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鸮看着父母松口气的样子,心里暗暗咀嚼, 这男人怕是一辈子都没办法像普通女婿那般与丈人丈母娘相处和睦,面恭背孝。
上次,爹娘谈起他, 她还觉得这男人有那么可怕么,有她在一定能消除他们的恐惧。
可后来听说了他这些年做的事,才发觉根本不可能,这男人温柔倒是温柔了,可惜只对她,对其他人,还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样子,甚至更疏离冷淡。
他对自己的亲生父母都亲热不起来,过年也没看望他们一眼,更何况她的父母。
能留着与他们互不打扰已是极限。
更不要提什么亲热以待、嘘寒问暖。
所以他能为他们着想提前离开,魏鸮心里也算略略感动。
钟管家安排的极周到,一行人到了府上迎客的正厅,厅中烧的暖融融的,金丝楠木桌上摆满了各色果子点心,皆是东洲宫廷御制。桌案上还特意备了她爹喜欢的文商白茶,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一行人落座,心月、大虎带着雨儿和小外甥女在厅中央玩九连环、翻花绳,玩儿的起劲,稚嫩的笑声衬得整个厅堂喜气洋洋的。
魏鸮则一直坐在椅上,陪爹娘唠家常。
其实也没什么好唠的,一家人寓居在外,又正值战时,亲戚都不在身边,也不知是死是活,他们远在东洲,顾及不到,只能伤怀。
倒是弟媳这边,带了几个好消息,说是她哥升迁到了御史左侍郎,还被国公府看中,要迎娶国公府家的嫡小姐为妻。
弟媳也是当朝三品大员的嫡女,当初魏家入狱又被放归,朝中人人避之不及,只有与弟弟青梅竹马的弟媳不嫌弃魏家境况,坚持嫁给魏瑜。后来,魏鸮失踪,江临夜迁怒文商,魏家一家又被文商帝关入狱中,只有不姓魏的弟媳逃过一劫。
说起来,魏鸮真心为弟弟能娶到这样一门亲事高兴,弟媳家在朝中还算得势,亲哥是前科状元,官途顺风顺水,爹爹也一路晋升至正三品,如今哥哥又升了迁,还即将娶朝中贵胄之女,可谓是喜上加喜。
程莺高兴的道。
“哥哥说,他入职的御史台中人才辈出,不乏年轻有为的世家公子。”
一家人在东洲避祸,哥哥程封并不嫌弃,甚至托人送信,关心妹妹近况,因此提起哥哥,程莺也是满脸亲昵。
“那许多世家公子,连婚都没成呢,这不他也知道姑姐找回了,说是倘若有朝一日,能安稳回国,就找人跟姑姐相看一番,瞧瞧能不能结个姻亲,也算亲上加亲了。”
魏鸮想不到信中居然还说到自己,愣了一瞬。
阿娘握着她的手,同样十分上心。
“莺儿兄长说的是,既然现在你单着,长久一个人也不是办法,以后若是有机会,也见上一见,说不定还能另觅良婿,也好有个人照顾你。”
喝茶的爹爹也看了过来,显然也关心她终身大事。
实话实说,魏鸮对此倒是不抗拒,没道理她跟江临夜成不了了,就一辈子不婚,只不过现在雨儿还小,且她还带个孩子,她能看上别人,别人未必能看上她啊。
“兄长知道我身边还有个孩子吗?”
思及此,她便问了出来。
叹口气,自我调侃。
“我一没钱二没权,还是个众所周知成过婚的,更要拉扯个小孩,恐怕别人父母知道,吓都吓跑了吧,怎么会看得上我。”
“姑姐说的哪里的话。”
程莺笑着接话道。
“姑姐自小国色天香,不知是多少青年才俊的梦中情人,哪怕过了这么久,许多人还惦记着姑姐呢,要不怎么会托我兄长相问。”
魏鸮明白了,感情是有人问,她兄长才托信谈及此事。
魏鸮不回避,但也不痛快应承,只道。
“先看看局势吧,若是两国真能和平下来,我跟爹娘也能安稳回国,就相相看。”
“但我终归要带个孩子,就算对方同意,恐怕也难过父母那一关,且行且看吧。”
她不拒绝,就是好事。
本来,魏鸮的终身大事,魏父魏母也心里暗暗担忧。
既然她跟这个姓江的摄政王是不成了,那就得盘算着另谋一门亲事,倒不是怕她嫁不出去,只不过担心日后若是他二人也化为一抔黄土,她年龄渐渐大起来,无人照管,到底辛苦。
“那行,就提前把你的情况与亲家公子详细说说,若是谋了一门好亲事自然好,若是不成也没关系,反正以后你弟弟弟媳也能照应你。”
魏鸮当然应好,她自忖,纵是被江临夜、江边风两兄弟伤透了心,不代表她断情绝爱,若是真能再遇上一个真命天子,对她和雨儿诚心相待,那当然好,若是遇不到,也不可惜,反正她万事顺其自然,也不过分强求。
议定了此事,午膳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吃了顿饭,傍晚,钟管家吩咐小厮送亲家公母回去。
