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身下翻卷的泥土里,露出层层叠叠被灵火烧得破碎的符纸——为了让行森相信,又为了躲避天界的窥探,王白在整个房子下、村里甚至村外,都埋下了密密麻麻的符纸。
胡力是她用傀儡术操纵的,幻虚是假的,刘老六是假的,村民也是假的,“天界的人”更是假的,那只是为了让行森忌惮的障眼法罢了。
这场局里,只有她和行森是真的。
她本想着用障眼法攻其心,再用道法伤其身。为了这场战斗里,她算得殚精竭虑,唯一没有算到的是行森的妖力居然这么强大,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砍掉了对方妖丹的一半。
不过……
看着手中闪闪发光的半颗妖丹。不过这样也好。若是真的杀死他,以他强大的灵魂,地界若是不收,很有可能会化作厉鬼逃脱。
若是他自己主动入轮回,届时自己还如何报仇?既然他现在逃了,自己就先留他一命,毕竟自己暂时不想让他这么轻易地死去。
她吐出一口血,眼前渐渐灰暗。
这一次让他跑了,下一次,她就会让对方知道“幻虚”到底是谁,等待行森的,可就不只是天雷地火了。
身心剧痛,她安心地昏过去。视线的最后一秒,她看到大门被缓缓推开,一道青色瘦削的身影缓缓而来……
-----------------------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答案:谁都不是女主,谁也都是女主。
答“全是”或者“都不是”的给红包奖励!
《亲情篇》写完了,下一章开启《爱情篇》
第25章 转醒
王白刚转醒的时候,一睁眼就看到了蛛网密布的房梁。
虽然破旧,但房梁是上好的杉木做的。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是在后山的道观里。
一转头,就看到莫得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垂着眸子看着她。察觉到她的视线,这才不紧不慢地移开视线:“醒了?”
王白点头,想要开口却发现嗓子无比干哑,想抬手却又发现全身疼得连指尖都动不了。
莫得道:“你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了。”与以往相比,莫得苍老的声音里也添了一份沙哑,“你身上除了几道深可见骨的爪伤之外,还有无数细小的伤痕。连经脉也被雷电所伤,能这么快转醒已经是大幸,在七天之内不能随意乱动。”
王白微微动了动眼珠,勉强看到自己手腕上的纱布,感觉全身的束缚想必自己已然被包成粽子。她嗅到自己身上浓重的药味,想了想道:
“谢谢师父为我包扎疗伤。”
莫得起身:“莫要多想。我用的黄符纸人给你换衣擦药。”
王白咳了两声:“师父费心了。”不过她倒真没多想,一是自己向来不太注重男女之防,二是莫得已经算是年近将百的老头,能当她祖辈的人了,非常时期她也不会多心。
莫得一挥手,门外一个一人来高的黄符纸人从门缝里挤进来,端起桌上的碗给王白喂药。虽然是纸人,药碗却拿得稳稳的,喂药也是滴水不漏,行动稳妥得比真人还要更胜一分。
王白喝着苦药,不由得感慨,师傅就是师傅,对灵力的掌控如此精准。她若是操纵纸人,也就是能打个水劈个柴,当初能够骗到行森也有自己隐身在旁边帮助的原因。若是想要操纵纸人做出熬药喂药这样精细的动作,还得练上好几年。这么想着,看莫得坐在桌前的背影,不由得一呛。
原来莫得背过身去,几乎及地的华发有一缕发梢微微卷起,黑得十分明显——一看就是熬药的时候只顾着火没顾着自己的长发。
莫得抿了一口茶,听见声音撇来视线:“怎么,嫌苦?”
王白忍着笑摇头:“没有。”她想了想,问:“师父,是谁送我来这里的?”
她明明记得自己是昏倒在那间小破屋里,怎么一睁眼就来到了道观?而且在昏倒之前似乎有一个青色的身影走了过来.....
