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缘呼吸一窒,她看着慰生冰冷的双眼,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这种不寒而栗的感觉让她想起当初王白带她去季城的夜晚。空荡的街道、地面的血迹,种种迹象都表明了行森和隐峰的罪孽,当时的她以为这两人是迫不得已,即便是做错了也情有可原。
而慰生不一样,他那么强大,那么自持,绝对不会像是两人一样犯下错误,如今、如今对方也步上了行森和隐峰的后尘,走上了滥杀无辜的道路。
可慰生真的是为了她吗?
她若是仔细一想,便觉得天大的罪恶压到脊背上,压得她几乎快喘不过气来,死了那么多的人,害了那么多的人,难道一切都是为了她吗?
突然,她想起什么抬起眼:“可是、可是我当初已经让你收手了。慰生,你一意孤行,真的是为了我好吗?你真的……爱我吗?”
慰生面色一慌,接着更大的恼怒席卷了他的脑海,他怒吼出声:“我为了你被关二十年的禁闭,又为了你私自下凡,现在为了你又受到天罚,重缘,你竟敢质疑我的真心!?”
重缘赶紧道:“慰生!我相信你对我的真心,但是为了我你已经犯下了这么多的错,收手吧!我不要再当仙人了!”
一句话彻底点燃了慰生的怒火,他突然神色狰狞:“不可能!事已至此,容不得你有半点不愿!”
他付出了那么多,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离王白的死劫只有不到几个时辰,他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重缘一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又被关了起来,然而这次,慰生没有强行让她陷入沉睡,他狰狞一笑:“以前我为你做那么多的事,从不愿让你知道,因此让你陷入沉睡,如今你既然已经明了,我就不再瞒你了。重缘,我要你亲眼看着,我是如何杀死王白,又是如何打败的行森和隐峰的!”
重缘心下一沉,慰生已经彻底入魔了。
“慰生!慰生!快放我出去!”
然而她声嘶力竭地喊了半天,仙剑却没有传出半点声响。
与重缘大吵了一架,慰生挥手将四周的碎石碾成粉末,突然看到墙角有一块白色的一角,将巨石掀开,露出里面被埋了一半的连梓来。
此时连梓双眼紧闭,面如死灰,只有胸口隐约能看到一点起伏。
他盛怒之下挥出的法力本是这个小妖不能承受的,但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她肚中的孩子帮她承受了大部分的力量,暂时保住了一条命。
但她也只剩下一口气了。
慰生眯起眼,缓缓地靠近。
就是这个妖精,一而再、再而三地干扰他的计划。若不是对方多事暗地里治疗王白,王白岂会身体无恙?
若不是她强行拉住梁忘得,梁忘得岂会背叛他?
若不是她怀了一个人类的孩子,他岂会被天罚,落得个瞎眼断臂的下场?!
越靠近连梓,他的眼底就越红。
在他眼里,眼前的妖精不再是一个只有百年修为的小妖,而是堪比行森和隐峰一般十恶不赦的魔头,对方能在自己的诛杀和乱石下还残留一口气,这才是天理不容!
抬起左臂,他眼底的猩红似是岩浆,缓缓地蔓延了出来:“妖孽,去地界陪你的孽种去吧!”
话音刚落,突然听到旁边传来一声高喝:“住手!”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见来人顿时眯起眼:“顾拓?!”
顾拓先是跑到连梓的旁边,见她生死不知,又惊又怒地看着他:“周生?!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人,你要对我嫂子做什么?”
顾拓在连梓追出去后十分不放心,后脚就跟了出去。本来在后山乱转找不到连梓的身影,却突然见一道紫雷劈向这里,顿时追了过来。
他本以为来这里能和连梓一起劝梁大哥回去,却没想到会看到整座山只剩下一片废墟,还有一个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连梓。
又来一个?慰生冷笑。当初自己要对王白下手时,这个小子也明里暗里阻挠了不少,既然今天也送上门来,那么就一起送他们去地界团圆吧,毕竟重缘说他已经入魔,他已经不是仙人,杀凡人也不会受到反噬不是吗?
“想要知道真相?去地界问你的梁大哥去吧!”
