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白不住地咳:“我要死了。”她抬起眼,笑着说:“实在抱歉,占了你的灵魂活一世,也让你回不了天界了。”
重缘哭着虚虚抱着她:“这都是我应受的惩罚,我、我宁愿不当仙人也要你活着。你能不能救救你自己啊?”
王白摇了摇头:“寿命已尽,回天乏术。我心愿已了,没有遗憾了。”
说着,她浑浑噩噩地就闭上了眼。
行森看着,突然大笑出声:“王白,即便是赢了我们又如何,你肉体凡胎,寿命已尽了!到头来你只剩下一场空!”
隐峰面色复杂,慰生面上也没了愤恨,甚至还冷然一笑:“凡人,只是凡人而已……”
重缘突然愤怒,猩红着双眼瞪向他们:“你们闭嘴!”
王白倒在地上,嘴角的血成线落下。朦胧见,见远处村口家家灯火通明,这么大的动静,他们应该听到了吧……也好,她也不用再给他们交代了。
勾了一下嘴角,她的胸膛渐渐地停止了起伏。
云层之上,看了半天的众仙这才收回视线,有人唏嘘,有人冷漠,有些幸灾乐祸,他们似是看了一出皮影戏,心满意足地就要离去。
就在此时,满月之下祥云突然出现,一时间亮如白昼,众仙脚步一顿,一回头见一彩光落在王白身上,她的身体缓缓飘起,身上的伤口在不断修复,凹陷下去的胸膛也猛地鼓起。渐渐地,她脸上有了血色,衣衫恢复了原状。
重缘惊得瞪大了眼,仙魔妖三人在被脱下地界的最后一刻,齐齐地一愣,然后是目眦尽裂。
因为他们发现——王白成仙了……
她成仙了?!
这怎么可能?她马上就要死了,竟然成仙了?!
不甘的嘶吼彻底被关在了地下,王白在空中缓缓睁开眼。她站直身体,感受身体重新恢复了健康,一转头,见众仙就在她不远处,皆瞪大眼睛看着她。
“她、她竟然成仙了?!”
“除了莫得之外,她是近百年第二个成仙的吧……”
“莫得成仙时有她这么年轻的吗?”
“她、她怎么会成仙?”
王白抬起头,天际苍茫之中一苍老声音对她说:“王白,你修为达到巅峰,又杀死仙魔妖,救人无数,功德圆满。虽缺一残魂,但你心思至纯,特此开例,给你仙格。你若接下这仙格,便可享受无边寿命、拥有更高力量的仙力。”
王白一愣,她此时顿悟。
她一直愤怒于天道不公,将重缘的罪加到她的身上,但她既然借了对方的灵魂活了一回,便也无话可说。但如今她豁然开朗,若不甘被困于前世因果,但只要不屈不挠,从不放弃,天道还是会网开一面的。
她伸出手,一快玉牌落在她的手中,上面写着她的名字:“王白”。
这就是仙格,只要她把这块牌子放在识海里,就代表着她有了成仙的资格。以她的力量,最少也是上仙,以后就能和这些仙人平起平坐,不,是俯视他们了。
她转过头,见众人或是艳羡或是谨慎地盯着她,刚才个个对她品头论足的仙人们却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个个不说话。她一笑,极目远眺,见远处仙宫白茫茫,仙气飘渺,但冷意却还是从这偌大的天界传了出来。
她低下头想了想,问:“我可以不要吗?”
此话一出,众仙皆是倒吸一口凉气,她说什么?她竟然不想要仙格?那是多少凡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她竟然不想要?!她是疯了吗?
那苍老声音问:“为何?”
王白道:“我生为人,甘为人。天界孤寂,哪有凡间快乐。我只愿和家人平安度日,百年安好。”
那声音沉默了一下,道:“你确定不要吗?”
王白道:“若是不要,岂不亏了。我想和你做个交易。用这个仙格,换我百年寿命。”
半晌,苍老声音应允:“好。”
话音刚落,玉牌化作白光落在她的身上,她打开从慰生身上拿到的寿元谱,上面写着:
“王白,凡人。寿数:一百一十八。”
她欣然落泪,转头见绯游躲在人群里不敢出来,便转身将重缘带上来,又去良水村摘得一物,走到绯游面前。
绯游有些羞愧:“道、道长……不是!王姑娘!”