莫得捏着茶杯:“是一个叫李尘眠的小子。”
“李公子?”她不由得惊讶。怎么会是李尘眠?如果是对方把自己送上道观的话,是知道这里有人能救她吗?一般人看见别人受伤难道不是先把人送到医馆吗?
“他……怎么说的,您见到他了吗?”
莫得道:“我化作了道姑见他。他说你伤势极重,且伤口十分古怪,怕你小妹担心,所以只能暂且将你送到山上来。至于为什么会送你来山上,你自可问他。”
“哦。”
王白想了想。之前自己学习炼丹和拿了济世的道书的事从来都没有瞒过对方,自己又用丹药化解了对方的丹毒。以李尘眠的聪明肯定猜到自己在学术,只是从来不说。而且莫得以前曾化作道姑吓唬过王大成,这山上有道姑并不是一个秘密,对方情急之下把她送到这里也是情有可原。
她道:“回去后我一定要谢谢他。”
莫得看他:“你不是炼丹救过他一命吗?为了那枚解毒丹险些导致灵窍崩溃。他救你也算是理所当然。”
王白摇头:“这不是一件事。”王白虽然读书读得不算多,但知道有恩报恩、有仇必报的道理。不说李尘眠救了她一命,就说对方为她隐瞒了这么多的事,她也该好好感谢。
莫得似乎若有似无地哼了一声:“也罢,你愿意谢就谢。”
提到“炼丹”王白猛地就想到了自己从行森身上挖出的那半块妖丹,昏迷之前还握在手里,现在放到哪里去了?
她艰难地左右抬头:“师父,我握在手里的妖丹呢?”
莫得道:“在你手边,微微抬手就能碰到。”
王白艰难地抬起手指,在床上胡乱地摸了摸,终于摸到那半枚妖丹。妖王的妖丹自然是寻常妖丹不能比,王白挖出胡力的妖丹时,只觉得对方的妖丹和寻常珠子没什么分别,但行森的半颗妖丹到手,微微一碰就觉得里面蕴涵的妖力甚是汹涌。
她松了一口气,有了这枚妖丹,她的功力就能更精进一步,以后面对魔尊隐峰也就更有底气了。
“师父……”她看向莫得,对方已经喝完了茶,长袖一挥桌上的茶具缓缓消失。此时正是中午,他照看了王白三天,身心俱疲到了小憩的时候了,刚想出去,听到呼唤微微一顿。王白叫了一半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妖王的妖丹对于凡人来说,那还不如一颗玉珠子,但对于她们这些修道的人来说,无异于乞丐面前的金山、流浪者面前的大餐。然而莫得却是问都不问,对她身上的伤也毫无兴趣的样子。
她似有所感,莫得好像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经历过济世和行森一事,王白很少向别人付出信任,但是她知道既然选择在莫得手下学道,就不能干出利用别人还要“三心二意”的事。
莫得看她的指尖在妖丹上蹭了蹭,垂眸道:“你现在伤势过重,要行走自如也要一个月。炼化金丹的事还是以后再说吧。”
王白道:“……哦。”
见莫得要出去,突然道:“师父,以后我会好好孝敬您的。”
莫得差点被绊个跟头,他扶住门框咳了两声,拧眉道:“不用,我还没老到不能动的地步。”
王白不由得一笑。
王白又在床上躺了四天。
七天的时间一到,一早王简就被祝柔送回了李家村外的那间小房子里,刚一开门,就看到王白站在院子里打水。王简咧开嘴一乐:“三姐!”
说着,冲向王白的怀里,王白大退了几步,摸着王简的脑袋:“莫要闹。”
祝柔一进屋,就看到满院子的残垣断壁,不由得一愣:“这几天你把老四放在我那里,我还以为你在忙什么呢,没想到是在这里偷偷拆家。”
自从吃了丹药之后,祝柔的身体大好,这几天已经可以走着出远门了。
王白也没解释:“是我不小心.....”
