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时就不该回去睡觉!
此时在顾家借宿的陆大爷也颤颤巍巍地走出来,眼见眼前的雪山变成了平原,远处山城隐约可见,他的腿颤了两下,当场就拜倒在地:“祖宗保佑!祖宗保佑!是仙人显灵了!是仙人显灵了!”
他痛哭流涕,顾拓拉他半晌也拉不起来,不由得急道:“大爷,这和仙人有什么关系,也许又是妖怪搞的鬼呢!”
“你懂什么?!”陆大爷怒斥了他一句,自从昨天晚上佛龛里的光救了他一命之后,他就对自己有仙人保佑深信不疑。如今在整个村子都被困的关键时期,久久不化的雪山突然一夜之间消失,这不是仙迹又是什么?
连梓有些不安,如此奇怪生怕是又要出什么大事。
“拓子,你去看看到底是真是假。”
“不用看,这都是真的。”
连梓回头。王白站在门口,阳光洒在她的面上,苍白的脸颊微微发着光,眼神锐利,顾盼清冷,连梓不知为何察觉今日的王白有些许不同,但到底有哪里不同她却说不出来。
“阿白……”
王白走上前:“雪山既然已经消失,就让顾拓带你去梁城。你生产之日在即,这里不安全。”
顾拓也觉得王白有些不一样了,见对方毫不迟疑,径直走了过来将陆大爷扶起来:“大爷,你也跟我们走吧。你昨夜受了那么大的惊吓,让顾拓带你去医馆看一看。”
陆大爷摆了摆手,艰难地喘息:“我这把老骨头可不折腾了,再说我们现在连饭都吃不起,哪有闲钱去看病啊。”
王白却是不劝,直接从背后拿出莲花盏,递到顾拓的手里:“这东西已经没有了灵气,若是再留着也无用。你去后山将梁忘得所有的东西都带下来和它一起卖了。去梁城城东的药材铺,找他们的二掌柜,若是运气好能卖百两银子。一部分留给嫂子生产,一部分留作陆大爷看病,剩下的钱全买粮食和种子再分给村民,这三年也就能撑下去了。”
莲花盏被她封印,现在已经成为废铁,剩下的东西一起卖了,应该能得不少银钱。若是撑过三年,剩下的日子也就会好过了。
王白这一通说了,把听得顾拓是一愣一愣的,不由得怔怔地看着她,只觉得今日的王白有很大的不同。似乎是明珠撇尘,终于露出了她自己的光彩:“王、王姑娘,你怎么……”
还是连梓看出了什么,推了顾拓一把:“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
顾拓回神,马上道:“好,我去!我去!”
跑到一半又折回来:“周公子呢?那个地方有些难找,若是他和我一起去还能多拿些东西回来。”
王白已然坐下,给陆大爷和连梓倒了杯水,长睫低垂,手腕平稳,并未有一滴洒落:“天还未亮,他见到雪山消失就已经走了。”
“走了?!”顾拓的声音变了调:“他、他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呢?”
王白看向屋内:“你看他的东西是不是都不在了?”
顾拓趴在窗口一看,屋内空空如也,不由得跺脚:“这人真是!我早就觉得他不靠谱,没想到他是这样自私自利的小人,竟然一个人就跑了!你还在这里呢,他就跑了算什么朋友?!”
王白难得勾了一下嘴角。
“他走了,我一个人可怎么上山呢?”
王白指了指墙角的斧头:“带上它,上山不是难题。”
顾拓想起上次梁忘得就靠着这把斧头找到嫂子,便觉得这玩意也算是个幸运物件,于是扛上它便走:“我去去就回,嫂子你收拾好东西等我!”
待顾拓走后,陆大爷也恹恹地回去休息。
连梓这才握住了王白的手,轻声道:“王姑娘,你是不是受伤了?”
