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忘得内心一窝,接过茶杯就要喝。
但他鼻尖一动,嗅出茶水里的不对劲——他虽然修了旁门左道,但到底也算是入了道,比旁人更加五感敏锐,因此之前绝对不会发现的茶水异样这次瞬间就发现出了不同来。
他面色一变:“你在茶里下了药?!”
茶杯落下,“啪”地一声,清脆一响让连梓的脸更加白了,她看着梁忘得愤怒的眸子,着急道:“只是一些蒙汗药,让你睡着而已。忘得,莫要走了,留下来不好吗?”
梁忘得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我早就知道你的态度不会轻易转变。”事到如今,梁忘得心中只有愤怒,却无失望,因为他知道他的娘子就是这样的人,如果对方心地不善良,如果对方没那么有原则,自己又怎会爱上她?
“你还是想要带屋去见官?”他的声音沙哑:“可是娘子,这世上有些事是不分对错的,我当初抽取灵气也是因为不甘心,是因为上苍不公,让我穷困半生又丧失仙缘,让村民受苦也并非我所愿。如今有一个大好的机会等着我,我若是成功了,定然会补偿剩下的村民,也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不需要!”连梓上前几步,摇头落泪:“忘得,一步错、步步错,你莫要再执迷不悟下去了。再陪我几天不好吗?等孩子出生了,咱们一起向村民赔罪,黄泉路上有我陪着你,不会孤单的。”
梁忘得深吸一口气:“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不愿随你见官。娘子,你要好好的,照顾好我们的孩子,等我回来。”
说着,他转身就想遁走。
连梓面色一变,下意识地拉住他的衣袖:“你不能走!你若是走了,身上的杀孽会更重的!”
梁忘得下意识地回头:“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连梓紧咬牙关,泪流满面就是不说话。
窗外的寒意更重,他浑身一凛,又气又急,气连梓如此执拗,急万一那个幻虚不耐烦对连梓出手,那可就麻烦了。
情急之下,他下意识地一挣手臂。
连梓惊呼一声,向后踉跄了两下,不可思议地看向梁忘得。
梁忘得正要解释,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声怒吼:“梁大哥!你怎么对嫂子出手?!”
梁忘得回头,见顾拓放下柴火,像是小牛犊一般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连梓扶住桌子,赶紧道:“拓子,快拦住你梁大哥,莫让他走了!”
顾拓神色一肃,赶紧扑了过来。
梁忘得后退一步,但防不住顾拓像是一块牛皮死死地赖在身上,有一道催促的声音突然他耳边,他神色一凛,听出是那个周生的声音,不由得心急如焚。
不管三七二十一,怒吼一声,瞬间将顾拓甩了出去。
顾拓重重地跌在院子里,翻身咳出了血腥。
无论是连梓还是梁忘得面色都是一变,连梓赶紧扶起顾拓,梁忘得脸上闪过愧色,之后一咬牙瞬间消失在门外。
顾拓捂着胸口,艰难地喘息:“嫂子,我没事,你不用担、担心。”
说着,又在衣襟前咳出了血点。
连梓泪盈于睫,看着顾拓胸前的血点,半晌突然一咬牙:“拓子,你以后要好好的,以后嫂子和你大哥都不在了,你要自己照顾好你自己。”
顾拓面色一变,嘴唇就颤抖了起来:“嫂、嫂子、你为何要说这话?你要去哪里?”
