,他抱起那把琵琶,修长的手指在弦上轻轻一拨。
“铮—”一声凄厉的弦音,如孤狼在雪原上的哀嚎,好似要撕裂众人的耳膜。
他面无表情地弹奏起来,口内吟唱:“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佳人难再得!”
一阵幽咽如泣的调子响起,比鬼魅的呜咽还要瘆人。
他一边弹奏,神情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悲,竟然失声痛哭起来。
谢寒渊的目光穿过眼前惊恐的众人,仿佛看到了那个让他爱入骨髓、恨入心脾的影子。
男人像是濒死的野兽在做最后的哀鸣,每一声都捶在众人的心上。
众大臣看得云里雾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不知这位权势滔天的王爷,究竟受了何等刺激,竟变得如此癫狂。
竟用这样的琵琶,奏一曲肝肠寸断的悲歌。
虽然此前对他的性子是早有耳闻,但他今日之举,是万万没有想到的。
*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停在了萧府门前。
李青亲自登门,见到孟颜后,心中叹了口气。他苦口婆心地劝说,将早已备好的说辞讲了一遍又一遍。
“孟姑娘,王爷打了胜仗,设下庆功宴,说想见您最后一面。”李青垂着头,“您知道王爷的性子,他若见不到您,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就当是……可怜可怜他吧。”
孟颜的心猛地一揪,最后一面?她长长的睫羽掩盖了眸中的复杂情绪。腹中的胎儿似是感受到母亲的不安,轻轻动了一下。
她抚上小腹,那是她唯一的慰藉和希望。
她终是点了点头。她怕他,更怕他发起疯来会伤害到萧欢,伤害到她好不容易才拥有的平静生活。
两人到了谢府,孟颜听到那幽幽的琴音,心底发慌。
进入大殿,她行了一礼:“臣妇见过王爷,见过诸位大臣。”
谢寒渊指尖一停,猛地抬头,那双通红布满血丝的眼眸死死将她锁定。殿内众人的目光也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孟颜身着一身天青色衣裙,未施粉黛,却依旧清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谢寒渊笑了,笑得癫狂。一股压抑不住的邪火窜上心头,烧毁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他霍然起身,几步冲到孟颜面前,未等她反应过来,在大庭广众之下,一把将她拦腰抱起。
“王爷你做什么!放开!”孟颜惊呼,拼命向后缩去,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冻结了。
谢寒渊却不管不顾,扛着她大步走回主位,桌面的杯盘被撞得叮当作响。
“阿姐,你不是要与本王划清界限吗?”
男人声音冷如寒冰:“好啊,那本王今天就让你看看,你我到底能不能两清!”
说罢,他大手一挥,将桌案上的杯盘全部扫落在地。
“把脸朝外!谁敢看一眼,本王就挖了他的眼珠子泡酒!”谢寒渊未抬头看一眼,朝殿下众人咆哮道。
参加宴会的群臣目瞪口呆,一声咆哮如同一道惊雷,炸得所有大臣肝胆俱裂。众人哪敢有半分迟疑,齐齐转过身,面朝殿外,恨不得自己当场变成瞎子和聋子。
这哪是庆功宴,简直……
李青站在一旁,背向着二人,心中腹诽:主子真是被逼急了,孟姑娘就算心再硬,也该嘴软点,哪怕是骗骗他,哄哄他也好啊。主子什么性子她还不了解吗?何必这样硬碰硬,最后苦的还不是自己……
“谢寒渊,你敢!我这辈子就真的无法原谅你!”
谢寒渊低低地笑着:“我已经不需要阿姐的原谅了!做好人太累,太痛。还是做回从前的自己,最舒服!”
“你真要如此过分,不守礼法?”孟颜拿出最后的筹码,希望能让他有所忌惮。
男人的眸色却变得更深,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她隆起的小腹。
“对,阿姐已经三个月了,是可以的。至于你的夫君,本就该是我!早在阿姐“死”的那日,你我就已成亲洞房过了!”
