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知道‘内情’的话,你现在可就不在这里和我说话了。”不提还好,一提起这个李老夫人就生气。
她都这个岁数了,难得又能看见一家团聚和谐融洽,真真假假其实都不怎么重要了——偏偏,就是眼前这个家伙的鉴定所出的鉴定报告,残忍地打破了她“自欺欺人”的美梦。
若不是在经过私家侦探查探之后,确认是吴家的菲佣走漏风声从而导致李思诗的“身世”曝光,别说她儿子要找这家鉴定所算账,她自己也得记下一笔,然后找这家鉴定所好好算一算!
“以前的我是不怎么知道内情,不过昨日经过我对所内的一通彻查之后,可能我又另外知道了一些东西……”听起来像是要挟一般的话语,但陈院长说起来却是带着几分带功讨赏的意思,“你老人家手里那份由我们鉴定所出具的鉴定报告,其中出了点小差错……”
看着李老夫人惊诧又疑惑的神色,陈院长捏着手里的文件袋,心里顿时就稳了不少。
紧接着,陈院长便是简单又详尽地,给李老夫人讲述了他今日会来这里的原因:在李锦豪拜托相关部门检查他的鉴定所之后,他的这间鉴定所就被迫暂时停业。
冷不丁吃了这么一个大亏,陈院长这就是打算趁着停业的这个时间,一边走关系疏通务求解决停业危机;一边也是私底下严厉地教训一下手下的人,让他们要么不做事、要么做事就得处理干净手尾。
而就在他满心怒火地教训着所里的人时,一个才进来不久的年轻助理经不住这个场面,终于是主动自爆了出来。
那个年轻助理说,这是他第一次跟着大家接“外快”,所以心里有点不安,不小心污染了其中一个标本,但是吴尉生那天就在外边拼命催着要报告,于是他便只好随便找了个代替品做了份报告顶上,本想着等把污染的标本处理好之后,再打电话和吴尉生说忙中有错搞错了报告,然后把原本的那份报告给吴尉生那边……
结果,还未等他收拾好残局,港城突然就爆出了李思诗的“身世消息”。
紧接着,又是李家人大张旗鼓地出面澄清、甚至发了一大堆律师函状告无良媒体……这下子,他还如何敢把手里那份已经重新做好、但检测结果和李家三房所澄清的“真相”完全相反的鉴定报告拿出来?
“完全……相反?!”李老夫人准确地捕捉到了这一大堆话的最关键点,瞳孔几乎都要为之紧缩一瞬,“你是说……”
“报告我带过来了,老夫人,还是你自己看吧。”陈院长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前方的茶几上,意味深长地冲了李老夫人笑了一下,其中尽是聪明人一眼便应该明白的意思。
“如果真的是忙中有错,然后又有心悔改的话,也不是不能给个机会……”闻弦歌而知雅意,李老夫人按捺着心里的激动,一手拿起茶几上的报告的同时,另一边也是喊了何姐一声。
等得到了想要的答复的陈院长主动离开,而何姐拿下来的另一份英文报告也在了手上,李老夫人深呼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打开了这个看起来分量相当之轻的文件袋。
但她拿着的时候,却是仿佛有千万斤重。
“符合遗传规律,亲权概率大于0.9999……”几乎是一字一顿地看着这份中文报告的结果,李老夫人又再来回看了手上这两份语言完全不同但结论一致的鉴定报告,声音都颤抖了起来,“肯定亲子关系……肯定亲子关系!”
两份结论完全一样的鉴定报告,而且中文这份还是和他们家谁人都没有牵连,这次总没有错了吧?!
差点都要为这番峰回路转而仰天长笑数声,但一想起之前李锦豪临走前和她坦白的那些“真相”,她亦是觉得有点混乱……
“快,打越洋电话给阿豪,我要弄清楚这当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李老夫人难得毫无仪态地喝了一声,随后又补充道,“还有这份英文报告,到底这其中又发生了什么!”
