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洲那两个字是两人的禁忌,好不容易吃了那么多苦才逃出来,这些年谁都没有提过,但如今也不得不提。
“小姐,你是说,江临夜他现在掌管了东洲,还在四处找您?”
魏鸮沉默的点点头,她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那个男人居然还没松手,还越来越疯。
无奈道。
“这段日子注意下门口,若是有人来问,就让大虎迎客,我们就尽量别出门了,等这段风头过去再说。”
心月点头。
“好的,回头我知会他。”
主仆两人没再说话,等水烧好,心月让魏鸮去泡药浴,魏鸮将孩子交给她,叮嘱她别管她了,先去睡。
心月却执意不肯,满眼担心。
第92章
“奴婢怕小姐再出现上次的意外, 还是在这儿等着小姐吧。”
心月说的意外是魏鸮刚生产完那次,心月在房里照顾小宝忘情,忘记过去看望她,魏鸮身体虚弱, 昏倒桶中, 差点淹死。
从那之后, 魏鸮再每次沐浴,心月都在外边留着神,防止再出现那种情况。
魏鸮了解她的心情, 也就没再强求, 只令她安心的拍了拍自己道。
“我现在身子已经好了很多, 而且这两年也药浴了那么多次, 早就不是以前的自己了。”
这话勾起了往事,让主仆二人哪怕回忆那段艰难日子的片段, 心里都不自觉蒙上凄凄。
自她们从西山别墅逃跑后, 就一路不顺。
起初她们打算从东洲与文商接壤的最北部过境,最开始其实挺顺利, 路上遇到前去东洲帝都增兵策应的文商军骑兵, 对方认出她手上的太子手书, 也顺利的放她们走, 可不曾想即将到达边境时, 先是马车轮毂磨损过重,辐条断裂无法行进,等待救援时又遇上山匪, 这些山匪不是别人,正是后来弃甲逃跑的东洲军兵。
他们不敢回乡,原先准备逃往黎安, 不料对方边界守卫森严,又有连绵几十公里的烽火台实时监控,带着这些精良装备,只好盘旋在东洲、文商、黎安三国交界的大山之中,落草为寇,干起了土匪营生。
这帮人为了活命已不讲人道,不管国籍籍贯,见人就抢,抢完就杀,见他们围者数众,满身杀气,主仆二人只好弃车逃跑,怎奈魏鸮有孕在身跑不远,加上有人认出她的身份,两个人只好往悬崖奔。
土匪们面对高高在上的美人王妃,摩拳擦掌,言辞淫浪,得知她有孕更兴奋,纷纷扬声要品尝躺过江临夜身下的女人,魏鸮深知一旦被他们抓走就是生不如死,走投无路间,后退脚一滑,同心月坠入万丈大山。
悬崖下就是黎安国境,土匪不敢越界,只得作罢。
好不容易刚出虎穴,魏鸮与心月却在崖下躺了两天才被发现,救她们的人就是大虎。
大虎是个孤儿,自幼父母早丧,被邻里欺负,独自上山砍柴发现她们,将她们救回去。
回去后没多久,心月便苏醒,可魏鸮却一直没醒来,请了郎中求药,对方说磕到脑袋,难以医治,只能试试每日喂食喂药。
就这么过了六个月,心月每日亲自给小姐灌水喂食,绝望之际,甚至都想过返回东洲向江临夜求救,可能是天无绝人之路,魏鸮终于醒来,只是此时已即将临盆,郎中说魏鸮身体虚弱,不能打胎,孩子就只能草草生下。
当时郎中也惊讶,魏鸮自高崖坠落居然没有小产,想来这孩子也是命硬,不想离母而去,不过亏损终究在产后现了原形,孩子生下来只有四斤,体弱多病。
魏鸮刚醒没多久,无法接受生下与江临夜的孩子,加上身体不好,缺乏照抚婴孩经验,孩子也时常生病,情绪崩溃,是以主仆二人经常抱头痛哭,魏鸮曾一度陷入郁郁情绪,无法自拔,甚至想割腕自杀,后来便出现心月担心的一幕,浴间神丧昏迷,坠入桶里,差点淹死。
好在这半年终究还是硬挺过去,魏鸮日渐产生母性,学着产师的教导,给孩子哺乳、更换尿布。
一直到第八个月,魏鸮才想起来尚未给孩子起名,想起生产那日暴雨如注,晾在外面的衣服悉数打湿,魏鸮便给孩子起了个乳名雨儿,随她姓,唤为魏雨。
魏雨过了一岁,魏鸮情绪也整理的差不多,原本打算同心月收拾行囊,找机会回文商,可当时东洲与文商打得火热,路途太过凶险,魏鸮顾念孩子安危,又怕再遇见之前的劫匪,只能等战后安稳再回去。
结果这一等就是四年,到如今东洲与文商还不见停战的架势,为了生存,她中间便只能跟心月学习做生意赚钱。
这山上有许多胭脂虫野株,当地人纵使会采摘,也不会精细研磨制作,做的胭脂大多杂质太多,质量不好,魏鸮正好用过许多昂贵的胭脂水粉,懂得分辨,考察过后,便买了书、制作工艺,与心月学习批量做高档胭脂。
魏鸮之前一直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哪怕被江临夜圈养,也极少短过吃喝,一开始根本克服不了诸多困难,一遇艰难便哭,也不知道哭过多少次。
但当了娘终归不一样,心性坚韧许多,总得给孩子治病,管他吃喝,最后熬了许多日子,才终于成功做出了一批胭脂。