他神态癫狂,抬起手就要把仙力一掌打出去。此时的慰生神智大乱,几欲走火入魔,因此这一掌来得十分狂暴,似乎能撕裂空气,袖口发出悚然的刺刺声。
顾拓面色一变,下意识地挡在连梓身前。
仙力的光芒一瞬间淹没了他,他闭上眼不由得咬牙。他不想死,他这辈子活得太短,还没把父母的那份活够呢,他不想就这么丢了命。但若是为了保护亲人而死,他就无所畏惧。若是若此,即便是下了地界去看爹娘,他也能挺直脊梁告诉他们,他顾拓没给顾家丢人!
想到这里,死死地挡在连梓面前,仰起了头。
但预想之中的疼痛没能来临,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温热,这温热从胸口蔓延全身,让他想起那个雪夜,自己见到老树精,不,是王白的时候。嫂子给他的玉佩就在对方的手里转了一遭,就成为了他的救命稻草。
此时此刻,熟悉的温暖涌上心头,他没能感受到半点疼痛。
不由得诧异地睁开眼,只见慰生离他只不过有一米之远,长袖鼓起,手上劲气未散,脸上却是比他还震惊。时空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从他的胸口突然射出一道金光,这光芒比起慰生的仙力更为霸道,只听一声似是钟鸣的清脆之声,慰生瞬间被这道光弹飞,似是一道箭向后飞退,一路“砰砰砰”撞碎碎石无数,在地上翻滚了几十圈才堪堪停住。
顾拓呆了。
此时的慰生更加狼狈,他捂着右肩,浑浑噩噩地站起来,想说什么突然呕出一口血,不由得狰狞怒吼:“幻虚?!!”
那么强大的灵力,这样熟悉的招数,除了幻虚还能有谁?
顾拓这才回神,赶紧把怀里的东西拿出来,那是一张护身符。
这张符是当初要杀嫂子的那个道士给的?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慰生被一道护身符击飞,此时虽然神智不清,但还未完全丧失理智,他怕顾拓身上还有后招,因此有些谨慎地不敢上前。刚欲用仙剑对准其后心试探,突然感受到远处疾飞而来的灵力,他面色一变,咬牙道:“凡人,待本君了结一切,定然会让你和妖孽葬身此地!”
话音刚落,他化作流光转瞬消失。
顾拓狠狠地松了一大口气,来不及检查自身,他赶紧去查探连梓的情况。
连梓的脸上比刚才更加灰暗,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顾拓见其衣裙下大片大片的鲜红,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嘴唇不由得颤抖:“嫂子、嫂子,你的孩子……”
梁大哥和嫂子的孩子竟然没了,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梁大哥又去哪里了?
他看着空气中的浮尘,面色恍惚。突然,连梓发出一声咿语,顾拓猛地回神,他擦了擦眼泪,对着连梓叫:“嫂子、嫂子!你还有意识对不对?!你睁开眼看看我啊!!”
然而连梓毫无反应,顾拓转头,见其在两块巨石的缝隙之下,虽然保住了性命,但下半身被深深地压在乱石下,不知里面情况到底如何。
他道:“嫂子,你要挺住!我这就救你!”
说着,徒手去挖连梓腿上的碎石,然而这些石头多如小山,牢牢地将连梓压住,宛如一座堆到一半的坟。顾拓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小心挪开一块,又有更多的碎石掉了下来,他的双手挖得鲜血淋漓,却连连梓的半条腿都没能挖出来过。
一转头,见连梓的胸口已无起伏了。
他大惊失色,赶紧扶起连梓:“嫂子!嫂子你不能睡!你睁开眼啊!你千万别走!嫂子!”
头顶阴云不散,渐渐地有冰凉的雨滴落在了顾拓的脸上,他哭得不能自已:“嫂子,你和梁大哥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你你不能走啊!梁大哥呢?梁大哥到底在哪里啊,谁来救救你?!”
一声炸雷猛地在他的头顶炸响,顾拓心头一震,似有所感瞬间回头。
只见在他的身后,一白衣女子站在雨里,手握一把砍柴刀,清凌的眸子是幽暗里唯一的光亮。
顾拓失声:“王白?!”
下一刻,又不由得狂喜,王白是树精,对方也是妖精,定然能救嫂子。
他刚欲说话,王白三两步上前,将连梓接了过来。手中白光一闪,由对方的背打入体内。片刻,连梓胸膛一震,缓缓睁开了眼。
顾拓大喜过望:“嫂子、嫂子你醒了?!王姑娘,我嫂子是不是没事了?”
