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程贺生的性子,其实硬要这部电影女主角的话也不是不可能,就是得多费点心思——毕竟程贺生不是那种过度认死理地追求艺术的人,拍不了自己想要的文艺片时也能“放下身段”去拍赚钱的商业片,并且两者之间的转换和融合都很不错,不会像某些“清高”人一样觉得拍商业片就是沾染了铜臭、污染了艺术。
“对不起呀婷姐,我只是不想‘将就’而已。”李思诗再次摇摇头,“我当然明白一部电影的制作肯定不能只看一两个人,但如果合作得不愉快的话,影响的也不止是一两个人,而是这一整部作品。”
“所以我才不想在‘强求’之后的‘将就’剧组里面,拍完这一部本应该是很有前途和希望、而且我也很喜欢的戏。”
陆怡婷静静地听完李思诗的话,最终叹了一口气:“你既然这样想的话,那我也就省点功夫了。”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和松懈——你虽然缺奖项,但票房成绩也是需要兼顾的。”陆怡婷说到这里,笑着摸了摸李思诗的头发,“临近年底,除了那些活动以及即将要再推出的唱片需要你忙,我也还会留意贺岁片的动向,有看着合适的片子的话,会再给你通知的。”
毕竟这部《大城小爱》按照她得知的消息,最快也是得明年年中才开机了——这期间足足有半年多的时间,努力挤挤的话,李思诗都能拍好几部电影了。
当然,李思诗是她和庄小姐培养着继承黄倩妍的大花旦,而且也有着演技天赋不需要用大量的电影去冲经验和攒人气,所以她不需要让李思诗为了磨练而接一大堆没什么营养的爆米花片,专门盯着票房预期好或者冲奖概率高的这两类电影项目集中精力即可。
“我知道的了,多谢婷姐。”李思诗一脸乖巧地点点头。
送走了陆怡婷之后,李思诗叫助理左莉莉帮着放了热水,洗漱完之后再趁着睡前的时间,去继续温习功课。
法学专业要熟悉背诵的东西实在是多,她平时又不能全程在学校上课,不少内容还需要父亲的小灶讲学以及自己自学,所以她学业这方面也不比工作这边轻松多少。
正在背书时,放在桌子上的手提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Leo?这么晚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听到凌晨的声音,李思诗微带笑意问了一声。
相比起她的带笑问话,凌晨的语气倒是有些犹豫和沉重:“阿May,我觉得……可能、可能程导演不打算选你做这部戏的女主角了。”
听凌晨有些吞吐地说他留在那边看到程导演的笔记、以及正好又听到程导演收到商澜玉想要复出接戏的电话,李思诗心里反倒是有种石头终于落地的放松:果然如此。
“没关系的,我大概也能感觉得到,我不是程导演想要的那种feel,如果是商小姐的话,应该是会比我更符合这个角色。”李思诗故作轻松地说。
“但这样的话,我就不能和你一起拍戏了……”凌晨下意识说出这一句又自知失言,但再想想好像他本来就是追求者的身份所以这句话又没什么,于是干脆就不作理会,免得是越解释越难掩饰了。
“没呀,今年罗记电讯不是还要广告要拍吗,光是这个广告系列,我们每年就至少有一次合作的机会,更别说那些各种各样的公益活动和慈善晚会了。”李思诗笑道,“而且大家同在这个圈子,迟早也还会有别的合作拍戏机会。”
“其实我觉得你已经演得很好了,可惜就是……”可惜就是正好碰上了想要复出的商澜玉。
尽管他更偏爱李思诗,但商澜玉的实力也实在是不容置疑,李思诗无论再怎么有天赋有努力,始终就都是差在了时间的磨练和资历的厚度上。
这一点尤其是他再次被叫去和商澜玉搭戏试镜的时候,尤为感悟深刻:有时候有些角色真的就是和某个时期的某个人特别贴切,明明不是量身打造,但却还要胜过量身打造。
这种可能就是传说中一生可能就只碰到一次的缘份,所以他的阿May就只能是有缘无份。
于是他又偷偷给李思诗打去了电话,一边认可商澜玉的实力和缘份的同时,一边也是尽全力但笨拙地劝她不要因此而不开心,听得李思诗颇为哭笑不得:“我也没有太过在意这个的啦,毕竟如果商澜玉复出的话,无论是从演技还是从人设贴合度这些方面上来看,我也都觉得她比我更合适。”
“不开心肯定还是有少少,但我也没时间太过为此而伤神的,婷姐那边给我安排了不少活动,而且还打算帮我找点贺岁片的机会,说不定我到时拍完了电影又做完了很多事,你这部才开始拍呢!”李思诗笑道。
这还不是她瞎说,文艺片多数时间就是靠磨,哪怕程贺生不像“黑超唐”那样磨蹭到能把投资商气死,但拍这部电影保底估计也是得要上半年,别说这部戏后期还需要耗费心思办手续去外国取景了。
被李思诗的话勾起自己当初在唐导演手底下拍《尘世天使》的那份堪称惨烈的回忆,凌晨忍不住也是长叹一声。
就在凌晨和李思诗都已经觉得这部电影已经没希望的时候,某个深夜时分,李思诗床头的电话突然就响了。
这个号码是专门用来接洽工作的电话号码,所以李思诗即使看到是陌生来电也照接不误:“喂?程导演?”