连梓将一张符塞进顾拓的衣衫里,勉强一笑:“我去找你梁大哥,我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他再犯错了。这符可以保你平安,如果我回不来,你就去李家村找王姑娘。”
那天晚上“幻虚”道士找过来,含糊地说梁忘得如今沉迷修道,但为了修道他肯定要办一件错事,要杀一个人。如果连梓不想看他越陷越深,最好把他拦下。只要过了午夜,他就会没事了。
“幻虚”虽然曾经差点杀了她,但对于这个耿直的道士,对方的话她还是信了两三分的。
不论是为了谁,她也必须要把梁忘得留下。她本想着用蒙汗药将对方迷倒,却没想到会被梁忘得识破。
如今为了防止对方再犯下大错,她必须做个了断了。
顾拓有些回不过神,还想再问,却看连梓一咬牙,化作一道流光消失了。
————
梁忘得回到了后山,脸上还有残留的惊慌失措。
见“幻虚”面色有异,“周生”眉目冰冷,赶紧道:“我、我的事已了。”
慰生眯起眼,早知道那个连梓如此执拗碍事,当初就该让莫得一剑将其刺死。
不过眼看天色不早,他只得强行压下怒火:“梁忘得,你既然踏入修道之路,就该知道孰轻孰重。若是耽误了时间,失去了机会,恐怕你这辈子都和大道无缘了。”
梁忘得马上道:“我知道。咱们、咱们这就去杀王白?”
慰生点头,看了一眼立在旁边默不作声的莫得,道:“幻虚道长身体突然不适。梁大哥,此行我和你去吧。”
没了“幻虚”,梁忘得心里没底,但想到周生之前在自己面前露的两手,就稍稍放下了心。
他现在十分急切要去李家村,不仅是因为要得到那枚丹药的原因,更重要的是,他其实心里深深地知道,在他眼前的是一个深渊,然而这深渊里有他梦寐以求的东西,他只想早些踏进去,似乎自己身处极寒便无所畏惧了。
他神思不属,胡乱地点头。
正欲出洞,却突然一愣。
他的眼前是一双绣花鞋,那鞋子他如此熟悉——他刚刚就看到过。
梁忘得颤抖地抬头,看到了自己妻子含着泪的双眼。
“你竟然要杀、要杀王姑娘?”
梁忘得一惊,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娘子?!你怎么过来的?”
连梓挺着肚皮,面色无比苍白,她顾不得肚子的疼痛,一步一步地逼近梁忘得,不答反问:“你抽取灵气害了那么多人还不够,如今竟然要杀王姑娘?梁忘得,你难道连最后一点人性都没有了吗?”
梁忘得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面色阴沉的慰生,赶紧解释:“娘子,你听我说,我并不是要杀人,而是要杀妖,王白是妖!是一个狼妖!”
连梓面色一变,却是先看向了慰生,冷笑道:“原来是你。当初拓子跟我说你对王姑娘有敌意,当时我还不相信。现在看来你果然心怀不轨!周生,你到底是谁,为何要针对王姑娘,又为何利用我夫君?!”
慰生眯起眼,他就知道这个女人会碍事。只是没想到对方会找上门来,事已至此,他已经不需要再伪装了。
“梁忘得!莫要忘了我对你说的话,你难道不想修仙了吗?难道不想洗刷掉自己的污名吗?还在犹豫什么?”
梁忘得神色一肃,赶紧将连梓推向一边:“娘子,现在很多事来不及解释。你只要知道王白并不是你认识得那么简单,只要我杀了她,我们现在所面临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连梓面上毫无波动:“我不懂是说的是什么,我只知道你已经走火入魔了!梁忘得,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妻子,你就随我回去!”
连梓是第一次将话说得如此之重,梁忘得不由得一愣。
连梓看着他,深情又突然软化:“忘得,今天就是咱们孩子出生之时,你随我回去,咱们一家三口团聚好不好?”
孩子、孩子今天就要出生了?
梁忘得拉着连梓手腕的手突然一颤,又惊又喜地看着她的肚皮。
那里是他和连梓的孩子……
眼看他又要动摇,慰生心中的不耐已经快到了顶点,他沉声怒喝:“梁忘得!莫要忘了你的目的,成仙者岂会被男女之情阻碍?况且她肚中之物并非胎儿,乃是妖气,你莫要被一时的假意蒙蔽了眼睛!”
说着,他亮出手中的丹药:“丹药就在这里,你若是现在肯随我去杀妖,我当即就给你一颗,事成之后会再给你另一颗。两颗丹药包你五十年之内修为圆满!”
