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白轻轻喘口气,摇了摇头表示无事。
这并非她自谦,而是她刚才能救下连梓,本不打算用自己的命换连梓的命,而是因为她发现这个道士的仙力并没有伤害梁忘得和顾拓。按理来说若想取连梓性命,只需震开几个“碍事”的凡人就好,但这个道士并未这样做。这让她突然想起前世听到慰生和妖魔二人的对话,仙人是不能对凡人下手的,若是伤了或者杀死凡人,便会受到反噬。
因此,她才想以自己的凡人之躯作盾,赌这个道士为了不受天谴不敢对她下手。
看道士的反应,是她赌对了。
而这次试探,也让她更加清楚,这个“幻虚”无法对她直接下手,所以表面是要抓连梓,实际上还是要对付她。
这一切来得又快又急,她无法说也来不及解释,便转过头问“幻虚”:
“道长,你既要捉妖,又为何对她肚子里尚未降世的胎儿下手?”
本来一招被王白打断莫得就暗恨,如今听她问及胎儿,怒火又涌上心头:“胎儿?人妖结合乃是逆天而行,她一个妖邪怎会怀上人类的孩子?!这肚子里是个假胎,是她为了迷惑人类伪造的假肚子!为了维持这个肚子,她吸取灵气,导致百姓民不聊生,本道这是在替天行道!你们若是再阻拦,别怪本道不客气!”
他话音刚落,顾拓就恨不得扑上去咬死他:“我呸!你个臭道士!你在说什么狗屁话,你辱我嫂子是妖,又污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假,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连梓捂住肚子,泪盈于睫。
梁忘得扶住她,憨厚的脸上满是阴沉。
“本道的目的就是降妖除魔!”
顾拓一脸失望:“原来这就是我千辛万苦才找到的道长幻虚,我本以为你能救我们良水村,却没想你竟然是一个是非不分、瞎了眼的妖道!”
他错了,他不该出去找什么幻虚,也不该天天念着对方来救自己,如果不是他执念那么深,怎可能招来这么一个王八蛋?!
王白眯起眼,将手放在顾拓的肩膀上。
顾拓轻声道:“对不起王姑娘,即使这个幻虚救过你的命我也要这么说。这个幻虚道长真不是个东西!我顾拓活在这世上一天,就不会让他伤害我的大哥和嫂子一根毫毛!”
王白道:“无事。你骂吧,幻虚不是东西。”
莫得冷哼一声:“冥顽不灵!那本道就将你们一起收拾了,待连梓现出原形,你们就会知道自己的判断有多愚蠢!”
说着,几道仙力四散,瞬间向王白几人飞去。
顾拓和梁忘得瞬间被锁住了手脚,王白假借绊倒躲过这一招,回身拿起墙角的柴刀,正待起身,但“幻虚”这次有了戒备,瞬间来到连梓面前,伸出右手便向其肚皮掏去。
远处乌云压顶,即将遮住刚要出现的星光,不知不觉已入夜,房内格外昏暗。
王白握紧柴刀,手心下冰凉一片,她敏锐地听到“幻虚”身影出现的地点,不由得一惊。
正欲转身挥刀,突然听到一声低喝,一股力量猛地袭来,砰砰几声脚落地的声响,“幻虚”的胸口如同被一口洪钟击中,瞬间凹进去了一块,他普通被用力扯回的风筝,倒飞了出去重重地跌在了院里。
王白的耳朵动了动,她看不见什么,但是能听到男人如牛的喘。息声,还有顾拓讶异的声音:
“梁、梁大哥,你怎么了?”
如果王白能看见,定然会看到梁忘得的身形暴涨了一圈,衣服被虬结的肌肉撑得开裂,他猩红着眼,站在原地气喘如牛。
原来不止何时,他挣脱了仙法的束缚,将“幻虚”顶了出去。
“幻虚”自从飞升以来,就已经是仙人之躯,能将他顶出去,其身上的力量可见一斑。
连梓捂着肚子,艰难地站起来,有些害怕地走上前:“相公……”
顾拓赶紧问:“嫂子,大哥这、这是怎么了?”
连梓复杂地看向顾拓,欲言又止:“其实他是……”
话音未落,“幻虚”拍了拍身上的灰,又走了进来。他是仙体,梁忘得的力量能将他顶飞,却不能伤他分毫。
此时看见连梓安然无恙,想到自己一个仙人竟然栽在凡人手里两次,便不由得咬牙,又见梁忘得神态有异,眉头一皱。
这样的神态……
连梓暗叫不好,赶紧故意走上前转移其注意力:“幻虚道长,你三番两次抓我不成,难道还要对我的丈夫下手吗?”
“幻虚”——莫得咬牙,一一扫过几人,见顾拓和梁忘得护得严,便知有这几个凡人在,便如同在连梓身上施加了护体法术。他今日恐无法得手,但若是此时打道回府他又实在不甘,回头隐晦地看了慰生一眼,慰生对其点头,他一咬牙猛地化作流光将连梓卷走:
“本道不会对凡人出手,至于你,还是跟我走等着我把你打回原形吧!”