王白微微一愣,她以为连梓会问到这一早的奇奇怪怪,没想到对方竟然注意到自己的身体,她摇头:“无碍。只是轻伤。”
连梓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王姑娘,这段时间多谢你了。”
王白道:“我只是借住在这里,又没有帮上什么忙。还要多谢大嫂收留。”
连梓摇头一笑:“王姑娘,你不用瞒我这个刚化形不久的妖精。其实你和周公子刚来的时候,我不是没有怀疑过你们。毕竟你们一个是文弱的书生,一个是柔弱的盲女,如此冒然进入我们良水村,让人想不多想都难。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察觉到你身上没有恶意,便卸下了戒备,只当你和拓子是萍水相逢的真朋友。直到……”
她无奈一叹:“直到忘得的秘密被曝光,直到你对我身份的心知肚明,我才发现你其实也并非我看到的那么简单。当初我被忘得就回来后,听拓子跟我说起他寻找我时发生的怪事。他拿着你的簪子,又拿着你让他拿的斧子,簪子让他没有迷路,斧子帮了忘得。说是巧合,但世上哪里那么多的巧合呢?”
王白没说话,连梓看向远处的雪山:“昨夜的动静其实我也听见了,我起床去看了你的屋子,发现你不在,那个时候我就猜到了一些……王姑娘,我不知道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背后到底有多少隐情,我也不知道你的身份到底是什么,我只知道我现在毫发无伤,良水村和梁城都恢复了正常。我就知道你和那个道士定然是全然不一样的。”
王白眨了眨眼,终于松口:“我当初也算是被顾拓的一个饼子救回半条命,我受他所托,来这里查探‘瘟疫’,便不会食盐。只是我没想到会把灾难带给你们。嫂子,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
周生一直以来明里暗里都将王白推向深渊,如今又突然消失,王白态度冷淡,到底谁是“灾难”不言而喻。
连梓摇着头叹口气:“这都不干你的事,这都是我和忘得应得的惩罚罢了。没有那个‘幻虚’,也会有别的灾厄,我们是躲不过去的。我的罪还没有赎完,忘得还没有下落,我只希望生下孩子后,能带着他一起去投案,给所有百姓一个交代。”
王白皱了皱眉:“嫂子,你应该知道若是你暴露在百姓眼下会发生什么,你罪不至死。”
连梓不欲多说:“当初若不是我执意接近忘得,也不会引出这么多的灾难。这次雪山消失了,你便和顾拓走吧,莫要等我。”
“你要在这里等梁忘得?!”
连梓抬起头,淡然一笑:“我会在这里等他回来。我知道,在我生产之日他定然会回来,到时候我一定会劝他回头。”
王白还想再说,门外顾拓气喘吁吁地回来:“嫂子、王姑娘,我把东西都拿回来了,咱们快走吧!”
连梓拉起王白:“拓子,你先带王姑娘走。”
“啊?”刚把一袋子东西都扔在地上的顾拓顿时一愣:“嫂子,你不走吗?”
连梓摸着肚皮道:“我还不到半月就生产了,就不去梁城折腾了。”
“那怎么能行?”顾拓下意识地反驳:“这、这村子里也没有稳婆啊!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办?嫂子,雪山突然没了,咱们好不容易能出村,你怎么就不想走了啊!?”
眼看顾拓急得团团转,连梓无奈,轻声道:“拓子,我这肚中孩儿有些……不一样,你就不怕她生出来吓坏了人家?”
顾拓一愣,像是突然被定住了穴一般,不动了。
连梓叹口气,摸了摸顾拓的头:“拓子,相信嫂子,嗯?你随王姑娘去梁城,把东西都卖了,再找个车把她送回家,等你回来嫂子给你做好吃的,成不成?”
顾拓抬起头,眼眶微红:“王姑娘也要走?”
“她当然要走,她也有家啊。”
王白皱了皱眉:“事已至此,我待你生产……”
话音未落,突然向后看去。
只见在雪山方向肉眼不可见之处,一辆小小的马车摇摇晃晃地过来。像是池塘荷叶上的一粒蚁,又似苍茫天际的一粒尘,但在王白的眼里却无限地放大。
她的心脏一顿,眼底微热。
半晌,她转过头,对连梓无奈地一笑:“嫂子,我本不想走,但如今看来必须要走了。”
连梓也察觉出了什么:“有人来接你了?”
王白点头,顾拓一愣,踮着脚向远处看,却半晌看不出什么来:“我什么也没看到啊,你们是怎么看出来的?”突然,他的眼睛猛地瞠大,不可思议地看向王白:“王、王姑娘,你的眼睛能看到了?”
