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缘轻轻一笑:“你忘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每当我接近你的时候,我都能感受到你的灵魂,也许我在仙剑里你查探不到,但我能感知你很多。我能感受到你灵魂里强大的灵识,还能隐约看到你的记忆、体会到你一瞬间的想法,这才知道你已经修道了,似乎还知道渡劫的事。”
王白的眸中缓缓有流光闪过,她把手背过去,声音平稳:“那……慰生知道吗?”
“他当然不知道。”重缘怕王白生气,马上解释:“我知道这个秘密实在是太、太骇人听闻,若是他知道不知会出什么乱子。我怕你们两败俱伤,于是今日趁着清醒找个机会想与你说说话。”
若是慰生知道了她真正的身份,恐怕会真的不择手段也要杀死她,或许会抹去她的记忆,让她如同前世的王白一样,乖乖等死?
王白不知道,但此时也不是假设的时候。
她垂下长睫:“他们说得对,你真的很善良。”
重缘还未来得及一笑,她就又道:“但是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
重缘一顿,马上反驳:“为何这样说?我们的灵魂都是一样的啊。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王白抬眼:“你不是看到我的记忆了吗?又为何不知?”
仙剑缓缓悬浮,似乎浮现出重缘拧眉的样子,她轻声道:“你现在的灵识太过强大,我虽占着灵魂的便宜偷看你的记忆,但那也是模糊的,并不知具体。”
“所以,你是不是也不解我为何要修道,且抗拒成为你?”
重缘不说话了,王白缓缓上前,抬起手:“那好,我便给你看看。”
话音刚落,指尖光芒一闪,一道劲气凭空而起,仙剑嗡鸣一声,重缘瞬间闷哼出声,透明的脸颊在仙剑后若隐若现。
王白指尖一勾,一道半透明的纯蓝身影瞬间从仙剑冲出,跌坐在椅子上。
重缘低着头,有些痛苦地捂住脑袋。在她的脑海里,不断闪现着火光,火焰在她的面前跳跃着,灼热、疼痛似乎爬上了她的四肢。然后是下着雨的夜,山峦在她的眼前跳跃,她在追一个永远都追不上的背影,最后猛然坠落,大腿传来尖锐的疼痛。这疼痛让她眼前一黑,一睁眼,眼前漆黑一片,能听到窗外冰凉的风雪,能感受到自己生命的腐烂、枯竭,还有一个永远也走不出的怪圈……
这些画面格外清晰,如同一把把刀片插入她的脑海,然而在混沌之中,似乎又来到一处深渊之内,她能听到外面的雨声,感受不到双腿的存在,不知是真是假的三个声音在她的耳边如同鬼魅一般环绕:
“为了让她渡过亲劫……特意化作张森.....”
“情劫对象是谁又有什么分别……化作赵峰……”
“为了让她死在今日……用药吊着她的命.....”
重缘的眼珠疯狂转动,然后惊叫一声猛地睁开了眼。
在她面前,一张与她一模一样,但轮廓更加凌厉的女子低头看着她,眸中的情绪晦暗得像是刚才看到的雨夜。
想到那个雨夜,和那些不知是真是假的记忆,她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那、那些都是你经历过的吗?”
王白没回答,只是伸出手,道:“你哭了。”
重缘抹了抹脸,这才想起自己是灵魂,哪里有眼泪,但她的这一缕魂魄微微震颤,竟似真的哭过一般。她缓和了一下情绪,道:“原来你曾经历过这样的……”
王白道:“你现在明白了吗?”
重缘想了想,却是摇了摇头:“我不明白……我知、知道他们的手段有些强硬了点,但你不能否认,他们都是为了你我能早日回到天界不是吗?”
王白没说话,只是仔仔细细地看着重缘,似乎能在这张和自己相似的面孔上能看到什么一样。
半晌,她坐在对面,轻声呢喃:“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重缘有些不安:“你在说什么啊。”
王白道:“我一直不解,为何他们将我视作是你,却从未顾忌我的感受,如今我才明白,他们是看透了你的性格。你若是不在意,一个痴傻呆愣的凡人的在意又有何意义呢?”
重缘摇头:“我不懂。”
王白问:“你见我过往,可有什么想法?”
