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白垂下眸子,小小地叹口气。
晚上,王大成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会想起济世引起的那场火,一会想起王白呆愣的脸。有些事,不想还好,越想越是害怕。他总觉得王白最近变了许多,以前是痴傻呆愣,最近虽然还是呆愣,但那双眼睛总让人看不透,看时间长了总让人心里瘆得慌。
他摸了摸胸口的符纸,看着和王简睡在地铺上的王白,想了想从床上起来,倒了一杯水将纸符放进去,一咬牙喝下肚。
再睁眼,眼前一片昏暗。借着微弱的月光,一手挡着眼,一手慢慢摸索着,待感觉踢到了单薄的褥子,偷偷掀开手掌朝王白那里看了一眼。
这一眼,直接吓得肝胆俱裂!
只见王白的脸暴露在月光之下,白日平平无奇一张脸此时在王大成眼里竟然是青面獠牙,形似恶鬼!
他被吓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葛碧云被吵醒,迷迷糊糊地起来看他滑稽地站在地上,刚想张口就被王大成捂住嘴,拖出了门外。
葛碧云把他的手狠狠地掰开:“你这是要干什么,神神叨叨的!”
王大成心有余悸:“碧云,我我我是看见妖了,咱们家真的有妖啊!”
“妖?!”葛碧云的声音差点破了:“哪里有妖?你是不是被那个济世吓坏了,瞎说什么呢?”
“我没瞎说!”王大成又气又急,他磕磕绊绊地把葛碧玉对他说的话说了,然后捂着胸口喘气:“原来我真的误会道长了,原来王白真是妖怪!”
“王白是妖怪?”葛碧云怎么样都不敢相信:“她、她不是一直傻愣愣的吗,只是这几天爱说疯话。今天还对我说你和碧玉在一起的事呢。我当她傻,怎么可能会相信?”
“她说我和碧玉在一起?”王大成一眯眼。
葛碧云点头:“我当然不可能会相信,你们两个怎么会扯在一起,定然是谁家的人误会了乱嚼舌根!”
“这就是她是妖的证明!”王大成一口咬定:“她先装模作样地变成人来到咱们家,在咱们家长大,待降低咱们的戒备后再离间咱们夫妻。等咱们夫妻离了心,她再一个一个地把咱们吃掉,这个妖怪真是歹毒!”
又怕葛碧云不信,把下巴上的水珠一抹,放在葛碧云的嘴巴上,把她往门缝上一怼:“你自己看!”
葛碧云眯着眼看了半天,猛地一屁股栽在地上:“果、果真是妖!”
她不敢惊醒王白,哭丧着脸干嚎:“这、这可这怎么办啊?孩儿他爹,你快点想办法啊。我死了不要紧,咱们还有金儿呢,金儿的命还长着呢!”
王大成勉强镇定:“你别怕,先别打草惊蛇。让我想想办法……对了!咱们还有济世道长,明天我就找他!一定要将这妖孽降服,最好烧死才不能让她出来作乱!”
月色下,他的眼睛和夜色一样冰冷。
屋内,王简听到声音往王白的怀里钻去,王白拍了拍她的背,缓缓坐起看向门外。
地上有一滴符水。她捻在指尖上,微微一嗅。
还是熟悉的腥臭味。以前她只觉得这味熟悉,却一时片刻想不起来。今天看见那只异样的母鸡,再想到胡力的本体,顿时明白过来。
这是狐狸的腥臭味。
她以前一直纳闷济世的道行哪里来的,现在想来定然是用了什么和胡力交换。只是这种法力济世承受不住,渐渐沾染了胡力的妖性。
越想得到什么,就越会显露什么,李尘眠说得果然不错。
只是这一次,不知道谁会先被暴露是“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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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愤怒
高山之上,长风猎猎。
远远地就能看到王家村内一家农户前两个人鬼鬼祟祟地趴在门口偷看,月黑风高,行森眯起眼:“这两个人倒真是好上钩。”
胡力在他身后,有些得意地邀功:“王大成与葛碧云是毕竟是最低劣最愚昧的人类,属下只是略施小计他们就轻易上钩了。想必明天他们就会找济世商量对策。届时济世会在十里八乡的村民面前指认王白是妖。只要稍微地加把火,那些愚民们自然会把她架上火架。”
行森微微颔首:“这次你做得不错,回去之后可赏你两百年功力。”
胡力大喜过望:“多谢主上恩赐!”