莫得紧紧地盯着梁忘得,似乎在抉择的人是他。
连梓泪眼朦胧,希冀地看着他。
半晌,梁忘得突然偏过头,咬牙道:“对不起,娘子。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即便前方就是地界,我也要走下去。”
他为了成仙已经付出了那么多,如今成功就在眼前,他若是放弃岂不是前功尽弃?
就算最后的结果是输,他也要赌一赌!
连梓面色一变,莫得大失所望,脸色比连梓好不了多少。
梁忘得将连梓推向一边,转身就要走。
却刚一迈步,突觉脚下一紧,像是有什么在绊住,他低头一看,原来是一条茎叶,那茎叶粗壮,却是直直连着连梓的袖口。
他大惊失色,看着连梓说不出话来。
连梓勉强一笑:“其实幻虚说得对,我就是妖,还是一只莲花妖。当初你在池塘里救了我一命,我便要向你报恩。如今想来,也许我当初就不该出现在你的生命里,后来也不会发生这么多的事情……”
梁忘得张了张嘴:“娘子……”
其实他早已察觉,只是从不敢承认,直到此时此刻,看着连梓衣衫下不断蔓延到茎叶,他终于肯直视这个问题:他的妻子是妖。
是一个被他救过的莲花妖。
连梓不顾他通红的眼眶,身上更多的茎叶蔓延开来,要爬上他的脚腕:“我的妖力所剩无几了……但是就算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我也要把你留下来!”
眼看梁忘得要被她拖走,慰生大怒,心中的不耐已经达到顶点。为了让梁忘得为他所用,他陪着对方演戏,又压抑了这么多天,眼看成功就在眼前,这个连梓三番两次坏他好事,此妖不除,他怒火难平!
他抬起手臂,一道仙力瞬间打出。
莫得脸色一变,下意识地上前:“小心!”
却是晚了,那道仙力蕴含着极大的怒气,掠过石壁碾碎无数碎石,以摧枯拉朽般的力量向连梓而去。
莫得只堪堪伸出手挡住,仙力瞬间将他的手碾成血沫,狠狠地撞在连梓的肚子上。
这一瞬间,碎石滚落,洞内静得可怕,似乎连外面的风声都停了。
在梁忘得目眦尽裂的眼神中,连梓双眼恍惚,像一片叶子一样飘到了石壁上,然后重重地撞击,倒在了地上。
不到片刻,鲜红的血从她的裙下流出。
梁忘得青筋爆出:“连梓!!!”
他挣脱茎叶的束缚,瞬间冲上前去。
莫得捂着左手,不可思议地看向慰生。
慰生对莫得的视线视而不见,冷笑一声:“违抗天命的妖孽,罪不容诛!”
话音刚落,只听洞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有远古巨兽发出了一声低吼,霎时间天地变色,电闪雷鸣。
慰生突然一凛,只见一道紫雷撕裂天空,似是一条紫练蜿蜒咆哮着落在山内,绕过众人径直对他劈来!
这道雷来得迅疾,威力堪比惊雷渊,他面色大变,下意识地运功抵挡,但他突觉左眼一痛,眼前白光一闪,只是只有半息的分神,紫雷就如入无人之境,瞬间撕碎他的防护,狠狠地劈进他的识海。
慰生青筋爆出,不由得嘶吼一声,想要将紫雷逼出,却是承受不住识海的翻腾,口吐一道鲜血,瞬间单膝跪地。
但比起识海的疼痛,更让他痛苦的是,他的左眼似被火烧,又似被人用刀子搅碎,冰冷和灼热交织,痛得他恨不得活生生地将眼睛挖出。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何会有天雷降罪于他?为何他的神眼会在关键时刻让他露出破绽?
他捂住左眼,痛得全身战栗,但也疑问不已。
莫得也震惊地看着他,自从认识慰生以来,除了对方和幻虚交手那一次,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到底为何慰生会受到天罚?
突然,他想到什么,不可思议地看向连梓的肚子。
慰生也似乎想到什么,颤抖地抬起头,此时连梓奄奄一息地在梁忘得的怀里躺着,肚皮虽然还高高鼓起,但已经没有了生气。
对方的血染红了裙摆,似汇集了一条细细的溪流,流到了慰生的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