王白没说什么,只是把重缘的灵魂和一株莲花交给她:“重缘的灵魂无比虚弱,需要在天界修养。这株莲花需请你帮忙,栽在仙池之内,待百年之后,莲花化形,我凡身身死,便会将灵魂还回来。”
绯游欲张嘴,王白却一笑。
“我活百年,堪比你们千年。一世已足够。”
此时此刻,她突然明白李尘眠为何每次说起生死,都说把他自己葬在竹林里,却从未提及她。原来他早就预料到了一切……
“我、我会好好照顾重缘的。”
她后退一步就要离开,重缘叫住她:“阿白,我会在仙池内好好守着连梓,百年里静思己过的。”
王白点了点头,见远处东方吐白,知道朝阳快要升起,不由得一怔。
想到朝阳,就不由得想到那人,心中翻涌。回过身时,突见眼前一道金轮,金光大盛,耀目异常。
然而转头,却见绯游与众仙人面上并无异样,似乎看不见。
她内心一动,走进了金轮。
睁开眼,见眼前金白交错,云卷云舒,天河徜徉,神阶无尽,天际之上有金光在漂浮,便知道这里就是神界。
缩小的金麒麟站在她面前,低下了高贵的头颅:“王姑娘,我带你去找神门。”
王白坐上金麒麟,偷偷地摸了摸它的鬃毛。待来到神门之前,见上面的金凤凰缓缓松开了利爪,不由得问:“你们神尊……”
金凤凰轻声说:“王姑娘,你能进入神界并非是因神尊之命,而是因为你就是他等的那个有缘之人。”
话音刚落,巨门缓缓开启,金色的烟云溢了出来,王白抬眼,见长阶尽头,一祥云水流织就的宝座之上,坐着一白发金眸之人,对方与李尘眠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孔,但更具威严、更填神圣。
但此时,他的双腿在缓缓消散,化作万千金光漂浮,她这才知道刚才看到的金光原来就是他已经消散的身体。
他金色的瞳孔一动,落在她身上便不动了。
似纱似云的袖口一抬,纤长的手指便伸了出来,王白内心一动,她缓缓上前,只踏出一步,瞬间就来到他的眼前。她伸出手,落在他的掌心,凉得似水,轻得像云,王白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摸着他的眼睛:“这就是你的本体吗?”
李尘眠,不,是落沉点了点头。
他闭上眼,让王白的指尖在他的面上滑过,唇瓣微启:“神门是我用来等修道到有缘人,但我没想到会等到你。”
虽然在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王白身上本就具有人鬼魔妖的力量,如今又差点成仙,又接触到了仙人的力量,她将几种力量融汇贯通,又参悟了天道,能打开神界大门也是顺理成章。
王白轻声道:“你等了一万年。”
“是。”他一笑,似鹤羽的白睫一抬:“终于等到了你。”他抬起手,指尖渐渐被染上了朝阳的金色:“只是时间太短,短得我还没和你走遍凡界,还没来得及和你朝夕相对,还没来得及看你白发苍苍……”
王白偏过头,不说话。
他无奈地拥住她,带她一起看朝阳:“我等到现在,就是为了能和你看朝阳。如今,我终于等到了。”
远处,巨大的金轮升起,照亮了整个神界,但再美的颜色也不如落沉的眸色灿烂,他道:“神陨要结束了。神一旦身死,神识不久后也会消失,阿白……”
话音刚落,她突然转过了头。
他被轻轻堵住了所有的话语,眼底的金轮明灭,一瞬间就反客为主。
金光在两人身边环绕,半晌他只剩下半边的身体,几乎抱不住她,王白落下泪来:“原来所谓的‘有缘人’就是为了让我看你成空。”
落沉一怔,他抹去王白的泪,轻轻地说完剩下的话:“我会将所剩的神力都化作灵力洒向人间,待人间灵气磅礴,法术发展,就再也不会有其他生灵欺辱你们了。”
王白看着他,手指插。入他白色的发间:“傻瓜。”
谁又不是呢?
