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同时伸出手。
与此同时,一个领口微敞。
一个袖口微松。
“叮铃铃”
像是山中的玉石激荡,一红一青瞬间撞在了一起,在月色下发出莹润的光。
一个,是男子佩戴的玉佩。
一个,是女子所戴的玉簪。
掉在霜白的雪地上,醒目得似是除夕的烟花。
纸灯被风刮走,两人的指尖相触,然后同时一顿,瞬间抬起头。
目光所及,是远处朦胧的山,近处摇曳的树,还有对方微微瞠大的眼睛。
此时,不用询问,也不必回答。
急促的呼吸和紧绷的身体,还有千言万语都盈不下的眼神,都显示出了一切。
在极度的静默间,两人的耳边同时响起一句话:
“真心是藏不住的。”
第58章 情定
除夕夜,同样有人为情未眠。
青城,一座青山下,有一古朴的小屋。
池心褪下大氅,走入室内。虔诚地给尊菩萨上了一炷香。
翠儿将屋子中的炭火点燃,看着池心瘦弱的背影微微叹了一口气。自从离开汴城后,小姐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片虽然少言,但也会和自己笑闹,如今竟然是连话也不爱说了。
“小姐,您真的打算明日就去尼姑庵里修行?”
池心轻声道:“我刚才已经和爹娘过完最后一个年,心中再无牵挂。我愿皈依我佛,从此带发修行、断情绝爱。”
翠儿有些着急:“您不是收到了王白姑娘的信吗,她的话都不能让您改变主意?”
池心想到王白信里的话,虽直白但字字恳切。她面上微动,还是咬牙道:
“我心意已决,你莫要劝了。况且我又不是真的去当尼姑,只是向佛祖表明忠心,以后一心向佛,再也不谈婚论嫁。”
翠儿落下泪来:“您年纪轻轻的,怎么就不能在成亲了呢。还是怪杜晋,若他不是如此薄情,怎会害您伤了心,对感情再无憧憬?”
池心拧着眉头,心绪难平地苦笑一声。
她虽然对杜晋死了心,但到底当初付出了太多,一时无法收回感情。不甘有之、怨恨有之,她无法从过去解脱出来,唯有希望菩萨能让她从苦海中解脱。
翠儿虽不懂得许多的大道理,但也是知道以自家小姐此时的心境,若是上山,莫说是带发修行,恐怕只想住在庵里,人家也是不会收的。
她正要劝池心莫要在感情上成为惊弓之鸟,却偏不巧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这间小屋在半山腰上,又在除夕之夜,这声音如此突兀,让两个人吓了一跳。
翠儿没开门,高声喊着:“门外是谁?”
半晌,门外传来犹豫的声音:
“我、我找池、池姑娘……”
翠儿一愣,和池心对视一眼。两人凑在门缝里偷偷向外看,门外站着一个眼睛圆圆,唇红齿白的小道童。
如此冷的夜,他竟然一袭单薄的道袍,面色红润,不像是道童,倒像是谁家偷跑出来的小公子。
池心心里戒备少了也许,却还是不敢开门:
“我便是池心,你为何找我?”
门外的小道士立刻红了脸,他吭哧了半天却不说为何,只是摸着脖子对她一笑:
“我、我是卜为,不,是杜晋的相识,我想要看你最近过得好不好。”
一听到“杜晋”的名字,池心的脸立刻冷了下来:“我过得很好,你回去告诉他。我和他早已和离,若他再找人来纠缠我,莫怪我无情。”
小道士被啐了一脸,不仅没有难为情反而憨憨一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他虽没有看见池心的脸,但内心无比满足。见山上便是那个尼姑庵,面上闪过紧张,纠结了一会小声问:
“池姑娘,您可是要落发为尼,出家了?”
池心冷哼道:“难道这是杜晋特意让你打听的?”
小道士赶紧摆手:“不不不,和他没关系。是我,我、我想知道您是不是真的要出家。”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和你有何干系?”
听她冷言冷语,小道士没有生气,反而慢慢地说:“是和我没关系,只是、只是我千里迢迢地偷偷过来,是想告诉您,天下的好男人多得是,您莫要为杜晋伤心了。您还年轻,还有大把的年华,若、若真是皈依佛门,那可就真回不了头了。”
池心的声音也低了下来:“世间男子多薄情,我只是想要绝情短爱而已,有何不可呢?”
小道士下意识地道:“若是凡间的男子你看不上,那、那天上的怎么样?!”
