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命星君捋了一把胡子,老神在在地躺在摇椅上喝茶。在他的身后,一面一人多高的华丽镜子悬浮在空中,里面云影重重交替着闪回人间的画面。
这就是专门监视人间的鉴凡镜。
鉴凡镜是由一块北荒神石打造而成,以前被用来窥视凡间,寻找为非作歹的妖或者魔,再派仙人下凡诛杀。只是这么多年来妖魔力量壮大,到处作祟。就算是看也看不过来,因此这鉴凡镜就被用作仙人身上,专门去看那些转世渡劫的仙人如何。
如今转世渡劫成了仙界的香饽饽,不管是犯了错的被贬下凡,还是遇到瓶颈需要提升修为,又或者是升职提拔,都要下凡走一遭。
只是下凡容易渡劫难,多少神仙毁在渡劫上面回不了天界。为防止天上的神仙下凡偷偷帮助同僚渡劫,这鉴凡镜就是个好工具,一旦发现哪个神仙旁边有大的灵力波动,会马上发出预警。
鉴命星君已经看这面镜子看了数百年,镜子上有多少花纹他都清楚,为防止自己瞎了眼特意找了一个小徒弟帮替他看着。
此时,他闭着眼问:“徒儿,卜为仙长的三劫渡了吗?”
仙童道:“回师父的话,尚未。卜为仙长和他的父亲关系向来不好,父亲死后就算是过了亲劫。如今他家道中落,正是借酒消愁的时候。他若是要过情劫,还需要等个小半年。”
“不到半年的时间……”鉴命星君咂了咂嘴:“倒也不远。卜为是陛下看重的仙长,来日回归天庭必将成为上仙为陛下效力,因此对他的劫难的监管大可不必那么苛责……你跟在我身边多年,什么时候该看什么时候不该看,心中有数即可。”
道童乖乖点头。
下凡的神仙那么多,每日看都看不完,因此他们只着重看那些上仙或者即将成为上仙的仙君,那些下仙,如果不是鉴凡镜出现明显动静就根本不在他们注意之内。
正看着,突然发现鉴凡镜一阵波动,远远看去出现了一座山。道童赶紧道:“师父,镜子出现了状况。”
“何事?”星君抬眼。
道童赶紧道:“好像是那个重缘下仙的转世,她所在的地方出现了灵力波动。”
“重缘?”鉴命星君很快就想起这个名字,神色有些复杂。
重缘本是百花斋的一个小小的下仙,声名自然入不得他这个星君的耳。但是快二十年前发生的一件事让重缘这个名字彻底在天界传开了。
重缘身为花斋的仙子,当初被特许下凡采摘凡花,却没想到她竟然和魔尊隐峰与妖王行森相遇相识,不顾时限在人间流连多天,她一个小小的下仙违背天规本不是什么大事,但巧就巧在此时慰生上仙奉天帝之命,下凡降妖伏魔。
那妖王魔尊自相残杀时身受重伤,不敌慰生。就在慰生要诛杀二“人”时,重缘突然跑了出来挡在这两个妖孽身前,令慰生上仙分心,白白地放走了这两人。
慰生回来后,将所有事情背下,天帝念他不是故意,将他幽禁于主宫,重缘也被罚下凡历劫,需渡三劫才可回到天界。
妖王和魔尊是天界的心腹大患,如此不知轻重的小仙最是入不得鉴命星君的眼。
算来算去,重缘在人间应该已快十八载,如今有了灵力波动,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想到这里,他皱着眉看往鉴凡镜,刚要抬头道童就又道:“师父,莫得下仙来了。”
鉴命星君一愣,赶紧转头。
一回头,一个身形佝偻但面容中年模样的男子对他一拜:“见过鉴命星君。”
这人就是莫得。莫得虽然身体年迈,但也只是个成仙不过百年的小仙,鉴命星君成仙千年自然可受他一拜,只是想到他背后之人,又请他快起来。
“莫得,你这次来所为何事?”
莫得左右看了看,迟迟不说。
鉴命星君了然,让道童退下,莫得这才小声道:“小仙奉太上师祖之命,想来问问……重缘仙子历劫之事……怎样了?”
