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查探
夜半,王简听着葛碧云的呼噜声,瞬间没了睡意。
她小心翼翼地迈过葛碧云,从床上跳了下来。月光洒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冰冷的霜。王简抱着肩膀,看隔壁的王银纸睡得正香,轻声推开了房门。
她的脚轻轻踩在地上,能听到破旧的砖石翘起来的声响,一抬头还隐隐听到对面的街传来的男欢女笑,能看到被灯笼染得橙红的湖面波光粼粼。然而只隔了一条街,这里的夜就是伸手不见五指。
这里是汴城最冷清的地方,和最热闹的街只有一排楼房之隔。葛碧云住的地方,前门就是曹家,就是当初打了王金又把王大成带走的曹家。
前院院子宽阔豪华,只有曹公子和几个家丁住着。
葛碧云倒也不想和曹家离得这么近,毕竟当初王大成欠了曹家的钱,被曹家压下来做苦工,如今下落不明,葛碧云虽与王大成和离,但到底和王大成脱不了干系,为了躲麻烦也不该住在这里。
但曹公子之前不住在这里,而是离这里三条街的拐角。前院本是杜员外家的宅子,自从杜老爷子死后杜家独子杜晋每日借酒浇愁、赌钱玩乐挥霍无度,不到半年的时间就将家产败个七七八八,就只剩下这一个大宅。
前段日子,杜晋和曹员外的儿子赴了个赌局,把唯一的宅子也给输了,不得已搬到了后院,就是葛碧云家的隔壁。
杜家老宅空了,曹公子带着几个家丁住了下来,每日在杜晋面前转一圈,趾高气扬格外得意。
杜晋心有不甘,酗酒酗得更凶,每日对着他的妻子池心嚷嚷,早晚要把房子赎回来,然而每日带回来的不是银两,而是空酒瓶罢了。
此时夜半,往日还能听到隔壁传来杜晋耍酒疯池心轻声安慰的声音,只是今天有些特别,安静得很。
自从王简搬到这里后,池心很是喜欢她,经常给她一些点心,此时听不到这对夫妻的声音她有些奇怪,再仔细听时突然听到大姐说梦话的声音,她吓了一跳,赶紧偷偷地溜到大门外。
蹲在地上,她掏出王白给她的荷包,微微叹口气。
其实葛碧云对她还不错,不缺吃不少穿,上学也是格外上心,但王简和王白待的时间长了,习惯了在山上奔跑撒欢的日子,今天银芝忘了接她下学,她自己擦黑走回来,看着大姐毫不在意的神情,一股委屈涌上心头,又想起王白来。
她摸着王白给她的荷包,吸了吸鼻子。
她知道王白送她来这里上学是为她好,毕竟只有学了知识以后才能有见识,但知识虽好,她到底有些想念在村里的日子。
而且她莫名有种预感,三姐这么急地想让她离开村里,除了有大事要发生之外,还有一种随时可能会离开的样子.....
王简摸着荷包,不知不觉眼底湿润,不一会地上就洇湿了几滴。
“三姐,阿简好想你啊……”
刚想擦擦眼泪,突然突然听到拐角处也传来一阵痛苦的呻。吟声,仔细听来这声音尖细,主人是个女子,年纪应该不大。
深更半夜,特别是看过鸡精的王简有些害怕,但一想这世上哪里那么多的妖怪,更何况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姑娘,能有什么危险?
听这声音应该是痛得很了,应该是受了什么伤吧,这么想着,抹了抹眼泪小心翼翼地探过去:“是谁在那里?谁在拐角?”
声音猛地一停,然后变成了低低的叫声,混着前街的唱戏声,如泣如诉。
“我身体疼,你来帮帮我……”
王简想,哭得这么伤心,是和她一样无家可归的小孩子,还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她回头听了听葛碧云的呼噜声,又看了看伸手不见五指的前路,想了想直接走过去:“你受伤……”
话音未落,猛地撞进了一团黑里,冰冷将王简重重包裹起来,她下意识地尖叫一声,抬眼一看拐角里的哪里是什么小孩,而是一团有着猩红双眼的迷雾!