重缘拎了拎衣衫上的带子:“只觉得你很惨、很苦,不过你放心,只要你……”
“这就够了。”王白看向她,眸光里比湖水还要潋滟的澄澈:“你看到我的一生,只如看了一场皮影戏,虽痛,却未入骨。在你眼里,他们对我所做的一切并非是伤害,而是身不由己的奉献——这便是我与你的不同,你非是我,我也终非是你。”
重缘有些明白了,她低下头将腰带在指尖上缠了一缠:“你现在有这样的想法是情有可原,毕竟、毕竟你没有我的记忆,没有经历过那些我和他们心动的日子。若是你知晓一切,定然会原谅他们的做法。”
王白道:“我已有……”话音一顿,摸到袖子里的簪子便抿了一下唇,转而道:“我不解,你为何对三人‘都’情有独钟?”
重缘的脸颊爬上晕红:“当初我和绯游下凡,行森和隐峰是我们第一次接触过的男子,行森是妖王,但我看他并非下仙们口中的狰狞模样,隐峰是魔尊,我也未见他是人人相传的可憎面貌。至于慰生……他相当于仙界的战神,又是神尊的后人,天界没有一个花仙不对他倾心,我、我也不例外。我并非是滥情之人,只是、只是一时分不清到底更爱谁罢了……”
王白眸光一闪,见重缘面上的红晕,和眼底的不谙世事,那里的痴迷和当初自己在池心眼里看到的何其相似,只是相比于池心,重缘的眼底除了痴情,似乎再无其它了。
她想说什么又压下,半晌只得道:“所以,你自出生起,接触到的人,除了仙人便就是妖魔了吗?”
重缘摇了摇头:“天界不让仙人擅自接触仙界以外的生灵,除了他们两个,还有几个零星路过的凡人。”
“你对凡人了解多少?”
“只知道他们天生弱小,生命很短,似乎做的东西都很好吃。”重缘一笑。
“所以,在你看来,渡劫便等于受苦是吗?”
“难道不是吗?”重缘瞪大眼:“你这辈子很苦啊。”
王白看着她,看得重缘有些瑟缩:“怎么了,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王白摇头:“没有。”她再不多说,起身将手伸向重缘:“你被困在仙剑里十多年,可有兴趣与我看看凡人世界?”
重缘眼前一亮,下意识地就要把手放在她的手里,但下一刻又迟疑地看向身后的仙剑:“可是、可是慰生说我的灵魂太过虚弱,不能离开仙剑太久。”
王白眯起眼,复杂地看着她。
然后道:“莫怕,你知我实力,我不会让你出事。”
重缘想了想,咬着牙把手放在她的手心里。一瞬间,王白化作一道光,消失在了良水村内。
来到一处城内,已是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空旷的街道上,像是长街洒金粉,幽静而又散发着古朴的奢华。
王白落地,带着重缘缓缓向内走。
重缘刚想说这里为何这么冷清,却看街角处看到几个干瘦的人挑着担子摇摇晃晃地出来,担子里冒着热气,面食的清香像是有一把勾子勾得人心痒。
重缘虽然闻不到,但她此时似乎能通过馒头的白软,嗅到那股香甜。
几个孩子从巷子里出来,他们倒是白胖,举着风车笑得无邪,在他们身后,微微瘦弱的家长勉强跟上,眼角的皱纹夹着阳光的金纹:“慢点!病刚好了就这样欢腾!”
家家户户开了门,打开窗,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虽都面黄肌瘦,但眼里有神,精神奕奕。
重缘不由得问:“这是哪里?”
