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与不动,皆在本心。阿白,情是外物,恨也是外物。若一个人无爱无恨,便如同朽木,毫无生机。你能打败魔族,便是因为窥探了人性的优劣,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修道之路,不必妄自菲薄。”
本心?
王白猛地清醒,她看着桌上的纸灯眸光闪烁。
一直以来,她无视李伯父、李伯母的暗示、回避表姐的质问、向莫得求证情是否存在,却从未像有一次沉下心来问自己情到底是什么。
是占有?索取?还是付出?
如同修道一样,对每个人来说,都有不同的答案,那么对于她来说呢?
纸灯内烛火闪烁,暖黄的烛光映在眼底。
她想到那一本本书,还有竹林里为她指明方向的话语,那件鲜艳无比的红裙……。一桩桩一件件在心里翻涌,眼前开始虚无,越来越清晰的,是初见时那一日的大雨。
她坐在树下沉思,突然雨滴一停,一抬头头顶出现了一把伞,伞面倾斜,出现了一个如烟的身影。
最后,视线凝聚,落在了眼前的纸灯上。
“前路凶险,小心慢行。”
——她一直记得对方的话。
每个夜里,这盏昏黄的光照亮了她回家的路,也是她在恶意之中,仅少能够抓住的温暖。
她想,她知道了“情”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也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
莫得见王白垂眸,以为她在思考,浑然不知地轻声道:
“年关将近,你也莫要太过分心,须要静心修炼……”
“我明白了,师父。”
王白突然出声,莫得以为她明白自己的苦心,点头道:“明白就好,修炼不可懈怠.....”
话音未落,见她面色平静,但双眸晶亮,眼中满是自己看不透的情绪。
这种情绪他虽然不甚了解,但直觉让他不自觉地视线定住,莫名地心脏开始鼓动起来。
王白道:“师父,我心中再无疑虑。”
莫得皱眉:“你.....明白了什么?”
王白但笑不语,见东方快要吐白,就要告辞。
见她就要起身,瘦削的身形在寒风里像是一截伫立的枯枝,莫得眉眼一动,从卧房拿出一个包袱:“这里是一些……冬衣和吃食,你拿着。”
除了道法相关之外,王白还从未收过莫得的什么东西,顿时一愣。
见她不动,莫得放在了桌上:“你虽随我修道,但到底是肉体凡胎,若是因为伤寒耽误进度,可就得不偿失了。”
王白谢过,将包袱背在身上,然后手腕一翻,凭空出现一件厚重的黑色大氅:
“师父,这是我亲手做的。近日天寒,您虽然修道,但也注意莫要着凉。”
说来也巧,她见莫得和李尘眠的身形相似,这大氅还是按照李尘眠的身形做的。
莫得一愣,指尖在膝盖上微微一抬,面上不显:“放下吧。”
王白放下东西,然后将那盏纸灯的蜡烛吹灭,小心地放在怀里。
“弟子告辞。”
莫得一直垂眸看着,神色平淡,此时突然明显一动:
“阿白,你……”
王白抱着纸灯抬眼看他,他顿了顿,却摆了摆手不再多说:“路上小心。”
王白点头,缓缓下了山,怀里脆弱的纸灯被她护得密不透风。
她这一生困苦,对任何一点善意都格外在意。亲情、友情在她心里占据着无比重要的地位,但只有一个情,会让她时刻悬着心,辗转反侧、心绪难平。
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
她心悦李尘眠,也明白过来,对于她来说“情”便是珍惜。
珍惜对方,也珍惜这份情意。
年关将近,她时日无多,若是最后一点情谊暴露了出来,恐怕会随时消融在春日的暖阳里。
所以在这仅剩的寒冬,她要把它牢牢地埋在雪下,也埋在心里。
看着山下的炊烟袅袅,她深吸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道观之上。
李尘眠一手摸着滚烫的茶杯,一手放在黑色的大氅上,眉宇微动,似悲似喜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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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真心是藏不住的
第57章 真心
年关将近,天气越来越冷,王简也越来越不爱出屋了。倒是最近想方设法地想要找什么吃食,等王白给她买回来她又推三阻四,种种理由不吃,全都塞进了王白的嘴里。
王白知道,王简这是在心疼自己,所以找借口让她多吃。
她哭笑不得,只能由了对方。
“三姐……今年过年我可以在李家村过吗?”