莫得的太上师祖就是慰生上仙。
说来莫得的成仙也算是机缘巧合,他一生除魔卫道,积劳成疾身死道消。但没想到在临死之时会受到下凡的一个下仙的点化,顿时羽化成仙。本以为跟着那个下仙能如同传说的仙人一样,在天界呼风唤雨、欢乐享之不尽。但哪里知道这个下仙在凡间能呼风唤雨在天上就是个看大门的。
要不是看在其师祖是天上人人仰慕的慰生上仙的份上,恐怕这看门的活都不会给他。
虽说是慰生门下,但神仙寿命绵长,慰生也不记得自己到底收过多少徒弟,恐怕连他师门的祖上都忘了是谁。这么多的慰生徒孙,能在天界捞到一个看门的差事已经算是好的,莫得这种自己羽化的下仙中的下仙,想做门口的石墩子旁人看了也都碍眼。
莫得在实在是受不了这打击,再加上这么大年纪才成仙,来到天界之后模样不能改变——一脸沟壑的样子与那些俊秀挺拔的仙长相比,实在是可笑。时间长了在天界逐渐郁郁。但没想到时来运转,短短百年,慰生的徒孙们不是仙命已尽,就是渡劫失败,他竟然成为了明面上慰生的为数不多一个曾徒孙,由于他寡言老实,自然而然地就被派到慰生身边伺候。
慰生被幽禁之后,他更成为了对方唯一的“口舌”,受到格外的重用。慰生虽被幽禁,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天帝的法外开恩,因此并不当真,对莫得也就格外礼遇。常有稀罕宝物送予他,莫得得了一味改颜丹,又恢复了中年时的模样。
但脸能改身体不能改,全天界的人一见到一个佝偻着身影面容却年轻的下仙,就知道莫得来了。
此时听莫得专门在为这事跑一趟,鉴命星君心中复杂:“正好,我正在看她的转世。”
一回头,见那鉴凡镜上迷雾重重,半晌云层分化不开,像是在遮掩着什么,他皱了一下眉,长袖一挥那云层勉强分开,再看下去山上平静得很,只有树影摇曳。
他松口气道:“许是道童看错了。最近凡间多有妖魔作乱,但并没有掀起多大的风浪。你回去告诉上仙,重缘一切无碍。”
莫得躬身:“多谢星君。”
看着莫得微微佝偻离去的背影,鉴命星君半是感慨半是嘲讽:“没想到英明一世的慰生上仙也会为情所困,在被幽禁的时候都不忘打听消息。”
“我听说慰生上仙快要被放出来了。以往那些神仙犯错都要关上上百年的,这一次竟然不到二十年……”道童从柱子后探出头,声音变小:“师父,陛下对上仙如此偏爱,是不是因为上仙的师祖就是传说中的那个S……”
“shen”字未说出口,就被鉴命星君捂住了嘴巴:“休要胡说!”
道童眨巴着眼睛看着他,有些不解。
鉴命星君无法与他直说。“那一位”岂是能编排的吗,恐怕他们天帝都不敢这么光明正大地说。
不过话说回来,慰生的师父辻逞还在的时候,却是有传他们的师祖是那一位。毕竟辻逞本是一个小小的下仙,突然有一天的法力突飞猛进,且拥有法宝无数不似仙界宝物,一跃飞升成为上仙,自诩为那位在几界之内唯一的传人,自然就成了天帝的左膀右臂。
他当初也眼红过辻逞的际遇,但一想成为那位的徒弟,恐怕是千年都修不来的福气,他就算是眼红得滴出血也无用,倒不如和辻逞打好关系。
只是没想到他这礼刚送出去,辻逞就在神魔大战的时候没了踪迹。如今慰生接替了辻逞的位子,在天界的地位也隐隐压他一头了。
他虽不满,但想到那位是天帝见了都要战栗的人物,便是一个徒孙在天界都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他一个小小的星君有何资格抱怨?如今争斗的心思没了,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混日子,顺便提点提点自己随时有可能犯了忌讳的小徒罢了。
“慰生师祖的来历岂是你能置喙的?你只当不知,听到没有?还有,既然莫得提醒,看来慰生解除幽禁是迟早的事,你最近也要多多关注这个重缘转世,莫要出了岔子。”
道童乖乖应承:“是,师父。”
——
晚上,王白来到郑家。
表姐和孩子已经睡下,她拿出丹药,将它们用火炼化化作丹气缓缓送入两人口中。她本可以正大光明地把丹药送给表姐,但想到表姐对济世的害怕,恐怕不会轻易地吃下丹药。
更何况她现在在表姐心里只是一个普通的傻女,平白地送来两枚丹药即使再信任她也得犹豫。
王白心中清楚,就不做无用之功。
表姐吸了丹气,紧拧的眉头舒展,面颊又红润了许多。王白又拉开婴孩的襁褓,看到对方的腿间,终于大松了一口气。
夜半,月黑风高。王白来到李尘眠的后院,竹影绰绰,今晚窗里的烛光比月色多了一份暖意。
她站在外面,沉默握紧了装丹药的匣子。
李尘眠的身体在木窗上映成一道修长的影子:“既然来了,就别在外面吹风。”
说着,木窗打开,他站在烛光中对她道:“进来吧。”
王白不懂什么男女大防,从善如流跳了进去。
桌上,李尘眠在画竹子,王白看不出来什么,只觉得这竹子修长坚韧,很是好看。
她自从进了屋就不说话,李尘眠把茶水倒上:“可是给我拿了什么东西?”