王简头皮一炸,被吓得不动了。
那身影缓缓抽长,伸出“手爪”向王简探去:“真不愧是王白的妹妹,竟然和她一样痴傻……我本不想吃你,但我现在痛不欲生,而你刚好撞进我手里,今天算你的命不好了……”
说着,勉强成形的爪子就探上了王简的脑袋。
王简呆若木鸡,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的魔爪抓来,浑噩之际竟然想起三姐说过的话:“好人、坏人不能轻易判断。”大难临头,她才明白这句话的真正意义,她仅凭一个声音就轻信了她人,实在是太过单纯。
也不知道三姐看到她的尸体会不会骂她不中用。
王简紧紧地闭上眼,等待着被撕裂的痛苦。
然而下一瞬间,她感觉到手心里的荷包一热,眼前的风声一停,接着那团迷雾就像是被一层透明的墙挡住,猛地弹了回去。
她吓了一跳,眼睁睁地看着那团迷雾溃散,在空中好不容易成形。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毫发无伤,不由得惊讶。
甄芜也吓了一跳,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看到自己即将溃散的魔气,如果魔气溃散只剩下魔核,那可就麻烦了。来不及想太多,看王简惊慌失措的脸,顿了一下,正斟酌要不要再试一次时,突然听到开门的声音,她仔细一看,原来是曹家后门开了,一小斯拎着恭桶摇摇晃晃地走出来,看见王简坐在地上,先是嗤笑一声:“王家的那小孩,大半夜不睡觉在路上干什么呢?怎么,想堵我们家少爷求情让他把你爹和哥哥还回来?却是不巧,我们公子今天刚去了佛……”
话音未落,突然瞄到空中的一团黑气,他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试探地向前几步时,那黑影突然冲了过来,瞬间将他包围。
小斯连声惨叫都没发出来,待黑影离开,只剩下一地鲜红的骨架。
甄芜“吃”饱“喝”足,一挥手那骨架也随风消散,半点痕迹都不留,一回头见王简还呆坐在原地,一眯眼就要杀她灭口,但想到刚才对方身上莫名其妙的阻力,暗道王简应该是带了什么护身符,甄芜不甘地咬牙,想着收拾这小孩子的时间多得是,不差这一回,猛地消失在原地。
待巷子彻底归于沉寂,王简的脸惨白一片,她抖着手把发烫的荷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小小的黄符,一接触到空气,缓缓燃烧变成了灰烬。
想来刚才应该是这个东西保护了她。
王简想到王白把荷包交给自己时脸上的郑重,还有再三的嘱咐,一时间又哭又笑:“三、三姐?”
————
王白在马车上猛地睁开了双眼,她知道甄芜在哪里了,就在汴城葛碧云所住的那一条街附近。
她没想到甄芜竟然能找到王简,而且还要向王简下手,如果不是自己怕王简出事提前在对方身上准备一张符,恐怕王简在劫难逃了。
只是甄芜为什么会向王简下手?是早有准备的报复还是只是意外相遇的临时起意?
无论如何,必须马上去到汴城再说。
她操控灵力,马车风驰疾速,本来一炷香的路途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就幽幽地到了汴城。
王白和李尘眠下了马车,她来到巷子内,只能感受到空气中残存一丝的魔气,快步走过去,路过杜家,看门前停了一辆沾满泥泞的马车,她来不及在意冲进葛碧云家。
出了这么大的事,葛碧云和王银纸竟然还睡着浑然不知,王白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人,一回头就看到王简躲在院子的墙角里瑟瑟发抖,神色惊恐、状态狼狈,但看起来没有外伤。王白大松了一口气,赶紧跑了过去:“阿简!”
王简一听见这声音,猛地抬起头,看见王白跑过来还有些不相信,想到刚才差点被骗如同惊弓之鸟,浑身都戒备起来。
王白虽想让她快快长大,不要对别人轻信,但也绝不是这样战战兢兢,心里又酸又疼,赶紧把她抱在怀里:“我真的是你三姐,还记不记得我给你的荷包?”
王简这才松懈下来,抱着她哭出声,委屈地把刚才的遭遇说了。
王白抱着她安慰了半晌,问她有没有受伤,王简乖乖摇头,看见王白背后的李尘眠,许是情绪稳定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抹眼泪。
王白摸着她的头道:“别怕,三姐这次来就是抓那个坏蛋的,你可看到她往哪里跑了?”
王简想了想,指向了隔壁。
隔壁,是杜家。
王白缓缓站起了身。
————
狭长的巷子内,打更人拎着梆子和铜锣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路过曹家后门时,没顾得上脚下,猛地踢到了什么摔了个狗吃屎。
他哎呦一声,鼻端也嗅到了一股骚臭味,扭身一看,竟然是一个恭桶,他怒气上头,骂骂咧咧地站起来:
“什么人家,大半夜地把恭桶放在外面,忒不讲究了!”
他嗅了嗅身上的味,嫌弃地呸了两口,再一看指尖似乎沾上了什么,月色下红红黑黑的辨不分明,似乎还带着一点腥气,以为自己是沾上了秽物,眉头一皱在鞋底一抹,重新拎起梆子铜锣,用力一敲: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四更嘞——”
王白和李尘眠趴在杜家主卧的房顶——王白如今已经能运用自如一身的灵力,这点控风之术易如反掌。况且李尘眠似乎对她会法术的事十分淡定,非常时刻她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听王简提示,甄芜的魔气应该是飞向了杜家,想到她第一次偷听甄芜和隐峰的对话,知道甄芜常年在汴城居住,定然有一个人类的身份。
而甄芜之所以要化形成为人类,是因为汴城有一个情痴,甄芜以她(他)的痴气过活。联想到魅魔的作风,再想到之前探听到的杜家人的传言,王白怀疑甄芜已经化成了女子藏在了杜家。
为何不怀疑她化成了男子?一是男子的痴气太过易得,魅魔为了增强实力化成女子很是方便,二是杜家一共五口人,一个杜晋,一妻一妾一丫鬟,还有一个母亲,甄芜总不能化作杜晋吧?