她的胭脂一下山便被李夫人一扫而空,两人一拍即合,达成长期合作,有了赚银子的办法,魏鸮在山上盘了块地,后面种胭脂,前面建为独栋小院,如今几年过去,生活虽不豪富,但也足够花销。大虎也顺势成了家中护卫兼杂役,每月领月例,不用再打猎砍柴为生,被村邻瞧不起。
几个人日子就这么过了下来。
次日一早,魏鸮早早起床理账,算算今年的总收入,盘算着时局越来越不明,须得给院子添加几套弓箭之类的防卫工具。雨儿靠在她怀里,还有些起床气揉着眼,嘤嘤的闹脾气。
小家伙的性格简直跟她小时候如出一辙,爱撒娇,没事就爱闹人。由于体弱,加上魏鸮心里既愧疚当初生产后冷漠待他,又自责没给他个好的出身环境,整日与野草为伴,衣着、饮食亦更比不得她幼年的万分之一,因此对他也就更加包容,无论他如何闹脾气都不会生气。
魏鸮理完账就拉着他的手走到后院,厨娘帮工正在灶房做早膳,心月跟大虎则在后院翻地,准备把新买的萝卜、菠菜籽下好,等过一个月便能吃上不花钱的新菜。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若是几年前,魏鸮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自己为了省菜钱会生理稼穑。
她走到小白菜田,揪下一棵小白菜,坐在一张杌凳哄雨儿。
“数数这上面有几片叶子,数对了娘奖励一块饴糖。”
魏雨立刻停止闹腾,靠在阿娘怀里小手一片片数着。
心月乐得直笑。
“小姐你就忽悠他吧,小少爷这么久了从来没数对过。”
魏鸮眨了眨眼,对他们做个嘘的手势。
让他们别笑。
这动作做完,忽然发现天空中飞来几只乌鸦,探头探脑的往这边看,发出阵阵凄厉的嘶鸣。
大虎直起腰来紧皱眉头。
“奇怪,昨日就看见了,咱们这一片自幼从未出现过乌鸦,怎得这两天老是有乌鸦飞过。”
“打哪来的。”
心月道。
“是不是南边窝被焚毁,迁徙到这边的。”
“估计饿了,看到咱们这菜园子有吃的,想抓东西吃。”
大虎摇头。
“我看不像,咱们这冬日不适合乌鸦生存,巡山也没看到作窝,应该是人为的。”
“人为的?”
魏鸮跟心月同时看他一眼。
大虎见她们面色凝重,没明白怎么回事,兀自点头。
“可能这附近有人养了这东西,没事放出来溜溜吧,不然也不可能忽然出现,乌鸦这东西可聪明了,驯养的好能给主人做很多事,之前有杂技人在镇子上表演,过去看过。”
魏鸮没说话,纤长睫毛下的眸子闪了闪。
晚间趁大家都睡着,召来了夜鸮,那鸮鸟被她顺了顺羽毛,不一会儿飞了出去。
翌日,好像感受到附近暗藏的鸮鸟,那乌鸦再也不敢飞过来,只在山顶盘旋了几圈,便嘶鸣着飞走。
就这么过了两日,估摸着不能再等下去,魏鸮拿着列好的清单,跟大虎一同下山,准备采购防身武器。
大虎也没异议,照样在前面驾车,到了镇上,似乎意识到危险,很多人闭门不出,街上已经不再如以前那样热闹。
魏鸮同大虎先去铁匠铺子那,给了铁匠需要打制的铁器图案、尺寸、数量,随后去杂货铺去买麻绳、箭镞等物。
铁器要一直等到晚上才做好,魏鸮便同大虎先随便找了间面馆充饥。
“等买好防身工具,接下来一阵咱们就不下山了,你看还有什么要买的,待会儿吃完饭咱们就去买。”
大虎点点头。
“好。”
拾起筷子,嘶溜嘶溜吸面。
对面的二层酒楼里。
江临夜一身藏蓝锦衣,懒散的坐在扶手椅上。
他眸色冷淡,似乎因很久没接触这种简易的地方,而些许不适的一言不发。
手中的茶杯一直摩挲着,始终未饮。
墨黑宛若无机质的眸子,映衬着锦衣上绣制华贵的暗红盘蟒,更衬出几分阴郁冷酷的味道,将男人凸显的越发矜贵不凡。
随行侍卫躬身行礼道。
“殿下,已经查了整条街,只有一个打铁匠的铺子还算危险,其他都没有安全隐患。”
江临夜出访邻国,按照仪制,对方国君需要摆驾十里长街亲自迎接,但今日是他微服私访,私自潜入邻国,自然不用考虑礼仪,只需考虑安全即可。
当然安全也是首领侍卫需要操心的事,他根本不担心有人敢暗算他,但耐不住下人循规蹈矩惯了,无论去哪都要依照章程办一遍。
见对方等着吩咐,江临夜懒散开口道。
“不用通告黎安官员和本国使者,本王只是随便过来逛逛,下午就回。”
侍卫放了心,忙点头。
“遵命,殿下待会下楼去逛,叫上臣,臣就在外面候着。”
江临夜没说话,侍卫自觉退了下去。
江临夜招了招手,几只乌鸦便从半开的窗户外飞入,落在他旁边的榆木桌上,其中一只落在男人修长的指节,张开灰色尖喙,头部羽毛炸开。
江临夜剑眉轻蹙。
“见到什么了这么怕?”
第93章
那乌鸦抖抖尾羽, 激动的叫了两声。
江临夜很少见到它情绪亢奋。
眼皮轻抬。
其他几只也或多或少表现出恐惧又亢奋的样子。
江临夜站起来,手一垂,那乌鸦便自觉飞到桌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