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缘在仙剑里,无力地道:“慰生,莫要找了。就算你找到那个幻虚又如何,你要杀了他吗?莫忘了你是一个仙人!”
“我当然不会杀他。”慰生眉宇冷漠:“但只要他在的一天,就会阻拦我一天。他一介凡人,竟敢阻拦上仙成事,实在不知天高地厚。这等妖道必要遭到惩罚。你放心,我不会杀他,我只会抓住他。”
重缘张了张唇,哑声道:“抓住他之后呢?你就可以肆意设计王白去死了?”
“当然。”他的神色有些意外:“我并非是设计她去死,而是让她轮入死劫。她若不死,你的劫难怎会渡过,你又怎会回来?”
“可、可是……”重缘咬了咬唇:“可是她也有父母、也有爱人啊……”
重缘想到提及“欺骗”时,王白脸上片刻的失神,她就知道对方此生早已心有所属,如果王白离开,那个男人该怎么办?
慰生眉头一皱,干脆把她从仙剑里抽了出来:“重缘,你是听谁说了什么,为何会有如此想法?”
骤然出了仙剑,重缘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低下头,不让慰生看见她的表情。
“没、没有。我只是、我只是在凡间的时间长了,开始胡思乱想而已。”
慰生仔细观察她的表情,重缘并不善于撒谎,就算她挡住了面部,也挡不住纠成一团的手指。
慰生眯起眼,他开始放轻了声音:“重缘,你和我相识了这么多年,你知我为人,我也了解你的心。我们一起渡过了那么多的困难,难道在这种艰难之时,你都不愿给我半分信任吗?”
“不是!”重缘下意识地否认,抬起头看到慰生含情的目光,她内心挣扎。愧疚和纠结在心尖上翻涌,她一时想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慰生,劝对方不要和王白做对,一时又想起和王白的约定,半晌终于咬紧牙关:“我、我没有骗你。我说的都是真的.....”
慰生的眼神有一瞬间变冷,左手缓缓成勾。
他记得,有一个搜魂术可以看到灵魂的全部记忆.....
重缘的手穿过他的手,声带哽咽:“慰生,我只是、我只是看你太辛苦。我不愿看到杀生,也不愿看到有人为了我受伤。我们、我们就这样好吗?我永远化作灵魂陪伴着你,我们不要管什么渡劫,什么王白,就这么永远都不分开好不好?”
慰生的脸色有一瞬间的缓和,左手也轻轻放下,他虚虚拢住重缘,但当只碰到一片空气的时候面色一变,冷下脸色:“不,我不会眼睁睁地看你成为一个虚弱的灵体。没有王白的灵魂,你消散是迟早的事。我要和你永生永世地在一起。”
更何况他已经为了重缘付出了这么多,不仅丢了神尊后人的身份,还擅自离开天界,如果他此时放弃,那么除了一个脆弱的灵魂之外岂不是什么都没有得到?
