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
那场带着摧毁性的流言风暴,并未因萧孟两家的低调而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孟颜闭门不出,却能想象出外面是何等的天翻地覆。那些不堪的言辞,恐怕早已成了全京城茶余饭后的笑料。
是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整个天空都要塌陷下来。风是冷的,刮在人脸上,像刀子一样。
孟颜推开了紧闭数日的屋门。
她身着素白长裙,裙裾上除了几朵淡雅的兰草暗纹,再无半点缀饰。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未施粉黛的脸庞虽因这几日的煎熬而显得苍白,但那双眼眸,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燃尽了所有软弱悲伤之后,如寒星般的决绝光芒。
萧欢想拦她,却被她一个眼神止住。
“夫君,让我去吧。”她声音很平静,“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我不是为了自己。”
孟青舟的失踪,与这场风波,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她不能让他不明不白地消失,也不能让萧孟家就此沦为笑柄。
她要去的地方,正是国子监。
那是天下读书人向往的圣地,是礼教与德行的最高殿堂。庄严肃穆的牌坊,历经百年风雨的石阶,空气中似乎都飘散着圣贤书卷的墨香,还有教化人心的威严。
孟颜的身影出现在国子监门前时,守门的监丞和路过的学子都愣住了。一个妇道人家,孤身一人,来到这男子求学的禁地,简直骇人听闻。
她没有理会那些惊诧、鄙夷、好奇的目光,一步一步,拾级而上。白色的裙摆在灰色的石阶上拂过,像一朵逆风而行的孤花。
她背影挺得笔直,仿佛不是走向那高台之上,而是走向自己的宿命。
她站在顶层,风猎猎地作响,青丝飞扬,衣袂飘飘。远远望去,她就像一尊即将乘风归去的神像,带着一丝悲怆的美。
很快,她这惊世骇俗的举动,引来了无数人。下方迅速汇聚了越来越多的读书人。他们或惊或怒,或奇或惑,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路上听到动静的各色百姓,也闻讯赶来,缓缓围上,堵得水泄不通。
人声鼎沸,嘈杂一片。
孟颜俯视着下方攒动的人头,那些各异的表情,尽收眼底。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原本纷乱的心,平静了些许。
她开口,声音不大,借助高台的空旷,清晰地传入众人的耳中,底下蓦地沉寂下来。
“诸位,想必你们中的许多人,都听闻过小女了。小女就是这几日京城流言中提及的女子。孟家之女,萧家之妇,孟颜。”
一句话,让众人瞬间屏住了呼吸,想看看这个不知廉耻的女子,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知道,你们都在背后如何议论我,用怎样污秽的词语揣度我。”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每一个人,平静、锐利,“那些流言,是真是假,我今日并不想辩驳。”
“今日我站在这儿,是有其他话想说!”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若换作是其他女子,听闻这等流言,兴许早就羞愤难当,一根白绫了此残生,以证清白。她们会觉得,名节大过天。而我,今日站在这国子监,当着全天下读书人的面,将这盆污水主动揭开,不仅是为我自己,更是为这天底下千千万万的华夏女子!”
底下开始出现骚动,有人面露不屑,有人锁眉沉思。
孟颜没有理会,她挺直了胸膛,字字铿锵。
“即便……即便我是你们口中说的那般不堪,可我也不会给各位男子,带来任何伤害!也不会去偷窥哪个男子沐浴更衣!不会去偷哪位男子的贴身衣物!我也不会尾随跟踪、更不会在暗巷中偷袭他们!不会因为夏日炎炎,男子穿得少了,就上前猥亵轻薄!更不会在街上见到哪个貌美的男子,就对他言语骚扰,污他名节!”
她一字一顿,声音振聋发聩。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众人的心上。
台下许多男子露出惊愕和羞恼的神情,而一些女子,眼中泛起了泪光。
“今儿我所说的这番言辞,势必会让众人不适,指不定一阵非议。因为我们几千年的礼教,都在教导女子要三从四德、守女德,女子当以清誉、贞洁为重,重过性命!”