孟颜如坠冰窟。
男人眸色渐深,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旋涡:“放心,阿姐……”
孟颜制止:“不可以!求王爷放过!求你了,阿弟!”她彻底崩溃,泣不成声地哀求。
一声“阿弟”,让男人的动作猛地一滞。
在他成为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之前,他也曾是跟在她身后,会笑会闹的少年。
一滴泪从孟颜的眼角溢出,顺着眼尾滑落。男人吻了吻那滴咸涩的泪。
此刻,他从怀中掏出一支发簪,那发簪通体银白,质地如玉,雕工精美绝伦。
“这是我受伤之际断掉的一根肋骨,后来,我找上次的匠人,将它雕琢成了发簪。”
谢寒渊指尖一伸,别在她的云鬟上:“很美,很衬阿姐!”
“阿姐可知,我心底有一头猛兽,它只听阿姐的话。”
“他哪有我好?阿姐喜欢什么样的,本王最清楚!”
孟颜周身紧绷,唇线绷直,双目噙着泪花,却倔强地不再让它落下:“你别太过分。”
“我的好阿姐!”谢寒渊轻笑,指尖划过她的脸颊,“你假死后,本王为你疯魔,为你杀尽所有人。如今你回来了,却要与我生分,你说,究竟是谁过分?”
孟颜双肩一抖:“王爷又何苦羞辱我?”
谢寒渊仿若未闻,指了指她的心口:“这里,可还会因我而痛?”
孟颜身子一僵,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他抬眼,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怎就偏要口是心非呢?”
孟颜此刻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够了么!”她哽咽道。
男人伸指勾起她的一绺发丝,如昔日一般在指尖缠绕,似笑非笑道:“今日要本王放过你,也不是不可以!”
“你……你想怎样?”她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男人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将孟颜笼罩在一片阴影中,散发出绝对的压迫感。
大殿内,众大臣冷汗涔涔,后背的衣衫早已湿透,脑袋丝毫不敢乱动半分。
半响,殿内一阵异响。
众大臣只觉度日如年,像是在油锅里煎熬着。
他伸手将那莹白如骨的琵琶,递向孟颜怀中:“用它,弹一首曲子给本王听。”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铁索,一字字缠上她的脖颈。
谢寒渊垂眸凝视着她,眼中翻涌着一丝病态的光,像在欣赏她此刻的绝望。
他缓缓开口,声音透着一丝虚幻的温柔:“就弹你在玉兰树下教我的那一首,《桃花扇》。”
她接过那琵琶,指尖下意识地蜷缩,开始弹奏起来。
曲声悠扬,一曲毕后,孟颜颤抖着肩头:“好了……王爷,可以了吗?”
谢寒渊收拾好了一切,身后的一切动静平息下来,一丝餮足的声音再度响起:“诸位大臣,可以转过身了。”
命令传来,却无人敢动。
“嗯?”谢寒渊发出一声不满的鼻音。
众大臣这才颤颤巍巍地转过身来,他们面面相觑,面上皆浮着一层薄薄的汗渍,神情比见了鬼还要惊恐。
孟颜脸色一片苍白,双眼空洞地望着虚空,灵魂仿佛被抽走一般。
“今日,本王与心爱之人重归于好,诸位也都见证了我们的浓浓爱意。”谢寒渊环视众人,“还请各位奉上自己的一点心意,以作见证!”
众臣哪敢不从,纷纷解下身上的玉佩、荷包,或是直接奉上重金。一日之内,谢寒渊竟收到了价值上万的“礼金”。
孟颜咬着唇,道:“今日被你羞辱,还望王爷和在场大臣不要对外宣扬,否则,我就死在你的面前!”
谢寒渊眸色一凛,目光如刀子般扫过底下的大臣:“各位大臣,可有听清?”
众大臣吓得一个激灵,忙不迭地躬身应道:“明白,明白。”
“下官记住了!绝不敢泄露半字!”
“若有人泄露半字。”谢寒渊拿起桌上的酒盏,轻轻一捏,“他的下场,有如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