他抱着她,看向冉冉升起的朝阳。两人的十指交握。他轻声道:“刚才没有让金麒麟在众人面前揭穿你的身份,是因为……王白只是王白,王白的强大并不是因为她是神的弟子,而是因为你自己的努力。”
王白把脸埋在他的颈侧,闭着眼点了点头。
他侧过头,唇瓣贴在她的发丝上:“阿白永远是独一无二的,不论她是否是仙人的转世,又或是凡人的女儿,还是神的……爱人。”他一笑:“你只是你,阿白,回到凡间后也要做自己。百年在仙人眼里虽短,但平和圆满已经足够。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她的肩膀一震,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待他的身体化作灵气,她日后每施出的一道法术,都有他的力量。落沉就永远都不会离开她。
她咬着唇,死死地拽着他的云袍,感受到他身体渐渐地变得虚幻,直到朝阳燃烧到彻底变白,直到他的手指也开始消散,她还是没有松开手。
一睁眼,她面前的胸膛骤然一空,视线的最后一息落沉倾了过来,面庞分崩离析,化作漫天的金光穿过她的身体,在天际飘飘荡荡。她转过身,见金光化作一条银河洒向凡间,变成了磅礴的灵气。
一阵风吹过,似有一只手在自己的头上拍了三下。她摸了摸似乎还残留余温的神座,伏在上面闭上了眼。
从神门出来的时候,又是夜半。
她面色苍白,但脊梁却是挺直的。
金麒麟胸前的毛发被打湿了,也不知哭了多久。然而还是恭恭敬敬地带着王白下凡,王白摸了摸他的鬃毛:“尊者,落沉肯定不想你们两个守在大门上,孤寂一生。去遨游吧,去寻找比神界更美的地方吧……”
金麒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对她一躬身飞向了天际。
王白走进村子,此时是子时三刻,家家户户早已睡下,村子里静得可怕。她感受到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庞大的灵气,眉心控制不住又要一拧——落沉走了,但他无处不在。
深吸一口气,她缓缓走向村口。
却在此时,看到远处一盏昏黄的、摇摇晃晃的光,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的脚步一停,心脏开始剧烈鼓动,几乎要冲破了胸腔。来人近了,可以看到青色的人影,苍白的面庞——
李、尘、眠……
王白怔怔地看着他,忘了呼吸。
他上前一步,将她拥进了怀里:“傻瓜。”
王白的眼泪这才涌出,她就像被人打断了脊梁,几乎站不住:“你怎么、你怎么会……”
她气得急了,偏过头狠狠地咬在他的肩膀上。他闷哼一声,只好带着她踉跄坐下。听着王白的哭声,一边红着眼眶,一边安抚她的情绪。
半晌,待她的后背不再激烈地起伏,这才道: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是否能活下来。”
看着天际还未消散的灵气银河,轻轻地道:“毕竟神陨之后,不仅身体会消散,就连神识也会消失。但我在消失之时,脑海里总闪过关于你的画面。我想到你总说不信命,也不从命,便想到了我自己。”
王白抬眼,听他慢慢地说:“我以前对自己要消散的事情一直有所准备,但有时也会想,这便是神的命运吗?我还未和你走遍大江南北,我舍不得离去。”
他摸着王白的头发:“见你成仙,又想到一事:人退一步成鬼,进一步成仙。神几乎拥有无尽的寿命,退一步消亡,进一步会成为什么?”
王白没有打断他,她垂下眸子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两人十指交握,他轻叹一声:“我想到你当初在雪山顿悟,便知真正的永生便是虚无。”
“虚无?”
他抬起她的手,在自己的眉心一点:“真正的永生,是你的意识,也是我的神识。这世上万物都会消亡,但脱离了身体的桎梏,神识才是真正能永存的东西。于是我突破了自己,留住了神识。但神识若无实体,只会是天地之间的一段意识,虽自由,但没有你就没有意义。于是用最后一点神力修复了这具身体,神识附体,在这里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