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颤颤巍巍地站起,竟然恢复了在人间的模样,看样子是一个小眼阔嘴的普通人,他死里逃生,对王白怕多过恨,战战兢兢地拜倒在地:“蓝、蓝檀多、多谢真人高抬贵手。”
王白多看了他一眼。
蓝檀在人间是个善于钻营的贪官,在地界又混了百来年,心思油滑得恐怕连苍蝇都站不住,很快就猜到了王白的疑惑,拎起身上不合身的袍子道:“真人可曾听过相由心生?小的在凡间是个人样,在地界又是一个模样。小的因为贪婪,抢夺他人财务,吸食生魂妖魔生气,因此在这一百年中,逐渐长出了獠牙,手掌变大、肚子也如扣锅,形似恶鬼了。”
蓝檀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自己贪婪,生前改不了这毛病,死后也改不了这毛病,对于自己这样的下场,并无悔意,也算是另一种“清醒”了。
王白道:“生魂要么浑噩,要么怨气冲天,你一身恶念,双眸如灯,竟似妖魔。”
蓝檀不在意一笑:“您以为只有恶念汇聚而成的生灵就是魔吗?那么人间“走火入魔”的这个词又是从何而来?仙、魔、妖、人、鬼,在这几届之内但凡执念过深,被自己的恶念束缚者,全都有可能成为为魔。魔不只是生灵,还在生灵的心里。”
他拍了拍干瘪的肚皮:“小的生前死后都犯了一个‘贪’字,由人变鬼、由鬼变魔,那是小的咎由自取,只要东西在我肚子里,外相是何种模样又有何干系?那些死后被仇恨所缚,被迫由鬼变魔的生魂才是不值当。现在地界的一层里,还有一整座城的生魂挤着呢。他们死得莫名其妙,死后怨气冲天。到现在都不愿投胎,实在是可怜呐……”
说着,他感叹地“啧啧”两声,面上却无半点心疼之意。
王白沉默了一会,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蓝檀要询问时,她突然道:
“我有一事要让你做,可延你性命。”
蓝檀知道眼前这个高人软硬不吃,为了保命只能听从,于是赶紧道:“请真人示下,小的定然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王白道:“司命殿君可有一本寿元谱?”
“有。”蓝檀回答,却不知想到什么,脸色一变:“真人可是想让小的帮您偷……拿来?那寿元谱乃是天界授予的仙物,若是趁殿君小憩时借来一时片刻可,但若是想要拿走……”
王白道:“我不借,也不想要。”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一动掌心自动幻化出来了一本书:“我知道甄芜曾找你借过这本书,若是下一次她来或者别人来借,你就把这本给他。”
蓝檀下意识地问:“甄芜没死?”
王白道:“只剩下魔核了。”
蓝檀下意识地打了个激灵,赶紧恭谨地接过来:“您若是想要交代这点小事,直说便可,何必这样折磨小的……”
说完,又想起来眼前这位可能真是为那些生魂妖魔讨公道来了,不由得讪讪不语。
将假的寿元谱收起来,他对王白交代的事并无多少抵触,毕竟这寿元谱十分重要,若是有旁人来借他也好有个搪塞。
远处天光欲亮,他仔细观察了一下王白的神色,道:“真人,天就快要亮了,我们鬼魂不能在阳光下暴露,如没有其他的事,小的可否……告退?”
王白点头,蓝檀松了一口气,刚想钻入地下,突然想到什么试探地问:“真人,咱们打交道这么半天,小的还不知道您的名讳呢,若是、若是这肚子里的灵火出了什么事,小的找不到您不就是等死,您可否示下……”
王白道:“我叫幻虚。”
“幻虚.....”
蓝檀隐约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似乎从哪个冤魂的嘴里听到,他一边想着一边扒开地缝钻进去,刚一进入地界,突然想到了什么梦到打了个激灵。
幻虚?听那些冤魂说,几个月前帮她们斩杀胡力的那个道士是不是就叫幻虚?
这个幻虚到底是什么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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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乍亮,王白收到留在李尘眠身边的黄符传来了消息,面色一变瞬间消失在原地。
微风轻抚,地面上除了一点烧焦的痕迹,一片平静。
而在九天之上的星鉴宫内却一片狼藉。
慰生自从被鉴凡镜反噬后,双眼破裂鲜血,惨叫着几乎撞碎了宫内大半的东西,鉴命星君心疼得紧,却偏偏碍于慰生的身份不好说什么,只好让道童把房门关上,询问慰生的伤势。
慰生咬着牙,痛得额上青筋暴起。他没想到这鉴凡镜的反噬如此厉害,竟然会刺瞎他的神眼,这神眼是由师父留下来的神界之水洗炼而成,传闻那神界之水是神亲手所赐,三千年才能取得一瓢,自己仅从师父那里得到两滴就已经炼成这双看破一切的神眼,如今神眼在鉴凡镜面前竟然不堪一击,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难道是天帝下了最严厉的禁制?!