“只是.....”行森眯了眯眼:“隐峰擅闯妖界,毁了大半的王宫之后不知用了什么方法逼问出了我的位置,不出两日恐会来到此地。为了重缘能够成功渡过亲劫,我不得不去和他周旋,无法亲眼看到重缘渡劫了。”
胡力立刻道:“属下立刻就让那个道士出马,保证让您今晚就能看到重缘仙子渡劫!”
“不可。”行森抬了抬手:“你的计划仍有纰漏,愚民虽然信任那个道士,但不是亲眼所见必不能全然采信。如果操之过急,可能适得其反。”他双手背负,看着黑暗中起伏的山峦:“看来这最后一点纰漏需得我补上——明日我会去一次王家,虽不能亲眼看到重缘渡劫,但送她渡劫的最后一程,必须要我亲手来做。”
能忍着心痛,亲手送重缘去渡劫,他自问这世上还有谁能比得上他那颗大公无私的真心呢?
胡力拱手道:“主上顾全大局、为仙子处处着想之心令属下佩服。属下定然准备好一切,助主上一臂之力!”
行森满意一笑。
第二天一早,王白早早地起床,王简和王金几人睡得迷迷糊糊,转眼一看王大成和葛碧云早就不在屋里。她面不改色地叠了被子,缓缓推开门,门外的凉气缓缓滚了进来。
王大成两口子和葛碧云挤在隔壁的主屋内,由于房顶已经被烧个精光,这两人只能睡在露天下,夜深露重那点单薄的墙体根本挡不住多少风,为了取暖只能靠在一起。王白看到两人时,还以为看到了鸡窝里挤在一起的两只母鸡。
看来昨天晚上就把她认定成了妖,一晚上都没敢回屋。
“爹、娘。”
她把他们叫起来。王大成迷迷糊糊地张开眼,看清王白的一瞬间差点跳起来:“我的娘!”
葛碧云被他喊醒,看到王白的一瞬间脸色更白了,似乎要钻进墙缝里:“王、王白?”
王大成把葛碧云推出去让她搭话,葛碧云吓得话都说不出来拼命往王大成的身后挤。这个时候又像是为了抢窝而快打起来的两只公鸡了。
王白没问这两个人为什么这么害怕,直接道:“外面冷,进屋吧。”
“对、对,进屋。”王大成坚硬一笑:“都怪你娘,半夜说是要、要出去解手,怕那些鸡啊妖、妖啊的,非得把我拽出来。没想到我们俩就在这儿睡着了……”
他解释得磕磕绊绊,且还十分生硬,但看王白自始至终都没多大反应,心里不由得打鼓。
王白在前面走,两口子在后面互相推搡,葛碧云对他刚才的推拉有些生气,王大成小声道:“我也是迫不得已啊,这个时候你就别跟我闹了!”
葛碧云也小声道:“你赶紧想办法,天都亮了!”
一路推搡,看王白进屋多穿了一件衣服,王大成两人站在门口却不敢进去:“王、王白啊,你这是要上哪儿去啊。”
王白把王简叫起来:“今天表姐可能就要生了,我去看看。”
“今天就生?你怎么知道的?”
说着,远处大道上出现一个脸熟的丫鬟,一路甩着帕子一边喊:“王大成家的!我们家少夫人要生了!”
“还真要生了!”葛碧云失声。若是以前她肯定想的是王白这个傻子瞎猫碰上死耗子,猜得真准。但现在她下意识地就想,这就是妖吗?王白是个妖,所以提前就能知道祝柔今天要生了?
她和王大成对视一眼,皆白了脸。
看两人不说话,丫鬟着急:“你们还干站着干什么啊,王大成家的,快随我去吧。”
王白道:“你先回去,我马上就到。”
一听说王白也要去,葛碧云神色一慌:“那我就、就不去了。”
那丫鬟不知道他们在推脱个什么劲儿,直接道:“我们少夫人天还没亮就发作了,大夫说这胎有些不好。去还是不去,你们自己决定吧。”
说着,鼓着脸走了。王白抱起迷迷糊糊的王简:“娘,你是祝柔的姨母。”
葛碧云脸上有些不好看:“虽说是亲姨母,但是哪个女人没生过孩子,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就、我就不去添乱了。”
话音未落,就被王大成拽了一把,王大成道:“去、去,你娘去。阿白,你先走,我让你娘换件衣裳。”
说着,推着一脸大变的葛碧云进了屋。
葛碧云有些控制不住:“你个老不死的,你让我跟她去,你这是让她吃了我啊!”