祝柔知道自己的表妹有些奇奇怪怪,但想到丈夫郑源语气里的含糊,知道表妹并不是看上去那么痴傻,因此也不多问:“一会我让你姐夫再找人帮你修缮修缮。”
王白道:“表姐,不用麻烦了。这房子还能住。我自己可以收拾。”
郑源一个人在汴城当账房养家,哪里有那么多的闲钱为她接二连三地修缮屋子。况且这间屋子只是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以后恐怕还要毁坏……
祝柔也不强求,见王简冲进了屋里,叹了一口气把王白拉到一边:“阿白,以后你就这样和阿简一起过了?”
王白道:“只有我和小妹。”
祝柔一叹:“你还是个孩子呢,两个孩子在一起可怎么好呢?”
王白道:“我能照顾好小妹。”
祝柔道:“可是姐姐到底是和父母不一样的。你自己孤身一人,有时候不知道忙什么还要把阿简送到我这里,怎么能照顾好妹妹呢?”
王白还是道:“我能照顾好小妹。”
祝柔知道劝不了她,只能叹道:“我知道你的难处。毕竟姨母和姨夫两人实在是太……把阿简交给他们我也不放心。只是你们两个单独住在这山丘里我更不放心。你们两个要小心,有什么难处随时和我说,我再和你表姐夫商量商量。”
王白脸上的笑意未变:“谢谢表姐。”
将表姐送出去,王白回头问王简饿不饿,然后带她上山打了两只野兔。回去的路上,王简还笑话王白:
“三姐,你今天好慢哦,兔子跑到你脚边你都没抓住,还是我眼疾手快揪住了它的尾巴!”
王白道:“小妹厉害。”快到家里的时候,又带着她拐了弯,来到李家村。
村里人都认识王白,一看见她就想起了她揭穿济世的事,济世残害了不少女童,还骗了不少钱财,因此村民对她不说敬重,也十分礼貌。
王白走到李家门口,敲响了大门。
她敲得缓慢而有力,不一会就有人开门,原来是李秀才。看见王白未语先笑:
“王姑娘,好久不见你了,快快进来。”
王白摇头,说送了东西就走,然后把兔子提起来。李秀才接过,让王白等一下,然后转头喊:
“夫人,把尘眠叫出来。告诉他王姑娘来了!”
里面一声清脆地应,等了半晌才有一只细长白皙的手接过大门。
李尘眠垂眸看她:“王姑娘。”
李秀才和李夫人对视一眼,皆偷偷地转身回屋。
王白抬眼,视线里李尘眠比她高了不少,虽然还是瘦削,但比以前有了一些精气神,虽然神情平淡,但还是能看出走来得急,发尾散乱地搭在肩上。
王白道:“之前多谢你。我来给你送兔子。”
“我已经看到了。”李尘眠回答,又道:“你的‘病’好些了吗?”
王白道:“我现在能跑能跳,很好。”
李尘眠眯了一下眼,点了点头道:“很好。能帮你是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王白道:“书上说有恩必报,况且你也帮了我很多。一只兔子不够,一个月后我会再来的。”
李尘眠倒也没问她为什么要一个月,直接从地上拎起一个食盒,看样子是准备了好久的:
“大病初愈需要进补。这是我娘给我熬的鸡汤,我喝不完就送给你。”
王白抬起手,李尘眠把食盒放在她的手心上,她稳稳地拿着,但还是让肉陷进去了一块。
王白道:“多谢。”
说着,一手拎着食盒,一手领着王简往回走。
李尘眠也要关上门,王白微微回头,脸上的表情突然一顿,那双幽深的眼睛微微发直,然后木然地向下一撇。
李尘眠站在门内,逐渐狭小的门缝把光夹成一条线扫过他的脸颊,落在肩头的长发微微飞扬,仔细看时似有几缕微微发卷……再仔细看时,对方早就关上了门。
王白梗着脖子回头,木然的眼睛又有了神采,她不在意地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