一通越洋电话跨过千山万水,接到李老夫人电话的李锦豪和周佳娴,也是茫然之中带着满心的复杂情绪,先把要去找李思诗的事放下,然后就是联络起了当初做出这份英文鉴定报告的鲍勃。
这些年,靠着李锦豪的注资,鲍勃的在花旗这边的鉴定所业务开展得红红火火,这一听到老友兼金主特意来了花旗找他,鲍勃当即就是放下了手头上的一切事务,屁颠屁颠地来到了约好的包厢里。
而面对李锦豪对于当初那份鉴定报告的疑惑询问,鲍勃瞪大了眼睛:“当初你不是说急着要一份肯定亲子关系的鉴定报告嘛,我听到是你要的,都不敢交给手下的医生做,而是我亲手给你做的鉴定检测……”
“你那时是怎么和他说的,他看起来好像完全不知情的样子?”周佳娴悄声问李锦豪道。
“当时临时临急,我在电话里和他暗示说我要一份肯定亲子关系的鉴定报告……”说到这里,李锦豪似乎也是惊醒了过来。
他当时好像还真的,只是以加大注资为理由,和鲍勃说急要一份肯定亲子关系的鉴定报告——他以为,一向很懂得捞外快的鲍勃已经是领会到了他要在报告里“作假”的意思。
但现在回想一下,鲍勃这个表现,其实当时就是检测出了肯定亲子关系的鉴定报告,然后以为他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女儿,所以才会在高兴之下给鉴定所注资?
搞法律事务多年,他向来习惯了在语言上特别“注意”,能不给他人留下把柄就绝对不给。
如今兜兜转转,竟然极有可能是给自己挖了一个超级大坑……
那边餐厅包厢的李锦豪还在头脑风暴,珍古悟道酒店这边,听完古叔所说的这一番“乱中有错”旧事,李思诗和荣珏章忍不住就是满心复杂地对视了一眼。
然而古叔的回忆还没有完:“我把李锦豪送进9号房之后,下去捡了钥匙本想跟着我父母去做事,结果我原来是高估了我那时的酒量,没干一会就迷迷糊糊地睡下,直到第二日早上才醒……”
“我急急忙忙地想去查探一下情况,结果正好碰到李锦怀在劝你妈咪,说是一定会娶她……”
“我当时以为是我在这些环节之中做错了什么,以至于点错鸳鸯——而且后来李锦怀也还真的收心定性,娶了你妈咪去了安南发展,所以我就更加不敢细究那一天的事了……”
“不过或许真的是冥冥中自有天意,李锦怀生意失败跑路来花旗打算东山再起时,他和我这个在花旗唯一还愿意给他借钱借住的老朋友一边喝酒,一边说出了他在安南时的偶然发现。”
“也就是因为这个偶然,李锦怀查出了你不是他亲生女儿的事——”
“所以他来到这边之后,花了不少力气找到了当初那个应召女郎,然后大致上揭开了当年那些混乱的线络……”
“反正不知道是当中哪个环节出了错,你妈咪和你亲生老豆李锦豪都不知道他们曾经在一起过;而原本李锦怀准备用来离间两人的应召女郎,则是以为是做他的生意,和他去了对面的6号房——所以如果不是那个偶然的机会,可能所有人都还蒙在鼓里……”
“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古叔说到这里,露出了一个格外无奈的苦笑,“李锦怀做生意二度失败之后,他忽然就想起了还有你这个便宜女儿,于是他打算联系一下那个带走你们的‘朋友’……”
“结果,本打算用你来好好敲李家三房一笔钱的李锦怀,在得知你们两母女乘坐的游轮原来早已经在中途出了意外之后,这才是气到心脏病发,无药可医……”
虽然在帮着收敛了李锦怀的部分遗物、得知了不少前尘旧事秘辛的古叔觉得李锦怀是各种意义上的“无药可医”,但传统观念里还是主打一个人死如灯灭,而港城和花旗又相隔半个地球之遥,所以他这个曾经无意中被蒙骗着做过坏事的烂好人,也是默默把这些事全部咽在了肚子里,以为会带到他也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一天。
直到父母前几年车祸离世,他苦苦支撑起酒店却日益衰败,以为迟来的报应终于来到面前的他,总算是在冲破了多年的压抑,在人前把那些原以为要深深掩埋的前尘旧事,统统说了出来。
仿佛是上天也看不过眼这番曲折,于是在冥冥之中拨乱反正,让一切错误在某个交界点全部回归正道。