想到自己以后可能再也看不见,他心中惊怒,抽出长剑对准鉴命星君的胸口质问这镜子到底有什么问题,仙剑的寒气让星君战战兢兢,连呼冤枉,这镜子是北荒神石所化,一千年了都没有出问题,怎么今天就碎了?他还没有追究慰生把他的镜子弄碎,对方先质问起他来了。
他委屈地道那镜子没问题,天帝下的禁制虽高,但也只会让慰生受一些伤,怎么可能会伤到他的眼睛。剩下的话鉴命星君说不出来,镜子没问题,禁制也没问题,慰生的眼睛出了问题那就是慰生自己的问题。
慰生也想到这点,他万万不会承认是自己修炼得不到位,毕竟当初师父如此笃定,他岂会质疑师父?
想到这里,长剑一挥寒气逼人,竟然要毁了这鉴星宫泄愤,鉴命星君大惊,赶紧道:“慰生上仙,万万不可!您现在已经毁了鉴凡镜,如今又要毁了星宫,是要把天帝引来让您再度被禁足,届时岂不是再也见不到重缘仙子了吗?”
果然,听到“重缘”二字,慰生冷静了下来。对,如今凡间出现了魔气,就算隐峰不在那里也和对方脱不了干系,自己的禁足禁制就快要解开,如此重要时刻他万万不能再触怒天帝被关在天界。
想到这里,他问:“可有什么方法补救?”
鉴命星君道:“鉴凡镜碎了,只能用北荒神石修补,但神石十分稀有,早在千年之前就被各路神仙夺走炼成法器。如今还藏有北荒神石的地方似乎就只有……神界了。”
慰生一愣,神界?
是师父去过的地方?
听说那里不仅有神,还有神水和各种珍宝,是无数仙人向往的地方。
鉴命星君又道:“您乃是‘那位’在仙界唯一的弟子,想必进入神界十分方便,向‘那位’讨来一块两块神石也该也没什么问题.....”
慰生沉默不语,神界可不是谁都能去的,他虽然是神的弟子,但从来都没有进入过神界。
千百年来,无数的仙人找寻了无数的办法都无法找到神界的大门——除了他的师父辻逞。
自有记忆起,师父就被说是神的传人,没有人见过神,也没有人进入过神界,但听说只有师父去过一次神界,不仅得到珍宝,还得到了传承,成为了神在几界之内唯一的弟子。
正因为如此,师父才得到重用,成为了天帝的左膀右臂。
身为师父的弟子,他也自诩为神的弟子,自然对神界向往,也想随着师父去神界看一看,最想看的就是他的师祖,那个天上地下,仅此一位的“神”,但他的师父脸色一变,告诉他这方法消耗巨大,他法力低微擅自进入很可能导致道心不稳,徒增心魔。且神界一次只能进一个人,他只能在师父死后才能进入。一千年前师父在仙魔大战中消失,从那以后他一直寻找师父,心中也时刻谨记着这方法,却从未试过。
如果只是寻找北荒神石,他不值得冒这次险,如今他现在双眼被废,为了神水也不得不走这一趟了。
想到这里,冷声道:“我会把神识带回来,还请星君为本仙在天帝面前搪塞一二。”
鉴命星君勉强答应。
待慰生跌跌撞撞地走后,拿着扫帚的道童赶紧凑过来:“师父,听慰生上仙这么说,他是准备去往神界了?”
鉴命星君冷笑一声:“谁让他是‘那位’的徒孙呢。当初他的师父辻逞上仙就仗着是‘那位’的徒弟得到天帝青眼,在天界无比张狂,如今慰生上仙承接了辻逞的衣钵,也成为了‘那位’唯一的弟子了。想来能进入神界,也是自然的事。”
道童没听出来师父语气里的酸意,他对以前的事一知半解,只会愣愣点头。
鉴命星君长袖一挥,东西瞬间恢复了原样:“这次慰生前去,定然会带回来一些好东西,若是想让本星君保守秘密,不拿出十倍的赔偿我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说完,看向碎裂的鉴凡镜,脸上愤怒的神色一变,心疼地流下泪:“我的镜子啊.....”
道童也看向镜子,毕竟守了这么多年了,也是心疼。但一想,镜子碎了,但在碎之前看到卜为仙君渡劫失败了,那是不是说明杜晋又回到池心身边了?
不知为何,想到这里,心中有了些许欣慰,但多了一点莫名的酸。
他叹口气,拿着扫帚走出宫外。
刚出了门,就看到一白衣仙子犹豫的躲在柱子后,他不由得一愣:“绯游仙子?”