这小子还自诩机警,竟然这么久都没发现。
王白没理他,对连梓道:“嫂子,我……虽身处命运洪流,但却是逆流之人。朝不保夕、余命残喘,这一别恐不能再次相见,你保重。”
连梓哽咽,连连点头:“我知、我知。只盼孩子生下来,你能看她一眼。”
“但愿。”
王白深吸一口气,见天际苍茫,开春之时竟有寒风呼啸,她面色一凛,心有不安,转头见顾拓面色红润,连梓眼含热泪、略有破碎之感,她心下一沉,将一护身符塞到连梓手中,郑重道:
“嫂子,你安心生下孩子就好,莫要接近梁忘得,他自有他的因果。若是事出有变,这道符可挡上仙的蓄力一击,你好好放在身上。”
顾拓本就听得迷糊,看王白竟然拿出一张符来,更是惊诧:“嫂子、王姑娘,这是……”
连梓接过符咒,轻轻点头:“我、我省得了。”
王白对顾拓道:“拓子……”这还是她第一次叫顾拓拓子:“好好照顾嫂子,莫要让她受伤,知道吗?”
她语气平淡,但莫名让人浑身一凛,顾拓马上站直了身体:“是!”
话音刚落,就见王白转身要走,心中的疑问再也憋不住,赶紧拉住她:“等、等一下!王姑娘,我这全迷糊了呀!你和我嫂子到底在说些什么?你的眼睛何时好的?你怎么有这个符啊……”
王白回头,点了一下他的脑袋:“我不是告诉过你,莫要多疑、莫要多问吗?”
“你什么时候……”
话音未落,突然想起什么,脑袋轰然一声,指着王白说不出话来。
他以前确实听过这句话,那还是在一个他以为自己要被冻死的雪夜,也是一切都开始。
“原来你就是那个、那个……”
话还没说完,王白转身就化作一道流光消失了。
“老树精?!!”
————
王白在一辆马车面前落了地,马车前是一走一坐两个官兵,坐的在车前昏昏欲睡,走的在碎石间摇摇晃晃。
听见声音睁开眼,看见王白被吓了一跳:“你是何人?!”
王白没说话,片刻,车帘就被掀起,里面传来脆生生的一声唤:“三姐?!”
王白笑开,接住王简的扑怀。
王简这两个月长高了不少,死死地埋在她的怀里,片刻就将她的胸口哭湿:“三姐,我想死你了!”
王白压住胸口的闷痛,她回抱住王简,声音也变得沙哑:“我也想你。”
“你既然没事,为什么不回来啊,你知不知道我和表姐还有李大哥都要担心死了。”
听到“李大哥”三个字,王白的指尖一颤,她推开王简,抹去她的眼泪:“我这里有事走不开......你是听见什么消息才找过来的?”
王简吸了吸鼻子:“是李大哥说的。他说你就在这个村子,然后让我随着汴城的和尚来到梁城,又由梁城的官兵护送我过来。”
她早该知道。如此精准地知道她在哪里,怕她不回来又派王简出马,且将王简保护得这么周全的,除了心思缜密又无所不知的李尘眠又有谁呢?
她想起这段时日一直有意无意出现在自己身边的竹叶,抿了一下唇。
她不自觉抬眼,山风拂过,车帘缓缓飘起,里面除了被褥吃食外并无他物。
王简道:“三姐,你莫看了,李大哥没有跟过来。”
王白回神,难得反驳道:“我没有看。”
王简也没笑话她,而是叹口气道:“李大哥病了,把你的地址告诉我之后就倒了下去。”
王白猛然抬眼。
————
回去的路上,路过梁城。
王白看到来自汴城宝华寺的和尚走过梁城,一路上有城民双手合十弯腰行礼,檀香和香烛的气味萦满了整条街,王白透过车窗向外望去,不断有城民眼含热泪,口中呢喃:“梁城有救了、梁城有救了。”
看来梁城人总算知道“瘟疫”的古怪了,无论如何,求个心安也好。
王白正欲回头,突然听到远处那个当初自己拜见过的圣僧站在广场之上,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贫僧来此宝地,不仅是为众位城民渡过灾厄,更是受人所托有一要事来办。施主们可见梁城之病来得无声无息,走得十分迅疾。且今早怪病源头——良水村一夜之间雪山消失,这都是因为有妖邪作祟。贫僧受道长幻虚所托,来此捉妖,四只妖怪皆已伏诛,在贫僧钵中接受佛法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