默默地听着古叔的话,再想起李锦怀当初从安南跑路时居然私底下卖掉她们两母女换取资金的旧事,李思诗狠狠地咬了一下下唇。
再起身跟着古叔去了一趟酒店二楼查探,这间老字号酒店的装潢一如当年,李思诗缓缓转头看着两个相对而立的房间,一时竟是无言。
这下,就连她自己也不得不信了七、八分——尤其是伍文祖那个金发碧眼的建筑系博士师兄,刚才看到她迷惑的自言自语时,就很热心地用了一大堆听起来相当不明觉厉的专业知识,给她分析和科普了一番这种装潢容易走错房间的各种因素……
而现在,距离他们完全确认所有当年真相,只差一份不再掺杂着什么弯弯绕绕的、真正的检测报告——
正当李思诗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时,先前说是走开一下去接个电话的荣珏章的声音,忽然就从楼梯口那边传来:“阿May,你看谁来了……”
听到他的招呼,李思诗似有所感地回头望向楼梯的时候,眼前便是出现了两个令她满心复杂情绪统统化作汹涌浪潮冲击心头的身影。
“思诗,你爹地真的是你的……”周佳娴话音未落,李思诗这就已经是猛地冲过去,一下子扑入了他们两人的怀里。
如同归巢的雏雁,在经历了前世今生的风霜雨雪,终于在这一刻,寻觅到了梦中眷恋的温暖港湾。
与当初劝慰李思诗的温柔模样不同,也与周佳娴泪流满面地回抱女儿的姿态不同,李锦豪呆呆地看着怀里低声啜泣的小脑袋,下意识地想要拍拍她的背以示安慰之时,手却是僵在了半空中无法继续。
这不是当初他以大道理来劝慰和教导“继女”的那个轻言细谈的夏夜。
眼前这个孩子,就是他错过多年的亲生女儿,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延续,交融于深埋骨肉的血脉,诞生于无人知晓的迷乱。
曾经他以为,能靠着对妻子的爱,来接受和疼爱这个“继女”——从头到尾,他也都没有恨过这个无辜的孩子。
至于两人在日常相处之中亲密有余、亲昵不足的关系,他也只认为是时间的积累还未曾足够。
感情是相处出来的,他有信心在未来的长远时光里去好好疼爱这个“继女”,用真心去洗清她年少时所有来自于父母辈的负面影响,让她的笑容里不再隐藏着几近不可见的阴霾,真真切切地成为一个被爱和拥有爱的幸福的孩子……
但谁能想到,这个孩子年少时那些风霜雨雪,其中亦有不少来自于他这个没有负起责任的亲生父亲?
是的,对于需要温柔呵护的“继女”,他能说出“都过去了”的劝慰……
但现在,发现她原本应该是他的责任的真相之时,作为一个失职的父亲,他又该如何去劝慰这个孩子?
“还来得及……”就在李锦豪满心复杂难以面对的时候,半依偎在他和周佳娴怀里的李思诗,轻声地说了这四个字。
时隔经年,那个夏夜的温暖,被当初曾经感受到这份美好感觉的孩子,以相同的方式传递回到了大人的心脏深处。
第285章
看着前方相拥而泣的一家三口,自觉需要给他们一些空间的荣珏章无声地退了两步,回头之际,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目光转而看向了另一边。
古叔是个容易糊弄的烂好人,而且他当初也算是无心作恶最后也尽力弥补了,所以古叔这边的问题不大;唯独要处理的,则是那个伍文祖和他的博士师兄。
虽然不知道伍文祖二人知道了多少,但李思诗的身世秘密肯定不能现在就公诸于众,而且还是正逢李家前不久还大规模地警告了不少胡编乱造的媒体时。
大概是被李思诗劝慰住的李锦豪此时也反应了过来,目光隔着两母女飘过来一眼,荣珏章立刻就能领会到了这个小表舅的意思。
到底当年也是亲亲热热地好过一段的小伙伴,荣珏章小时候调皮捣蛋的后续没少是李锦豪帮着解决的,这时隔多年的相视一眼,当年的默契竟是仍然留存于两人的眼里眉间。
但让两人都意料未及的是,未等荣珏章前往那边发出什么攻势,伍文祖那个博士师兄和伍文祖低声耳语了两句,接着就居然是主动迎了上来:“打扰一下,请问……你就是李锦豪先生是吗?”