听到李思诗声音里的朦胧睡意,程贺生亦是有点不好意思地先道了一下歉,然后再把自己辗转了许久才下定决心开口的事和她说了出来。
这困扰了他许久的事,说起来其实也很是简单:他想让李思诗出演《大城小爱》的女二号,那个男主角以她为前来大城市奋斗的目标、青梅竹马的未婚妻方宁。
但这个邀请,肯定是难以启齿的。
李思诗虽然在资历上不如商澜玉,但她背后有着庄梦华而且实力强劲,试完女主角不行顶多也就是大家没有合作缘份,试完女主角明明不错但却找人家降级做女二号的话……不用去到庄梦华和陆怡婷那里,李思诗要是有点气性都得直接在电话里骂他一顿。
这不像是他的老朋友蒋智威,明确表示自己很喜欢虎哥这个角色但又觉得对上凌晨这样的男主角很无望,所以大方地允许他在挑完其它角色后实在找不到人,这才再给自己一个尝试的机会。
因此,即使电话对面的李思诗现在好像没有什么过激情绪,但她心里会如何想,程贺生也是有点忐忑。
然而忐忑归忐忑,一个文青发起病来时,就是明知不可为也要争取一把。
毕竟女二号“方宁”这个角色,才是这个电影里他最爱的那抹白月光。
有句话说主角是拿来讲故事的,配角才是拿来爱的——对于他来说,这句话无疑就是在说他想要的这个女二号角色一样。
而且也可能会是这部电影的观众在看完这部戏后,在诸多人物之中印象最难忘的白月光:因为她在这部所有人都有“错”的写实电影里,是唯一没有“错”的、完美到近乎虚幻的一个角色人设。
但这样的完美人设,一旦碰不上演技超绝加外形绝艳的演员时,就会成为整部电影最脱节的部分,成为最败笔的败笔。
之前这个角色的戏份少得可怜,那是因为他面试了许许多多的女艺人后都没有找到想要的感觉,而唯一外形有点儿感觉的那位去年的亚姐冠军的演技,又实在太过青涩稚嫩。
以至于他为了不破坏这抹白月光的完美,干脆就把女二号的戏份大肆删减——尽管这个删减其实也删减不到哪里去,但缺少了那几个堪称灵魂的镜头之后,与其它角色足以同台争辉的女二号,就完全泯灭了这个角色原有的所有光彩。
直到在面试李思诗的时候,他方才在李思诗饰演女主角的表演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那种独属于女二号的“完美”感觉。
在这部电影里,商澜玉和李思诗都可以演女主角,但女二号却唯独只有现在的李思诗能演——这就是他在长久的纠结之中,最终得出的一个结论。
然后,哪怕是冒着极大可能会被好多人一起骂、甚至是记仇的可能,他也是在这个深夜的辗转反侧里,鼓起了勇气先给李思诗打来了这么一个电话,希望能得到她的理解,能听听自己对这个角色的剖析和钟爱。
至于什么地位转换从选择者变成被选择者,好好的一个大导演反而还需要低声下气去求演员听故事——为了他心目中的完美作品,他才不care呢。
第193章
听完程贺生的话, 李思诗沉声道:“程导演,你应该明白,要不要接一个角色, 这个不是我能独自作主的。”
“是的, 我明白,但我很希望你能听一下这个……”程贺生有点焦虑地想要再说些什么, 却又被李思诗开口打断。
“程导演,今晚太晚了, 可能你一时之间就有点迷糊了……”李思诗叹了一口气,又在对面的沉默里话锋一转, “不过, 既然被你吵醒了,那么我可能就有点兴趣, 听你给我讲一个‘故事’吧。”
“噢……对, 没错, 我的确想和你讲一个‘故事’。”程贺生恍然, 连忙顺着李思诗的话说了下去,“只是一个‘故事’而已。”
要不是李思诗提醒, 他还真的是“迷糊”了——即使圈中许多导演和编剧也是一时上头就不顾时间不顾地点不顾一切地给想要合作的艺人打电话,但这种乃是非正式的联系, 哪怕李思诗能够独自作主,他这次做得也太过急切。
所以, 李思诗才会用“讲故事”这个借口,来给双方一个台阶。
心里再次感叹了一下李思诗这个后生女心思慎密之后,程贺生组织了一下语言,便是真的以一种仿佛是长辈给晚辈讲故事的形式,去给李思诗讲述起了自己经过删改后的角色故事。