她定然是化作女子接近杜晋以吸取痴气。既然是“痴气”,那么杜晋一定对她情根深种,至于甄芜到底化成了谁,她想到之前听过的杜家夫妻恩爱的传言,眸光微闪。
小心地拿开一块瓦片,王白隐约看到漆黑的屋内摆设。屋内看起来格外简谱,但并不脏乱。杜晋似乎是刚回来,此时正躺在床上,满口胡话敞着衣袍,满屋的酒气顿时冲了出来,扑了王白满脸。
王白不由得转过头,李尘眠看着她勾了一下嘴角。
“酒!给我酒!”
杜晋发着酒疯:“池心!娘子!给我酒啊!”
王白拧了一下眉,片刻房门被缓缓推开,一面色微白的女子咳了两声,脚步虚浮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丫鬟,这女子就是王白之前在面摊前看过的美妇人。
池心走上前小心地扶起杜晋,纤细的眉毛一皱:“怎么又喝了这么多的酒?”
说着,接过丫鬟递过来的醒酒汤就要给杜晋灌下。
杜晋闻到味道不悦,猛地把碗掀翻在地,不满地嚷嚷:“我不喝!本公子要喝酒!喝酒!”
池心被洒了一身水,倒也没生气,只是幽幽地一叹:“相公,家里没酒了,你再喝身体就垮了。暂且忍一忍好不好?”
杜晋不依,猛地握住池心细瘦的手臂,眼睛通红:“不喝酒我还能干什么去?”
池心没有生气,只是皱眉道:“我也不期望你赚钱养家,你乖乖留在家里陪陪你娘,休养身体不好吗?况且你的孩儿快要出生了,让他(她)看见自己有一个这样每日只知道喝酒的爹,该有多伤心?”
杜晋恹恹地躺下来,冷笑一声:“你不懂、你不懂.....”
池心欲要垂泪:“我有什么不懂的,我知道你心里痛,所以不敢太过管你喝酒,但事已至此,家里愈发溃败,我就算是变卖了全部的嫁妆也补不上开销啊.....”
杜晋一顿,脸上出现了一些懊悔,回头揽住池心的肩头:“心儿,我知你不易,杜家败落以来,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你打理,你不仅要侍奉我娘,还要照顾妾室,我杜晋就算是再窝囊,出门的时候别人也要赞一声我上辈子定然是积福,这辈子娶了这么个好妻子。只是你知我心里.....”
“莫要说了……”池心用手指按住他的唇,“我懂你就够了。没有醒酒汤,先喝口水醒醒酒。”
杜晋被她喂着喝了一口水,感受她指尖的冰凉,不由得一愣:“我刚才回来好久都没见你,你可是出了门?”
他只是随口一问,哪想到池心微微变了脸色,她勉强一笑:“实不瞒你,我是刚回来。”
还没等杜晋着急,她就不紧不慢地接着说:“今早本来想着去佛寺为你祈福,没想到回来的路上又下了雨,山路难行就在寺待了半天。住持本打算让我暂住一晚,明日再回来,但我想着不能让你担心,就连夜回来了。”
说着,摸了摸自己身上湿润的衣衫:“可是我身上凉了?我且去换一身衣裳。”
杜晋赶紧拉住她:“不妨。下次再遇到这样对事情,不可再冒险回来了,你万一在路上出事了可怎么办?那岂不是要痛煞我也?”
池心微微红了脸:“说哪里的话,你不还有一个魏妹妹吗?”
“魏妹妹”名叫魏姽,是杜晋的小妾,如今已经怀胎五月有余。
杜晋微微一笑:“她怎能和你相提并论,你永远都是我此生挚爱。”
池心眼波含情,还待说什么,突然听到门外有敲门声。她愣了一下,打开房门,门外丫鬟拿着一碗汤:“夫人,姨奶奶听闻你夜半回来,让我给你端一碗鸡汤,这鸡汤是她亲手熬的,怕你着凉,让你好生歇息。”
池心面上带笑,轻叹一声:“她真是有心。”接过了鸡汤一饮而尽,又问:“你问过了没,她今天可好?”
“姨奶奶说这几天暑热,身体有些不爽快,因此一直在房里没出来。怕被爷的酒气冲了胎气,因此也就没有近身,望夫人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