而且有行森和隐峰虎视眈眈,有天界的那些仙人冷眼相看,他必须要让重缘回归天界,当着所有人的面,包括行森和隐峰,昭告天下重缘只属于他,重缘也只倾心于他。
重缘面色一变,刚想再劝,慰生已经将她收回仙剑,冷声道:“你在凡间清醒的时间太长,沾染了凡间低劣的习气,休息一段时间吧,待你醒来一会都会好的。”
“慰生.....”重缘的眼前越来越暗,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被迫陷入了沉眠。
慰生收回神剑,看向上空。
既然地界没有办法找出幻虚的身份,那么他就只好去天界。
鉴命星君的鉴凡镜既已修好,想必对方不会吝啬帮他这个忙。
想到这里,飞身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
王白又来到了那座破庙。
上辈子来的时候是被慰生带到这里,这辈子第一次来也是被其带到这里。
而这次,是她主动前来。
眼睛恢复后,她仔仔细细地看着这个小小的破庙。
上辈子她双目全盲,对这里的印象只有无穷无尽的冷,还有永远没有停止的风雪的喧嚣。就算是化作鬼魂,她视这里如鬼窟,并未多看一眼。这辈子眼睛恢复,她这才发现这里并未如自己想象那般冷寂。
待积雪融化,凉风徐徐,门口有草叶长出新芽,窗前腐朽的木框上也爬上了青苔,日光射下,破旧的建筑显出几分昏黄的古朴,似乎在里面站着就能嗅出过去香火,和往日的喧闹来。
她迈过门槛,看向那张困住她最后一段时光的木床。木床已经开始腐烂,发出混着泥土的气味。她的眼前似乎显现出自己盲着眼、瘸着腿爬向门口的景象,一条鲜红的血痕从地上蔓延到门口,然而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爬出这座破庙半步。
她蹲下身,摸了一下地面。指尖没有半点血痕,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
她这才反应过来此时的王白并非是上辈子任人宰割的王白。
她吐出一口气,转身看向群山。
群山环抱,将这座破庙牢牢地围住,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牢笼,将人死死地困在其中。
上辈子,这是她的葬身之地,而这辈子,这将会是仙魔妖的火葬场。
回村的路上,她收到了司命殿君烧来的符咒,对方烧符就代表有人来找过“幻虚”,找她的人除了慰生之外不做他想。
她指尖一甩,毫不在意地烧了符咒。
看来慰生已经恢复,且开始怀疑了幻虚的身份。对方的身体强度比她想得还要厉害,不过其要想找出幻虚的真实身份可没那么容易。若重缘没有暴露的话,定然会花费一些时间——她并不在乎重缘是否会守住秘密。毕竟现在“幻虚”的身份是她拖延对方找来时间的工具,并非是她用来保命的底牌。
无论慰生发现与否,她都有应对的方法。
她只是顾忌,若是幻虚的身份暴露得太早,恐会早早引来行森与隐峰,届时仙魔妖三人定然会在“身份”与“情分”上与她纠缠。
她当初化作幻虚是为了行事方便,也是为了避免这点。事到如今,她不想与仙魔妖三人有任何情感上的牵扯,倒不如让他们把自己当做仇人,用各自的真本事较量。
死劫之前无论是赢是输,她都无怨无悔。
算了算日子,她吐出一口气。
时间不多了,她还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快到李家村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路过通向后山道观的小路,她内心一动,缓缓上山。
这座山,她在每个修炼的夜晚不知踏上了多少次,她知道山里有为她遮风避雨的道观,有为她传道解惑的师父,有暖她身心都热茶。如今、如今……道观还在,恐怕剩下的早已都消散了吧。
一步一步地踏上熟悉的台阶,她想起当初学会障眼法不久,王大成就被鸡精唆使来山上“捉奸”。当时她用法术将几人吓得屁滚尿流,在她被污蔑之时,莫得,不,是李尘眠还化作道姑为她解围,又打了她的掌心三下。
她缓缓张开手心,如今她的手上再无薄茧,但指骨依然坚韧,眸光一闪,她握紧了拳头踏上了最后一节石阶。
来到道观前,眼见道观冷寂幽暗,她伸出手,一束束火苗在观内亮起,她听到滴答的水流声,一转头,就看到李尘眠经常坐的那块石头。
自己第一次见到“莫得”的时候,对方就背对着她坐在上面,黑袍迤逦,长发落地。她只能看到对方的一点侧脸。有时她会怀疑对方是否是一个假象,但第一次碰到对方的时候,她才知道对方是温热的。
李尘眠是人,又怎么会没有温度呢?