她缓了缓,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漫上了水光。
“我这一生所受到的伤害,皆是被男子觊觎、轻薄和猥亵!为何世人只教女子要如何防备,却不教男子如何克己守礼?为何女子的名节一旦受损,便是灭顶之灾,而男子,往往安然无恙?”
“身为女子,又做错了什么?人心中的偏见是座大山!”
一声声质问,几乎是嘶吼出来的。满是无尽的委屈、愤怒和不甘。像是一只鸟儿,啼尽最后一滴血。
整个国子监,死一般的寂静,众人如被当头棒喝。
许久,她平复下情绪,神情变得温柔而又哀伤。
“最后,我想说的是,我孟颜何其有幸,能有一对开明的爹娘,教我明辨是非,而不是只将我困于后宅,做一个无知的妇人。所以我才能活得如此清醒、快乐!“
“今日,我孟颜死不足惜,如果我的死,能让天下的女子,稍微挺直一点腰杆;如果我的死,能让那些道貌岸然的君子们,在对女子评头论足、泼洒脏水之前,能有片刻的迟疑和反思。那么,我死得其所!”
话落,众人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炸开了锅。
一些好心人纷纷扬声呼喊:
“不要!不要啊!”
“快下来!”
“姑娘!你没有错!
可人群中,也夹杂着冰冷恶毒的杂音。几个纨绔子弟模样的少年,抱着臂膀,脸上一副看戏的冷笑。
“你倒是跳呀!愣半天了还不跳?”
“装模作样!不过是想博取同情罢了!”
孟颜听到了那些呼喊,也听到了那些讥讽。
她缓缓低下头,朝着人群微微一笑。笑容干净、纯粹,如雨后初晴,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悲悯,几分诀别。
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她终是向前,从容地迈出了那最后一步。
白色的身影,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蝴蝶,从高台之上,直直坠落……
风灌满了她的衣袖,她的长发在空中飞舞,像一幅凄美的泼墨画。
她阖上眼眸,感受着身体的失重,感受着生命最后的流逝。
天空,不知何时,飘下了细细的冷雨,打在每个人的脸上,冰冷刺骨。像是苍天,也为这刚烈的女子,落一场无声的泪。
【作者有话要说】
放心,女主不会死!!!
想说,在现实中,有不少女性遭遇过职场x骚.扰或公众场合x骚.扰,但是敢大声拒绝的女性,真的很多吗?
让我想到,为什么中式恐怖里的都是女鬼,因为每个人都在压迫女性,因为被时代吞噬,所以有怨!所以有恨!
第96章
风声在耳畔呼啸, 带着一种悲鸣。孟颜闭着眼,感受到失重,她想象过无数种结局, 或是筋骨碎裂的剧痛,坠入无边黑暗的冰冷,亦或是魂魄离体时的轻盈。可她唯独没有想过,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如期而至。
身体离地面仅余两米之遥时, 那股疾速下坠的冲力, 忽然被一股柔韧而巨大的力量稳稳托住。孟颜只觉自己像是落入了一团厚实的云絮之中, 没有丝毫疼痛,甚至连一丝震荡都未曾感觉到。
她困惑地、缓缓睁开双眼,视线先是模糊, 而后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 并非冰冷坚硬的大理石,而是一张宽大的被衾,混杂着几缕皂角的淡香,钻入她的鼻息, 安抚着她那颗濒死的心。
她躺在被衾中央,身体微微下陷, 像个被小心翼翼接住的、易碎的瓷娃娃。
视线缓缓上移, 她看到了几张朴实而焦急的脸庞。是四五个中年女子, 此刻却合力张开那床厚实的被褥, 每个人的手臂都因用力而绷得紧紧的,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里, 有关切, 有后怕, 亦有如释重负的欣慰。
原来, 就在她纵身跃下的千钧一发之际,是这几位恰巧住在附近的妇人,当机立断地扯下了晾晒的被衾。
“姑娘,你没事吧?”其中一位妇人颤声问道,嗓音里透着未褪的惊惶。
孟颜的嘴唇翕动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是怔怔地看着她们,眼眶毫无预兆地一热,泪珠便沿着眼角滚落,没入鬓边的青丝。
这是被陌生人的温情猝然击,中所带来的酸涩感。
死寂的人群,在确认她安然无恙的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好样的!”