王简坐在榻上,手里揣着小暖炉,看着窗外的小雪,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问。
王白正向盆内倒热水,闻言看向对方。
王简赶紧下塌,接过王白手中的水壶,小声道:“我不回去不是因为不想和娘在一起过年,是因为、因为我听说这几天娘新认识了一个男人,所以我不想回去打扰他们,又想着在村里比城里自在些,所以想要和你一起过年……”
王白顿了一下道:“都可以,你想在哪里就在哪里。”
王简喜不自胜,赶紧放下水壶,扑进了王白的怀里:“三姐,我以为你会让我回去陪娘呢……”
王白没说话,只是摸了摸王简的头。
她从来都不想强迫王简做什么,无论是在汴城还是在自己这里,都随王简的心意。只不过这次,她其实私心是想让王简过来的,毕竟她现在只有短短不到三个月的时间,这恐怕是自己和王简过的最后一个年了……
她低下头一笑:“都随你。”
晚上,待王简睡下,王白倚在窗口。
见天上弯月皎洁,算了算日子,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纸灯上,垂眸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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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的前一天,村子里家家户户都贴上了对联,挂上了大红灯笼,鞭炮的碎屑落在雪上,像是点点红梅。
一早,王简被祝柔叫走,待王白打扫完屋子后,王简挺着鼓起的肚皮跑回了家,一看见王白却马上收住了脚步,坐在桌子前,一手摸着上面的纹路,一边小声道:
“三姐,表姐让我和你去她们家过年。”
王白将通红的窗花贴好,闻言没有回头:“表姐重回郑家不久,我们不便打扰。”
王简点了点头:“阿简也是这样想的。表姐夫的娘亲虽然不说话,但她看我的时候我总觉得怕。”
王白这才回头:“莫怕,她又不是妖邪。若对你没有闲言恶语,便不用理会。”
王简用指尖在桌子上画圈:“可是表姐家的云片糕真的好吃,只有在汴城才有,三姐,过年了阿简还想吃,可、可不可以啊……”
王简难得向她明确地提出要求,王白垂眸看向对方。王简低下了头,桌子几乎要被戳出个洞:“阿简是真的很想吃。”
王白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去汴城买。你在家里小心。”
王简松了一口气似地一笑,郑重道:“就要城东五芳斋那家,三姐莫要记错了。”
王白捏了一下她的脸,刚想出门,王简看了她一眼赶紧追出去问:“三姐,明天就过年了,你要不要……换一身喜气的衣裳再出去啊。”
喜气的衣裳?除了柜子里的那件红裙,她所有的衣服都是素色的。
她的视线在衣柜里一扫,瞬间收了回来,语气平淡:“不用。我很快回来。”
说着,走出了房门。
王简叫她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消失在了门外。半晌,纠结地皱起脸:
“表姐,阿简只能做到这里了……。”
王白来到汴城,已经是正午。阳光正好,路上的薄雪化了一点,她的鞋底粘上了一点泥。
这点路,她本可以用道术御风过来,但王白并不想。仅剩的这一点日子,她只愿一如往常,安心地过完属于凡人的一生。因此若不是迫不得已,她不会轻易使用术法。
到了五芳斋,同样有人买糕点,那男人衣着简谱,比王白还要朴素一些,站在掌柜面前一口咬定只要云片糕,却一时片刻说不出要多少来。
王白回头看了对方一眼,要了一包桂花糕,想到王简最爱吃甜食,又
多要了一点糖糕。
刚出门,就看到那男子左顾右盼地出来,转身涌入了人流。
王白本不在意,但她如今修为大增,视力极佳,一眼就看到了冰湖对面一辆马车。
那马车很是普通,却莫名眼熟得很。
那男子走的,正是那个方向。
怔愣了一瞬,她选择跟了上去。
来到湖对面,这里的风从湖上来,因此更加寒冷,人流微少,她一眼就看到那买糕点的男子恭敬地把东西递了上去。
“公子,您要的云片糕给您带来了。”
半晌,那马车却没动静。
王白刚一眯眼,车帘内伸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来,帘子缓缓撩起,一张青隽的脸出现在了冬日的暖阳下,车中人微微抬眼,眸光澄澈,似乎是湖中的冰晶,随时会化了般。
是李尘眠。
王白的眼睛微微瞠大了一瞬。
给了钱,买糕男子喜不自胜:“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待人走后,李尘眠这才缓缓抬起头看向王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