“你认识我?”李锦豪安抚地拍了一下担心地看着他的李思诗,随后也主动地往前走了两步,把李思诗和周佳娴两母女护在身后。
“真的是你……太好了!”金发碧眼的博士那双眼睛几乎是要放出实体的光一般亮了起来,一下子就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紧紧握住了李锦豪的手,“我、我就是当年你从抢劫犯手里救下的小Jhnny!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当年如果不是你的及时出手,我和我妈妈肯定都……”
听到Jhnny的话,李锦豪倒是想起来了:当年他精神状况不太稳定的时候,有一次就硬是从几个看护人员的严密看守之中逃了出去,后来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走之时,正好碰到了一个歹徒想要抢劫一对母子。
在花旗国这里,见义勇为的情况少之又少,大多数人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想法。
但相对来说,华人在这边却大多都还记挂着那些锄强扶弱救危救急的传统美德,即使当时已经是生无可恋的他,也在发现这个情况的时候,想也不想地冲了上去。
以他当时的精神状态和身体情况,自然是不敌持刀的歹徒,好在被他救下的那对母子也不是没有良心的人,报警之后又赶紧把他送到了医院抢救。
至于后面的事,他就记得不是那么清楚了,左不过就是李老夫人在被警方通知后赶了过来,确认他情况稳定后就把他转到了更好的医院。
李锦豪依稀记得那对母子看起来就是朴素的打扮,而且他当时又是身受重伤昏迷了好一段时间,所以这件事基本都是由李老夫人处理的——估计李老夫人即使不恨那对母子,但心里始终也是有着芥蒂吧,他醒来后问过那对母子的情况,李老夫人随口几句已经处理好就过去了。
他不是那种挟恩图报的人,再加上李老夫人也说已经处理好了,因此他也不惦记这件事——甚至可以说,他那时其实还是有点报复一般的“庆幸”心态的。
反正他现在已经失去了一生所爱,那么以后他结不结婚、有没有孩子这些事……对他来说也都全部没有意义了。
这次受伤的意外,不但能让棒打鸳鸯的李老夫人后悔一生,也能让他以后不需要为了什么缘故,而被李老夫人硬是帮他将就着找个人结婚……
哪怕后来和周佳娴再度重遇,他也依然对这次意外有种别样的感激之情,因为没有这次受伤的意外的话,他不一定能以这样自由而独立的个人情况,来再次为这段昔日被无奈分开的感情重新连接。
只是想不到,当年被他救下的这个孩子,在今日也竟然成为了解开当初那些前尘迷障的其中一环。
旁敲侧击地问了Jhnny一番,确认他其实并不知道他们家的事,只是以为李思诗先前在那里迷惑地自言自语是遇到了不懂的难题无法解决,所以就抱着拉近关系好方便打探消息的心思,主动地上前帮忙解答。
原因不外乎就是Jhnny看见李思诗的气质和当年的恩人很是相似,他便怀疑李思诗可能是恩人的孩子或者亲戚,于是便想要尝试一下能不能通过李思诗这条线,找到当年被亲人带走之后就再也没了联系的恩人。
当年他和母亲没有能力感谢这位救命恩人,但如今他已经有能力了,这一份救命之恩即使对方那边没有表示,他们家也得好好记住和尽力去找机会报答。
“这还真是应了老祖宗那句话——好人有好报了!”荣珏章在旁边听完全程,忍不住就是拍了一下李锦豪的肩膀,“恭喜你呀!”
即使那些应该的幸福迟来了许多年,但至少,它终归是来到了面前。
而且还是在他们还都有着大把往后时光、大把机会去追补的时候,在一个偶然的不经意间,破开所有前尘迷障,沉淀出了峰回路转的圆满。
一场贯连了前生今世的遗憾终得以圆满,加快处理好了一切杂务的李思诗在回往港城的飞机上,都还是时不时要无声傻笑几下。
“喂喂喂,冷静点,你有没有考虑过像我这种‘孤家寡人’的感受啊?”坐在左手边的荣珏章没好气地正想要敲敲李思诗的头以示提醒,不料手才刚刚伸出去,立刻就被人给一把抓住了。
对上坐在李思诗右手边那个火力全开的护崽老父亲,荣珏章好不容易挣脱出来,这又是碎碎念了起来:“至于吗……”
“如果我没见识过你年轻时那些招猫逗狗撩女仔的事,我或许会觉得你是个好人。”李锦豪凉飕飕地瞥了他一眼,转头又开始和周佳娴说起了回去之后要怎么和李老夫人解释交代的事。
“多谢你啦。”趁李锦豪转头去和周佳娴说话了,李思诗赶紧小声和荣珏章说了一句。
虽然这个哎呀表哥思维实在有点跳脱得过分,但这一路以来的支持和陪伴,却还真的是做足了和超越了他答应做的和应该做的。
“啧,这还差不多,算你还有点良心,知道我疼你……”瞟了一下并没有发现两人此时悄悄话的李锦豪,荣珏章便颇有种在家长眼皮底子下搞事的快意。
飞机降落在港城之后,李思诗一家人便和荣珏章分道而行。
回到李家大宅这边,少不免是被“失而复得”的李老夫人搂在怀里一通唏嘘感怀,但这次李思诗是终于不用在享受长辈疼爱的同时还在心里带着愧疚,因此她这次的撒娇是真的又俏又娇还带点有恃无恐的蛮,弄得李老夫人就差没捧着心口连声感自家孙女真是个惹人爱怜的小可爱了。
毕竟在如李老夫人这种特别有隔代亲思维的老一辈人看来,听话的孩子固然惹人喜欢,但无疑还是娇蛮的孩子才最惹人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