李思诗认真地听着——大概是因为程贺生考虑到现在没有纸质剧本、两人又是电话通话的状态, 所以他把这个故事说得极其详细,甚至都不能只简单地概括为角色故事,而应该是通过角色故事的牵引,继而能窥探到整个完整剧本的脉络和细节。
这其实是一个相当冒险的举动:俗语有话“剧本剧本,一剧之本”,而港城这个年代正处于大量资本冲击影视界的时代,跟风模仿和偷剧本然后抢拍播映的污糟事屡见不鲜,就连白纸黑字的合约制约都完全抵挡不住利益驱使,那就更别说是口头上的讲述和约定了。
但此时的程贺生,却还是为了争取她的出演,而把这个珍贵的真正完整的剧本给她透露了出来。
不过,程贺生万万想不到的是,李思诗乃是一个在他整个剧本都未曾正式成形的时候,就已经“看”过成品电影许许多多次的人。
因此程贺生这样详细的讲述,对于李思诗来说,感动虽然有那么一点点,但更多的,则是对记忆中的“成品”的补全。
不同于记忆中《大城小爱》里女二号方宁的平平无奇工具人形象,在程贺生的描绘里,方宁这条副线亦有着另一种区别于主线的重要,并且还一连牵涉了好几个剧情的最终发展——
例如从一开始,男主角卫邵军、女主角吕遥、男二号虎哥以及女二号方宁这四个人,串联起来的就是三段互有交错的爱情故事,同时也是暗喻着人生的三个阶段:男主角卫邵军和女二号方宁是回不去但却温柔过岁月的初恋,为了守护这段最终回不去的感情,当中那两个曾经单纯美好的人,都为之努力拼搏过。
而男主角卫邵军和女主角吕遥的感情,乃是诞生在艰难时期里相互陪伴的爱与欲,说不上是非对错,却就是尤为刻骨铭心。
最后男二号虎哥和女主角吕遥则是婚姻的模样,或许最初只是建立在利益交换的基础上,但亦是最坚固的联系,或许双方都不是对方的最爱,却就是让想要的一切需求都能得以满足,最后化作日久生情的依赖,非强有力的意外都无法割舍。
尽管第一个阶段和第二个阶段的故事在整部电影之中都属于次要的副线,但程贺生却还是想要认真地讲述它们的存在,并且以这两个阶段作为人生首尾,去描绘一个关于成长的故事。
但可惜的是,李思诗记忆里看到的那个“成品”,乃是程贺生在无奈之下最终妥协的产物:由于第一个阶段的故事和人物被有意淡化,第三个阶段的故事就在加戏的过程里达到了现实意义上的感人至深,甚至几乎到达了有点喧宾夺主的势头。
这其实是程贺生最不愿看到的——但如果找不到完美的第一个阶段故事的角色演员,那么的确就只有这样删改,淡化掉女二号方宁的存在,才能使这个剧本达成另一种意义上的圆满。
不过,如果能遇到他心目中完美的“方宁”,那么这四个角色串联而成的主线故事,才是真正达成了他和编剧想要的环环相扣、层层推进。
这个电影的中文名唤作《大城小爱》,暗喻的就是小人物在大时代下的挣扎和成长,故事里的人或多或少都有着缺点,但却是让看故事的人都能找到自己在某个时期或者整个人生的代入。
哪怕是设定为“完美无暇”的方宁,她最终也是有一个难以评定的抉择——在男主角和她摊牌之后,她放开了男主角,也放过了自己。
而这,就是程贺生赋予这个看似柔弱、但却极其果断的女孩的最终结局。
明面上像是在为男女主角的最终重逢而铺路,但事实上,她却是对姑妈、男主角以及女主角这三条线的最后汇总。
在那个抢着去大城市打工发梦的年代,有“卫邵军”可能不一定会有“虎哥”,但如果有“吕遥”的话,就一定会有“方宁”。
没有什么特殊原因,就仅仅是大部分“异乡人”在大城市发梦时的必然故事,难辨是非对错,亦难以去指责谁,这种人生中很难避免的弯路乃是一个时代和一代人的缩影。
所以,假如生活是一部电影,“吕遥”的出现就必然会伴随着“方宁”。
而方宁这个角色,除了是作为以明写暗的吕遥的对照,亦是承接着姑妈这个角色的另一条人生道路——姑妈因为在年轻时偶遇荷里活大明星,然后就因为与大明星有过一次的欢宴而耽误终生,这种凭着短暂爱意度过余生的角色,看起来便是带着一种传统而古老的“朦胧美好”。
不过这对于今时今日的这个时代来说,却是包括程贺生在内的许多人都为之感叹、却又不愿再看到的悲情故事。
所以在这部所有人都有遗憾的电影里,没有“错”的方宁在程贺生的“偏爱”里,超脱了惯例的现实,不会因为虚幻的“理想”和“责任”,在隐藏着欺瞒的梦境里度过一生。