女子一惊,缓缓转过身来。这女子眉目温婉,是一个让人见之舒心的长相:“李道友。”
“仙子直接叫我道童就可,我可算不上什么道友。”李道童有些羞赧。
绯游捂嘴一笑,道童问她所谓何来,她犹豫了半天,小声问:“我想问重缘怎么样了。”
在天上,绯游和重缘是好友,曾一起去凡间采集凡花。如今重缘历劫许久,算一算也快回来了,她知道星鉴宫能知道凡间的情况,忍不住来此问一问。
李道童有些犹豫,仙人渡劫这些事,他们是不能和别的仙人说的。
绯游想了想,指了指慰生府邸的方向:“我刚才看到慰生上仙的徒孙进来了,却看到他化作一道光匆忙飞走了,可是、可是知道了什么事情?”
那“莫得”就是慰生,道童不能说这个秘密,却能会意绯游的言外之意。
对方是想让他侧面透露点重缘的消息。
想到重缘心善,和自己也算是点头之交,如果太过漠然实在是说不过去。
况且他和绯游交情不浅,透露给对方一两句也没什么,于是小声道:“慰、莫、莫得仙人知道了重缘仙子附近有魔气。不过你放心,可能和重缘仙子无关,是另一个仙人渡劫时出了问题。”
他只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绯游变了脸色:“魔气.....”
她回过身,面上出现了恍惚,边走边喃喃自语:“重缘附近竟然出现了魔气,难道是.....隐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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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猜这个绯游是谁,前文提到过
第41章 人性
李道童看绯游神情恍惚,上前一步低声问:“绯游仙子,可是有哪里不对?”
绯游回神,马上笑道:“没有、没有。”
说着,暗暗叹一口气:“我和重缘从小一起在天界长大,是最好的朋友。当初我和她一起下凡采摘凡花,却没想到我只是一时没看住她,就让她与妖王魔尊相遇创下滔天的祸事。如今她的灵魂在凡间受苦,我在天上受于限制不能下凡,实在是担心。”
重缘当初的事李道童还是知点情的。当初重缘和绯游奉命去凡间采摘凡花,却没想到碰上了因为争斗两败俱伤的魔尊和妖王,重缘救了他们,又在慰生面前为他们挡刀。这事把天界搅得一团乱,最后她被罚下界,慰生被罚守在了宫里。因为天界怕有的仙人擅自下凡帮助重缘渡劫,于是限制绯游等人下界。
此时看绯游如此担忧,李道童想到什么,内心一动:“绯游仙子,其实我有一个下凡的办法。”
“你能帮我下凡?”绯游眼前一亮,但看到李道童灰蓝的袍子,想到对方比自己还要低的身份,眼神就又暗淡下去,柔柔一笑:“罢了,我现在被限制下凡,要想瞒过守卫谈何容易,我岂能连累别人?”
李道童道:“仙子且听我说。”他把绯游带到一边,小声说:“我有一个在炼丹宫看仙炉的仙友,他每年都要下凡一次采集凡间草药。到时候我把她的腰牌借给你,你幻化成她的样子即可下凡。”
绯游一喜,刚想道谢,李道童就赧然一笑:“只是还要烦请仙子为小仙办一件事。在去找重缘仙子的时候,顺便去一趟隔壁的城,帮我看看一个叫、叫池心的女子……只是看看而已,莫要打搅她!仅此一事,还请仙子应承。”
绯游哪有拒绝的道理,又问:“你可是只需要我看那女子一眼?”
“只一眼就好,我被师父限制无法下凡,我就想知道……她到底过得好不好。”
绯游点头,喜悦之下倒也没想起来鉴星宫还有个能观测凡间的鉴凡镜一事。李道童最后交代:“仙子,下凡之期只有七日,七日之后你定要回来。”
绯游一口答应。
此时天界一片白茫茫,凡间天光乍亮。
王白快速赶到汴城,通过黄符的指引来到了一条小巷,看巷子尽头有一道青色的身影,在日光下像是一缕飘渺的青烟,一阵风拂过似乎随时就散了。
王白一惊,赶紧跑了过去。
李尘眠倚在墙面,脸色煞白,她面色一变:“李尘眠!”
李尘眠眉头一皱,勉强睁开眼,对她勾了一下嘴角:“我无事。”
王白刚想用灵力在他身体转一圈,他就咳了两声,勉强坐起来:“天亮了,坐在这里会引人注意,还是先离开吧。”
王白扶他起来,敲开了一家医馆的门,大夫给李尘眠摸了摸脉,说他这病是从娘胎里带来的,体质虚弱无法治愈,只能休养。
到了客栈,王白拧了一下眉头,低声道:“我以为那颗丹药已经让你的身体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