王大成恨铁不成钢:“我怎么娶了你这么个木头!咱们刚才不还犯愁怎么找济世道长吗?你这次去,直接找你妹妹啊,让你妹妹赶紧把道长找来!”
葛碧云这才反应过来:“对、对,找道长,找道长。”
路上,王简抱着王白迷迷糊糊:“三姐,咱们去哪里啊。”
王白道:“去看表姐。”
王简看着王白平静的面孔,总觉得有些不安,不由得抱紧了她。王白拍了拍她的背:“一会人多,我先把你放在隔壁。等我办完事就出来找你。”
王简乖乖点头。
来到李家村,远远地就能看到郑家门口的吵闹,表姐的惨叫声即使隔着几重大门也隐隐地传来。王白垂下眸子,敲响了李秀才家的门。
半晌,李秀才开了门,王白把来意慢慢说了,李秀才表示没什么问题,他们一定会把王简照顾好。王白道谢,离开李家大门时,看着头顶已经渐渐有了阴云。
如果能有更好的去处,她不会把王简带出来。但是哪里都不如那个家更危险,济世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妖道,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被郑家的丫鬟引路,来到外房。坐上郑家老爷面色肃穆,郑老夫人吹了一口茶末,郑表姐夫——郑源在地上转来转去,像是一只无头苍蝇。
几人看到王白来,只有郑源对她一点头。郑老夫人哼了一声:“不就是生个孩子,你就急成这样?她又不是第一次生孩子了,你竟急躁至此,丝毫没有郑家未来当家模样。”
郑源一跺脚:“娘!这次不一样!这次柔儿是真的凶险,我看她比上次还要疼上许多!”
老夫人怒道:“身为郑府的少爷,就算泰山压顶你也必须面不改色!”
郑源面色一白,踟蹰地坐在椅子上,不说话了。
王白站在门口,身后葛碧云走了进来,谨慎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动眼珠寻找葛碧玉。却听葛碧玉在内院等着,不由得急得咬了一下牙。
表姐的惨叫声声声传来,伴着丫鬟们端着一盆盆的血水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外,郑源的屁股越来越坐不住。
王白上辈子这个时候被关在柴房里,并不知表姐竟然受了这么多的苦楚。她直接穿过众人,走向内院。
郑家人微惊,想要拦她却已拦不及,老夫人对葛碧云皱眉,葛碧云有苦说不出。以前她可以随意责骂王白,但是现在知道王白的“真实身份”她躲都来不及,怎么能上杆子去找茬?
郑源看王白起身,一咬牙也跟了上去。
老夫人一拍扶手,手腕上的佛珠脆声作响:“这个没用的废物!”
走到内院,表姐的惨叫更加清晰,丫鬟在房门来回进出,额头上都挂着汗。郑源几次想闯进去,都被婆子给赶了出来。
正当院子里乱成一团的时候,只听屋里传来一声稳婆短促的惨叫,众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
片刻,稳婆双手鲜血淋漓地出来:“恭喜少爷,少夫人生了个小小少爷!”
“真的!?”郑源大喜过望,葛碧玉也大松了一口气,所有人面带喜色,因此并没有看到稳婆嘴角的笑意像是被牵扯出来的,十分僵硬。
前院的人都进来,葛碧云被挤到王白的身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退后一步。
“娘。”王白主动道:“当娘亲是一件很难的事。”
娘亲那么辛苦,那为什么有的人那么拼命地把孩子生下来,却无法做到平等对待,甚至不能给予十分之一的信任呢?
葛碧云偏过视线:“哪有什么难的,不就是腿一撇的事。”
王白一辈子都在王大成和葛碧云的身上寻找亲情,他们越是不给,她就越是渴望。上辈子,直到被架上火架之前,她都无法相信是父母做的,只是为他们找理由,一定是被妖道迷惑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