相反的,方宁是会在男主角兼丈夫卫邵军和她摊牌离婚之后,得到了卫邵军的财产以及姑妈的遗产,再以女主角吕遥介绍的舞蹈工作为基础,学着在这个陌生的大城市里一个人活出新的人生。
同时亦是因为她的放手,完结了“港城梦”之后、再度因为各种关系而前往异国他乡谱写“留洋梦”的男主角和女主角,才得以有机会等到命运般重逢的那一天。
超现实的涅槃重生和令人艳羡的命中注定,故事里的人在这个故事里始终都认真地爱着应该爱或者想要爱的人,又或者是认真地去爱着自己。
因此这部电影讲述的不仅仅是爱情、感情,更是命运和选择。
这个核心主旨,在方宁和卫邵军的那一段摊牌离婚剧情里,描绘得最为淋漓尽致——
现实生活中如男主角“卫邵军”这样的人,大多都会选择埋葬那艰难岁月的相依相伴,然后自欺欺人地在看似平稳美满的婚姻里,继续生活下去。
即使那些残忍的真相被揭露,很多人也还是会在艰难的抉择中,选择这样的自欺欺人——不止是“卫邵军”,大多数“方宁”亦是如此,宁愿沉浸在虚假的梦里,抱着已经回不去的旧时光和就这么度过一生。
因此程贺生设计女二号“方宁”这个角色,乃是在另一个层面上描绘一个曾经发生过却又最终回不去的故事——在不愿自欺欺人地面对残忍真相之后,总会有许多人沉溺在一段关系里死缠烂打。
但其实,这些死缠烂打的人并非是真的要讨一个所谓的公道,而只是想让对方说一句“我也难过的”。
那些因为去大城市追梦而分开的爱侣,并非没有曾经发生过属于他们的故事,只是他们的故事发生在更纯真更虚浮更迷茫的年纪和社会,所以就会在更新鲜更刺激更现实的新环境和新时代的双重冲击下,最终就无奈成为了回不去的旧事。
但这样的旧事是不曾发生过吗?
那些曾经没有杂质的感情虽然没有坚持下去,就代表它不是真的吗?
不是的,曾经一起走过的路那么长,曾经亲近到彼此仿佛亲人一样,却最终在渐行渐远的时光里无奈分离,无论是谁,都是会感觉到难过的。
甚至乎,他们还曾经互相在信中称呼对方为“亲爱的某某”——正是因为爱以及曾经深爱过,所以卫邵军会把来港城拼搏得到的一切都留给方宁,因为他来港城最初的目标,就是为了娶方宁这个“理想”。
现在理想破灭,他也放开了因这个理想而得到的一切。
而方宁亦是因为她曾经那么深爱过男主角,即使面对真相时是那么的无奈和悲伤,但她还是选择放他走,然后将所有力气放到了“爱自己”这一边,坚强地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程贺生虽然受限于商业冲击的限制,将本来想要的男女主角最终缘悭一面的文艺性悲剧结尾改成了带着留白的重逢;但在副线的两个主角上,他却始终贯彻着善恶到头终有报的观点——所以落难大佬为了意气和尊严最终横死街头,而纯洁美好的初恋以温柔为锋,最后终得以涅槃重生。
再者,“方宁”那涅槃重生的人生,亦是对应着出来闯荡的女主角“吕遥”,所相对的另一个暂时留在原地的人生。
但新时代的到来,已经是在逐渐明亮的世界里,一步步地去让那些凭短暂爱意度过余生的遗憾悲剧不再重演。
同样作为另一个人生的隐藏主角,程贺生便在这条线的大片留白之中,给予所有的“方宁”一缕希望曙光。
“吕遥”的详细描绘,描绘出了一个为了自己理想而努力奋斗的人,让人感觉极其真实到她仿佛就活在你和我的身边;而“方宁”的简略留白,则是寄望于所有受限时代却又有机会超越时代束缚的现实故事里,有人能在这样的未知留白中尽情挥洒笔墨,书写出独属于自己的精彩人生。
“所以,这一条描绘着另一个人生的暗线,其实亦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影子女主角,只有最完美纯粹的美丽,才能展现出它真正的模样。”程贺生如是说道,“因为它在这个现实的故事里,寄生于现实但又超脱了现实,要在比其他人更简短的副线戏份里实现这个角色的完整和精彩,是远比其它有错误有遗憾但显得那么‘真实’的主线角色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