亏她当时还怀疑对方是鬼魅。
王白勾了一下嘴角,低下头看到对方第一次教她障眼法的水池,鱼儿跃出的景象还历历在目,她指尖一动,自有汩汩的流水涌遍整个水池,鱼儿翻涌,在她的指尖轻触。
她抬起头,似乎能在石头上看到那个瘦削的背影。
你看,如今她已经学会不用符咒和口诀就能引出幻象了。
然而此时石头上没有半个人影,留给她的只有忽明忽暗的烛光和微凉的晚风。
半晌,她转过身准备下山,却在走到山口处突然止住了脚步。
她的双眸微微瞠大,瞳孔里一粒烛光在摇摇晃晃,渐行渐近。
她不由得屏住呼吸,过了好久好久,见那点几乎风一吹就灭的烛光渐渐变大,然后听到清浅的脚步声。
拳头大的烛光只能照亮脚下一点,但王白却能清楚地看到来人微白的面颊,还有对方始终不曾离开自己的双眸。
李尘眠抬起纸灯,胸膛起伏,哑声唤了她一声:“阿白。”
烛光下,他领口微散,脖颈和锁骨的汗清晰可见,烛光在他的瞳孔里跳跃,映出一个微微发愣的她自己。
半晌,她眨了一下眼,声音平稳:“师父,你怎么来了?”
李尘眠对“师父”两个字没有明显的反应,只是道:“想教你最后一个术法。”
王白一怔,转身回到石桌前。
她掏出那本无名道法:“可是这上面的所有道法,你已经全部教过我了。”
李尘眠坐在她的对面,闭了一下眼,待呼吸平稳后这才道:“我教你的,不是上面的。”
王白抬眼看他,他先没说话,看了一周道观里的烛光,又看到池塘里的水,面色微动,轻声道:“我当初想要教你术法,只是临时起意。想看你能走多远,却没想到你已经成长到我从未预料到的地步。”
王白道:“神……不是会预料到一切吗?”
李尘眠一笑,然后摇头。
这就是承认他的身份了,此时王白并未惊讶,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他道:“神能感知一切,却不能预料一切。毕竟有些人的命运,就连天也不能左右。阿白,你是我这一中生唯一出现过的意外。”
王白不说话,只是蜷缩了一下手指。
他看着她的眼,想说什么,却只笑了一下。
片刻,伸出修长的手:“把你的刀给我。”
王白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砍柴刀放在他的手上。
李尘眠看着她,紧紧地握住:“最后的一个道法,是让你知道如何淬炼自己的刀。”
王白把手试探地放在他的手背上,片刻,他的眼中金轮转动,王白只觉体内的灵气疯狂运转,两人的掌心突然燃烧起一股灵火,这灵火和王白的相比,竟然是金色的,瞬间燃到柴刀的刀刃,只见锈钝的柴刀表面发红,瞬间融化,碎屑化作液体落下桌上,留下金色的光芒。
在火光的跳跃中,两人对视。
王白瞳孔闪动,她猛地收回视线。
片刻,柴刀已经炼化,表面还是一如往常平凡,但刀刃却锋利得骇人。
李尘眠将刀递给她,轻声道:“这刀足以对付仙魔妖,它再也不会碎了。”
王白点了点头。
想说什么,却觉得有什么堵在胸口。她站起来:“多谢师父。”
说着,恭敬地转身,就要离开。
“阿白!”
王白道脚步突然一顿,她回过头看向李尘眠。
他定定地看着她,半晌,道:“山路难行,小心。”
王白点头,走下了山。
山路行到一半,听到风中传来隐秘的闷咳,她突然止住了脚步,看着手中的刀,指尖开始发白。
她突然想起重缘对她说过的话。
重缘说她是个坏人,她以退为进,故意让重缘生出愧疚之情,好让其对她退让。
但此时此刻,她第一次希望李尘眠也是个“坏人”。
用强弩之末的身体,用从未说出口的病痛……最起码、最起码能给她一个留下的理由。
她下山后,李尘眠这才将压抑已久的闷咳咳出声,他捂着胸口,突然看到桌角上放着的一杯热水,袅袅热气飘起,也熏热了他的眼睛。
他一愣,然后看向山下。
山路幽暗,雾气升起,已经看不到王白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