池心一愣,看他呆愣模样,莫名地笑出了声。
小道士脸上一个爆红,他转过头声音变轻:“我、我瞎说的。你莫要放在心上。”
池心内心一动,她经过甄芜一事对妖邪并不像旁人那般抵触,此时看眼前的小道士虽面相稚嫩,但衣衫单薄、气度不凡,山风之下长袍飘荡,真有几分仙人之姿。
她察觉到自己态度的软化,故意哼了一声:“你果然是杜晋的相识,满口胡话。”
小道士急了,下意识地转头:“我没有说胡话。我从来都不骗人!我、我真真是从天上来的!”
说完,他一个惊慌,下意识地捂住嘴。
池心狐疑:“天上还有道士?”
“也不都是,天上的都是修道者。我只是最低微的道童。”
说着,小道士有些自卑地低下了头。
“道童.....那你叫什么?”
小道士察觉出她态度的软化,摸着滚烫的耳朵答:“我姓李,叫李临凡。我、我真的是从天上来的,我只是、只是想来看看你,你、你信我!”
临凡.....
除夕之夜,从天上降临的一个小仙人。
池心内心一动,她故意问道:
“你既然说你是从天上来,为何要见我一个凡人?”
说着,门被开了一条缝。
李临凡刚想回答,一抬起头顿时看到了池心的半张脸,他的心脏顿时一个鼓动。
他在凡间只有三天时间,然而此时此刻,他却觉得,自己此生再也不想回去了。
“因、因为我、我心悦你.....”
————
一早,王白清扫门前的薄雪和昨夜遗留下来的炮竹碎屑。
点点红色落在雪白里,恍然成了昨夜莹润玉枝上的一点红。一转头,扫出的积雪在日光下晶莹,又变成了男人微微瞠目时瞳孔中的莹润。
她皱了一下眉,猛地回神。
远处,几个村里的大娘路过,见王白站在门口,笑道:“阿白,外面这么冷,怎么还愣着啊。”
王白低头看了看地面上乱成一团的雪堆,道:“我.....”
所幸几个大娘也就是随口一问,并不在意她的回答,让她赶紧回去。
王白见几人拎着香烛,知道她们是去上香,于是让她们小心慢行。
几个大娘笑着摆摆手:“你的心意我们领了,只是还真不能慢点。这大年初一的头一炷香我们是赶不上了,但是前几柱的香我们是一定要上上的。”
说着,有人笑着道:“周二家的这么急,是为了给自己闺女求姻缘吧!”
“求什么姻缘,我这是还愿,我闺女早就许好婆家了!那小子是隔壁刘老六家的,从小和我闺女长大,之前一直不说,一听我说要让我闺女相亲这才急了。这不,大年三十晚上,要不是他爹拦着,早就过来提亲了!我这才知道,我家那丫头也早就对人家有意,合着我这大半年真是白操心了!”
周夫人抱怨着,嘴角却止不住地向耳根子扯。
“哎呦呦,这不正是情投意合!”
“说开了就好啊,万一这俩人死鸭子嘴硬,日后不知道要多后悔哦!要我说啊,这年轻人就是面皮薄,非得让人逼一逼才舍得把真心拿出来……”
几人的笑闹声渐行渐远。
王白收回视线,用扫帚划了划地上的雪,一转眼雪没扫干净,炮竹的碎屑沾到了裙角,这一点点红,像是夕阳漫染,似乎瞬间就能烧红了她整条裙子。
她退后一步,将扫帚放在了院子里。回到屋内,刚想喝口凉茶,一抬眼,就看到桌子上的那块玉佩。
青得澄澈,红得热烈。
——自从昨晚她落荒而逃之后,再也没有把它放在身上。
她缓缓放下碗,拿起玉佩上了后山。
————
一早,李家的炊烟又开始袅袅升起。
李夫人也起得很早,香烛早已备好。李秀才哭笑不得:“你起得再早能早得过在城里住的那些人吗?大年初一难得清闲,就在家里好好歇歇吧,和他们一起凑什么热闹。”
李夫人披上斗篷道:“我即便是抢不过也要抢一抢,就算是抢到最后一炷香也算是沾了福气了。况且新年伊始我不去一趟佛寺说不过去。更重要的是……”
她回过头,看向李尘眠的卧房,声音变小:“为了这小子,我还得求一求佛祖。” 。
李秀才无奈:“难不成还是因为这小子的姻缘昨日他和阿白的态度你也都看到了,你难道还要……”
“哪有的事。”李夫人白了他一眼:“昨天听你的一番话,我是想开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也不强求。只求他平平安安的就好。我这次去是要给他和阿白求平安福的,这两个孩子不知道去年冲到了什么,总是惹上那些个不干净的玩意儿,趁着今儿日子好,我得去寺里多拜拜。”
李秀才一笑:“你总是比我细心一些。”
说着,李夫人见这时李尘眠的房间也没传来声响,不由得纳闷:“以往这个时候他应该去他的小木屋了,为何这时也没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