钟管家也不知怎么回事,原本下午没多少杂事,做事应该更严谨才对,谁料一下午都心不在焉的,下午送点心打碎了瓷盘不说,这说是要走,马车少准备了一辆,让弟弟弟媳在外面吹了小半炷香冷风,才急急忙忙另牵了一架马车过来。
见他连连致歉,魏鸮也没责怪,只是回去的路上,叮嘱他下次注意点。
“这大年下,家家户户都闭门休息,钟管家原本应该清闲些,享天伦之乐的,反倒要照顾我家人,是我们叨扰了。”
她从怀中掏出几枚金锞子,要交给他,钟管家吓得大气不敢喘,连忙躬身作揖推诿。
“魏姑娘实在折煞老奴了,能伺候令亲是老奴的福气,老奴能跟着你们一道热闹,心里也着实欢喜得很。”
“更何况年节的奖赏殿下早已足足的发给老奴,老奴也花不了几个钱,岂能收姑娘的银子,这钱姑娘就自己留着给小世子买东西吧。”
钟管家说得是心里话,这几年每到春节,府上都空空荡荡,萧索凄冷,别提多冷清了。
江临夜这段日子不上朝,会一个人去西山别墅,纪念魏鸮,留他们自己过节,他们这些管事的老骨头,无子的无子,有子的孩子也不能入内坏了规矩,留着他们这些还要排班上值的老人,把府上衬得更加清冷萧索。
人家阖家欢乐的日子,就是他们最难熬的时候,哪怕现在想起,依然觉得凄清孤冷,脊背发寒。
还好今年有娘娘、小世子,哪怕大年下让他伺候人都觉得心里舒坦。
“那钟管家是想念家人了吗?”
既然他不是嫌她家人叨扰,又是如何变得这般三心二意,时时走神。
“我看你今日下午都心不在焉的,仿佛有心事,或许同我说一说,我也能帮你解决一二。”
钟管家走路的脚一僵,后背顿时冒了层冷汗。
干笑了两声,随口解释。
“估计昨夜放炮仗的声音太大,扰的没睡个好觉,才注意力不集中,今晚多休息休息便好了。”
魏鸮听他如此说,也就放了心。
“那好,反正晚上我们也没什么事,钟管家就早点回去歇息吧。”
魏鸮回了自己院子,钟管家到了待客正厅,坐在梨花椅上,擦了擦额头的汗,叹了口气。
果然刚擦完汗,就有外面值守的侍卫过来找他确认。
“娘娘是要找别的男子相看,谋求新姻缘对吧?”
钟管家一下午就为这事儿才恍了心神,果然他能听到的,对面的耳朵也不可能错过。
“是,但你能先别告知殿下么?八字没一撇的事儿,让他知道了,只会担忧,影响病情。”
那侍卫抱了下拳,无奈道。
“职责在身,恕不能从命。”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江临夜就得知了这个大雷。
他原本在军机室同两个将军讨论军情。
一得知这事立刻坐卧不定,没一会儿便挥手示意两人退下,着急忙慌乘马车返回府中。
江临夜下车时,天色已完全黑透,府上亮起盏盏琉璃瓦灯。
魏鸮今日有点累,老早带着雨儿洗漱,准备睡下。
不料院门忽然被敲响,外头丫鬟通传,说是摄政王想见她。
魏鸮奇怪的蹙了下眉,天寒露重,即将下雪,傍晚管家还说他今夜不回。
这又忽然找她做什么。
抬眸,她嗓音温和道。
“让他进来吧。”
“去准备壶热茶。”
丫鬟连连称喏。
魏鸮简单披了件狐裘外袍,额角因为刚洗漱还残留些许湿痕,干净白皙的从内房走出。
就见高大的男人已经踏雪而来,黑眸染着愁苦,不顾身上的落雪,一走来便拉着她的手道。
“鸮儿,听说你要相亲?”
魏鸮原本还当何事,感受着手背上的冰冷,心脏也莫名跳快了下。
抽回被他紧握的手,也没当个大事,不咸不淡道。
“嗯,不过只是有这个打算,现在还言之过早。”
第117章
“再说, 纵使我看上别人,别人也未必能看得上我。”
“八字还没一撇呢。”
“你就别紧张了。”
她说的风轻云淡,可江临夜却如临大敌,顿时像失了魂儿般, 紧抓着她的衣袖, 语带乞求。
“鸮儿, 求你不要嫁给别人,好不好。”
“我以前的毛病都会改的,我保证, 你让我做什么, 我就做什么, 求求你不要嫁给别人。”
魏鸮看着他脸上的愁容、发抖的双手, 倒是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
“我刚刚都说了……只是有这个计划,又不是现在就……”
话刚说完, 就见颤抖的男人握紧她肩头, 将她抱到怀里,头贴在她肩窝, 因为止不住颤栗, 说话断断续续。
“鸮儿, 就当……让我临死前……多开心一会儿。”
“你就答……应我吧, 好不好。”
魏鸮拒绝的话请到嘴边, 呼吸一窒,感受着他胸肺的起伏,只觉得他喘息声越来越重。
抬起头, 就见之前见过的蛛网状暗纹再次出现在男人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