王白把匣子放在桌子上,嘴巴抿成一条直线。
李尘眠看了她一眼,把匣子打开,里面是一颗圆溜溜的丹药。
王白道:“解毒的。”
李尘眠径直将它放入了口中,然后抿了一口茶水压下:“倒是不苦。”
王白微微瞠大了眼,不敢相信他连问都不问就这么直接吃了。
“朋友之间,无需解释。”
王白连点了两下头。她伸出手取回匣子,李尘眠的目光一定,似乎发出了若有似无的叹息。他转过身,拿出放在桌边的白布和药膏:“可是烫伤了?我给你换药。”
第22章 来客
王白愣了一下,坐在书桌对面乖乖地伸出手臂。
经过几天的摸爬滚打,手臂上的麻布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颜色,炉灰和血色混在一起像是被抹上泥泞的石壁。
王白自己看了都有些嫌弃,她抬眼看李尘眠,对方面上没有异样,侧脸在烛光下明灭,只有那双眸子比夜色还沉静。
王白问:“听李夫人说,你最近的身体很不好。”
李尘眠咳了两声,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受了些风寒。”
麻布被扔在地上,露出早已结了血痂的手臂。李尘眠用清水帮她擦拭了一下边缘,然后用竹片小心地把药膏涂在她的手臂上。
王白被凉得一个哆嗦,下意识地想要抽回,但看着李尘眠帮她包扎伤口的动作比他平时作画还要认真,马上忍耐下这种莫名的冰凉麻痒,僵硬得像是一块木头。
李尘眠看了她一眼,嘴角若有似无地一翘:“可是疼了?”
王白摇头:“有些痒。”
李尘眠道:“看你的伤口这烧伤已经好几天了吧,为什么处理得如此草率。”
王白道:“有别的事要忙,然后忘了。”
伤口竟然能忘了……李尘眠在她的手臂上打个结:“这么严重的烧伤,恐怕疼起来也是撕心裂肺,你的忍功倒是了得。”
王白道:“也不怎么疼.....”最起码比上辈子熏瞎她的那场火轻微多了。
李尘眠放下她的袖口:“若是再耽误下去,这条手臂恐怕会离你而去了。”
王白道:“我会注意的。”
说完,觉得有些不对劲。她越来越觉得李尘眠就像是村里那个古板的老夫子,说话一股子奇奇怪怪古板的味,连关心人都话都要拐弯抹角地带着刺说。
偏偏她还不由自主地听对方训,真是奇了怪。
李尘眠把药膏给她:“三天涂抹一次。记得换药。”
王白点头,她把袖子放下。
室内陷入安静,她看对方在收拾纸笔,便站起来道:“李公子,天太晚,我不打扰了。”
李尘眠也没留她。帮她开门,看她要走的时候从墙上摘下一盏纸灯:
“王姑娘,夜黑路远,有了它快些前行吧。”
王白接过灯,两人的指尖一触即分。她发现,对方手指的温度比这夜色还凉,她道:“那丹药虽然能解毒,但并不能治病。你受了风寒也不要吹风。”
她难得说出这样关心人的话,连李尘眠都惊讶了一下。
她一手拿着灯,一手帮他关了房门。
转过身,小小的纸灯在她的脚下照出一个光圈,身后烛光未灭,笔直的光辉一直照到竹林小径,王白不由得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