王白道:“这是今天,刚重获新生的梁城。”
灵气充沛,所有人的虚弱全都一扫而光,在恢复正常的几个时辰内,城民们没有修养一时片刻,便又拿出来自己买卖的工具,使出了维生的手艺,让整座城市又活了起来。
这便是凡人,他们即便有被打败的一天,却从未有被打倒的一天。
重缘在昏睡之时,隐约听到一些他们争吵的话,因此便不再多问,随着王白缓缓落座,难得没有说话。
王白看她沉默,便要了两碗面。
重缘道:“我是灵魂,现在吃不了。”
王白没说话,待两碗面都端上来后,王白先吃了一口,然后看了重缘一眼,重缘一震,几乎是一瞬间便似咀嚼到了食物的香气,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王白。
这是最简单的通感联结,王白没有解释,只是一口一口地吃着。
重缘自从下凡后,还从未吃到过人类的食物,在和行森隐峰在一起的日子里,他们也都道人类的食物都是空有其表的秽物,对修行没有一点助力,吃与不吃没有什么分别。
但就在此时,她借助王白的感官,这才了解这么一碗白白的,连佐料都很少的清汤面竟然如此香甜,与天界之上的那些鲜果有着天翻地覆的分别。
像是带着暖,带着香,王白一口下去,她自己的整个灵魂都温热起来了。
王白吃着,突然想起自己在汴城的一幕,那时天还未彻底凉,她和李尘眠一人一碗清汤面,袅袅热气中谁也不说话,却像是在抬眼间什么都明白了一样。
如今想来,哪里明白了呢?
她明白了李尘眠的身份了吗?李尘眠又明白了她的过去了吗?
但转而一想,他是明白的,而自己……似乎已经明白了。
她垂下眸子,筷子若有似无地一停。
“人间原来是这么热闹。”
重缘看着路过的轿子马车感叹。
王白道:“这里以前比现在还要热闹。以前的护城河,旁边花团锦簇,到处是花灯,有卖货的货郎在高声吆喝,待等到七夕,穿得新鲜的男女都会在这里幽会。”
上辈子在死之前,她就遗憾自己从未见过梁城的护城河,却没想到今日能有缘得见,却是和重缘在一起。她不由得感叹。
重缘目不转睛地看着,王白带着她缓缓向前走,指着一面铺里一边打哈欠边为顾客的称面的男子道:“那人应与他娘子吵过,接下来恐怕又要挨打了。”
话音刚落,一丰腴女子拿着鸡毛掸子冲出来,径直敲在男子的后背上:“你是怎么称面的?给那人多称了一两知不知道?多出这一两,银钱从你的饭食里扣!”
面铺老板跳了起来,连连求饶:“娘子,再扣为夫浑身的骨头可就只剩一两了!”
重缘忍俊不禁,又是一惊:“你如何知道?”
王白不答,又指了指街边买簪花的一圆脸大娘:“她下个买卖可能要赔本。”
话音刚落,一素衣女子低着头走过去,缩着手随意指了一个簪子,大娘却没笑开:“彩凤妹子,这簪子可是我这里最贵的,以前你没舍得买,今日,今天怎么有余钱出来买了?难道你家的那些个赌债都还完了?”
彩灯低着头不说话,大娘道:“也对,这几个月咱们梁城出了怪病,人是一个比一个没精神,你家那口子就知道赌,家里就只靠着你过活,这次咱们梁城好不容易正常了,你家那口子若是有良心,就该给你买些首饰好好补偿。”
彩凤没出声,只是低着头耸动肩膀,大娘察觉不对,撸起她的袖子,发现上面是一层崭新的鞭痕,便神色一变:“这是怎么回事?他又打你了?”
彩凤点了点头,哽咽地道:“大娘,我真是活不下去了。我实不瞒你,我这次是存了死志,只想好好打扮打扮,漂漂亮亮地去见我的父母。”
大娘面色一变,将彩凤丈夫痛骂了一出,将那簪子和一些银两塞进她的手里:“听大娘的,拿着这些东西走,有多远走多远,莫要回来!”
“大娘……”
重缘看得失神,不自觉眼底有些发热:“这大娘真是好人,彩凤能逃走吗?”
王白道:“能。”
她已用道术绊住其丈夫的脚步了。
“你这次又为何知道?”
重缘转过头看她,王白没有接着卖关子,两人走到护城河边,凉风拂在她的脸上,她眯起眼:“你可知什么是天人合一?若对万事万物有所感悟,便可在冥冥之中感应一切。”
她只能根据当下因果感应到一点,远远不及“神”能感应到一切的力量。
她也终于知道为何李尘眠似乎无所不知,什么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当自己的力量或者精神达到一定的高度,便能隐隐摸到“规则”的一角。
重缘不信,指着一个用一个扁担挑四桶水的汉子道:“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看他的水马上就一桶不剩。”
王白道:“我猜完好无损。”
话音刚落,担子突然从中间断裂,眼看那四桶水要全部洒向地面,王白指尖一动,一股风飘过,四桶水稳稳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