他看向王白,却见对方抿唇,眉宇染上了悲色。
顾拓喉咙一梗:“王姑娘,你为何不说话……”
“拓子。”
连梓勉强转过头,对顾拓扯了扯嘴角:“莫要为难王姑娘,我妖体已毁,即便有再多、再多的灵气也回天乏术了……王姑娘只是、只是帮我回光返照罢了。”
顾拓眼眶猛地红了:“对不起,嫂子,是我不好,我、我来得晚了……”
王白也闭了闭眼。
连梓一笑,她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扯了扯王白的袖子:“不怪你们。这是、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忘得他、他执迷不悟,害人、害己。还害得孩子也未能出生,我也不该、我也不该……”
她咳了两声,呕出鲜血:“不该再对他抱有、幻、幻想……没能马上、马上杀了他。”
王白道:“连梓,这不怪你。”
连梓摇头一笑,不再说什么,顾拓泣不成声:“嫂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王白正要让连梓不要说话以免耗费心神,但耳朵一动突然转过了头。
她的眼底华光流转,能看到雨幕中旁人看不到的波动。
她一眯眼,声如雷霆:“牛头马面,还不速速现身!”
这一声瞬间震开雨幕,只见细雨中两个鬼差踉跄现身,二鬼中间押着一个亡魂,那亡魂正是梁忘得!
顾拓被突然出现的虚影吓了一跳,听说这二鬼就是传说中的牛头马面,惊得瞪大了眼睛。
一转眼,见到梁忘得:“梁大哥!”
想到此时他在牛头马面手里,便应是死了,一时悲从中来,差点冲了出去。
牛头马面带着浑浑噩噩的梁忘得向后退了一步,对这个能用一句话就将他们两个鬼差喊出来的凡女十分忌惮:“你是何人?为何能看到我兄弟二鬼的身形?”
王白不答反问:“你们是来收梁忘得的吗?”
牛头道:“是!”警惕问:“你难道要截魂?”
王白道:“不,只是问你二鬼,为何接梁忘得的魂魄,又要靠近连梓?她身为妖,魂魄不在地界管辖之内。”
马面道:“她虽为妖,但她肚子里的孩子可是人啊!”
这是要将孩子的灵魂也收走?王白面色一变,连梓痛苦地呕出一口血,死死地握住王白的袖口:“王姑娘……”
王白让她莫急,然后道:“她腹中孩儿乃是用自己的妖力所化,没有前生,也无名字,根本不在寿元谱之上!且孩子被仙力击中,魂魄已碎,若是被你们强行抽出不出半个时辰就会化作飞灰,你们还要强行如此吗?”
连梓听得痛心,她没想到自己的孩儿不仅不能降世,就连死后魂魄也不得安息。
牛头马面对视一眼:“抓鬼乃是我们的职责。她若是在去地界的路上化作飞灰,那就是她的命,你是何人,需要你来多管闲事?!”
顾拓听得大气都不敢喘,他虽然知道王白是妖精,还是一个法力高强的妖精,但在地界的这些鬼差面前,应该也不够看的吧……
这么想着,却见王白面色未变,语气平淡:“我交给你们的事情都办完了吗?此时不在地界好好准备,若是被那两个人查出端倪,莫怪我鞭长莫及。”
二鬼齐齐一愣,接着看了王白半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嘴唇不约而同地剧颤,竟然同时跪了下来:“道长?!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还请您恕罪!”
顾拓顿时一愣,道、道长?!
王姑娘不是妖吗?为何成为了道长?!
王白道:“连梓肚子里的孩子不在寿元谱内,你们即便是抓她回去,她也无法转世。况且其魂魄也将要消失,你们带不走她的,还是带着梁忘得走吧。”
二鬼点头如捣蒜,拎起梁忘得哆哆嗦嗦地就要钻入低下。
却在一低头的同时,浑噩了半天的梁忘得突然有了神智,他停住了脚步,转过头对连梓道:“娘子……”
连梓奄奄一息,即便如此也要强行转过头不愿与他说话。梁忘得以一魂体,竟然落下了泪:“都是我不好,都怪我执迷不悟连累了你们母子。我此生不会转世,愿在十八层地界留守,受鞭刑,吞冥火,直到我赎完所有的罪。”
连梓闭着眼,也落了泪。
梁忘得又看了一眼顾拓,似乎想到自己曾经伤过这个小兄弟,不由得歉意一笑。最后看向王白,千言万语只有一躬身。最后和鬼差钻入了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