“救得好啊!真是菩萨心肠!”
喝彩声、赞美声此起彼伏,众人脸上洋溢着激动、敬佩,纷纷为那几个果敢善良的女子鼓掌。
掌声热烈真挚,驱散了笼罩在国子监上空的阴霾。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为此动容。方才那几个在楼下起哄的青年男子,见她被人救下,非但没有半分庆幸,反而不约而同地撇了撇嘴。
其中为首的锦衣公子哥儿,更是轻嗤一声,眼神里满是不以为意。他懒洋洋地摇着折扇,对身旁的同伴低语道:“没劲,还以为真有热闹看。寻死觅活的把戏,不过是想引人注目罢了。”
“就是,白瞎了这副好皮囊,脑子却不清醒。”另一人附和道,言语间满是轻浮的评判。
几人的声音不大,周围有人听见,投去鄙夷的目光,但那几人却毫不在意,依旧是一副高高在上的轻蔑姿态,仿佛世间的一切真情善良在他们眼中,都不过是一场可笑的闹剧。
半晌,在妇人们的搀扶下,孟颜双脚落地,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她腿一软,险些再次跪倒,幸而被身旁的妇人及时扶住。她站稳身子,整了整微乱的衣衫,然后退后一步,对着那几名女子,郑重地鞠下一躬。
她的腰弯得很低,几乎与地面平行,乌黑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她苍白肃穆的脸。
“多谢……多谢诸位姐姐的救命之恩。”她带着些许鼻音,“孟颜此生定不忘救命之恩。”
她抬起头,挨个儿看向她们,将每一张脸都刻在心底,然后又是一躬。没有过多的言语,那份发自肺腑的感激,沉甸甸地。
妇人们有些手足无措,连忙将她扶起。
“姑娘快别这样,折煞我们了。”
“是啊,人没事就好,以后可千万别再做傻事了。”
人群自发地为她分开一条小道。微风轻扬,吹动着她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空气中最后一丝紧张的气息。
围观的人潮如同退潮的海水,逐渐向两旁散开,窃窃私语声也渐渐平息。
她迈开脚步,独自一人行走在那条由善意辟出的小径上。
孟颜目光微微垂下,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两旁的人和物如流水般从她身旁悄然后移,徒留模糊的重影和逐渐远去的喧嚣。
整个世间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一步,又一步,踩在大理石上。
一阵略带凉意的风穿过长街,温柔地掀起她两鬓的青丝,拂过她冰凉的指尖。那一瞬间,她突然觉得如释重负。那悬于心口、沉甸甸的巨石,那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绝望和耻辱,终于在这一刻悄然落地,化作了无形的尘埃。
死过一次的人,才更懂得生的可贵。而支撑这份可贵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坚韧,更有这世间猝不及防的温暖。
回到萧府时,天色已近黄昏,晚霞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萧欢早已等在门口,焦灼地来回踱步,一见到孟颜的身影,他几乎是立刻冲了上去。
“如何?”他急切地迎上,一双精明的眼此刻写满了担忧,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生怕她少了一根头发。
孟颜对他展露出一个许久未见的,浅淡却真实的笑容。那笑容虽带着一丝疲惫,却如雨后初晴的天空,干净而明亮。
“心情好多了。”她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以后,我也不会再有轻生的念头。”
“什么?”萧欢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方才只当她是心情郁结去国子监讨个说法,万万没想到她竟是抱着死志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