莫得这一招十分迅速,便是连王白也没有反应过来,回过神时原地只留下连梓的惊叫。
梁忘得神态大变,马上奔出去:“娘子!”
眼看那道光飞向后山,顾拓也要去追,但梁忘得此时脚力奇快,谁也追不上。顾拓不由得急得在地上直跺脚。
“梁大哥!梁嫂子!哎呀!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王白走出去,对一直默不作声的慰生道:“周公子,我和顾拓一个小一个瞎,无法追上梁大哥,只好麻烦你走一趟了。”
慰生一愣,他本想作壁上观,竟不知会有任务落在自己头上,正想找一个借口推脱,但见王白坚持,那张微黄的脸上是和重缘完全不同的强硬,便不由得微微变了脸色。
想到做戏便要做到底,虽然莫得这次失败了,但连梓在他们手里,就相当于有了筹码,只要连梓在,不怕王白在寻找之时不出意外。
自己若是不与她同去,也少些因果沾染。想到这里,便点头道:“好,我去。”
待慰生走后,顾拓拿起厨房里的菜刀就要出去,但菜刀却被看不见的王**准地抢了下来,顾拓又是惊又是不满:“王姑娘!你这样被伤到怎么办?况且这刀我还要用呢!万一路上遇到那个妖道,我也好剁死他啊!你快些将菜刀还我!”
王白没说什么,只是把梁忘得的斧子交给他,他一愣,然后勉强拎起,故作轻松地一笑:“斧、斧子也行,虽然沉了点但也能砍掉他的腿!”
王白无奈地摇了摇头,将砍柴刀塞到后腰。
“走。”
“啊?”顾拓止住脚步:“王姑娘你也要去啊?可是你的眼睛……”
王白道:“夜里,耳朵比眼睛还有用。”
顾拓一想,可也是。
这黑灯瞎火的,有眼睛也用不上啊,还不如王白听听,也许还能听出来那个妖道的动静呢。
想到这里,赶紧扶着她:“后山路不好,你一定要小心点。不过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王白没说话,她暗暗盘算着,慰生不会那么听话地一直跟在梁忘得身后,他肯定作为“监察”去指示那个假幻虚接下来该如何做。她如今灵力不足,身体勉强行动,若是一次对付两人恐不会得利,若是单独对付,就该想该如何将这个假幻虚从慰生身边引走。
一个会道术的仙人,且与慰生关系不浅,所以这个道士到底是何人?
她摸了摸身后的砍柴刀,眯起眼。
顾拓扶着她,还要拎着斧头,一路走得不快。不到片刻便气喘吁吁,一条山路走到一半,差点崴了脚,他惊魂未定地拍拍胸脯:“幸好今天的月亮圆,否则咱们两个都要栽进山沟里了!”
王白不由得一愣,她抬起头,只能看到满目的虚无。
今晚便是二月十五,又是一个月圆之夜。
第74章 陷阱(大修)
月圆之夜,天界同样无眠。
鉴命星君将慰生从神界带回来的神芝炼化成丹,吞下肚。打坐炼化月余,今日刚刚转醒。
一睁眼,只觉灵台一片清明,实力大进,不由得欣喜。
抬眼一看皓月当空,又是一喜,神界之门开启就在今夜,他转醒得正是适时。
上次慰生回来只给他带来一朵神芝,但神界乃是六界之内最至高无上的存在,怎么可能只有神芝,定然是那慰生为了藏私对他隐瞒,他既然已经知道神界开启方法,自然不会将这大好的机会浪费。况且既然辻逞和慰生都能进入神界成为神的弟子,他鉴命又为何不能?
想到这里,一个起身瞬间飞到惊雷渊,眼前电闪雷鸣,一道闪电似乎就能将一个中等仙人劈得粉身碎骨,他想到上次闯入不成时被劈的疼痛,微微踟蹰。但一想到自己被辻逞踩在脚下几百年,如今又被他的弟子踩了千年,如果慰生此次下凡靠着神界法宝诛杀了妖王魔尊,那岂不是还要被其再压数千年?
想到这里,咬了咬牙,瞬间冲进了雷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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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凡同天,但莫得此时却顾不上这难得的圆月。
降妖不成,他只好将连梓掳到后山。还未等他想明白该如何处置这个妖精时,慰生现出身形。
“师祖。”莫得恭敬低头。
慰生随手下了一个禁制,这才问:“她可是在洞里?”
“是。”莫得迟疑,“师祖,接下来咱们该如何?弟子要立刻杀了她吗?”
慰生想了想道:“不急,她的命留着还有用处。只要你逼出她的凶性,再将其放出,若是王白受伤,她就可归你处置。”
“弟子省得。”莫得脸上一派严肃:“若为了揪出妖王魔尊的大事,弟子可暂且留她一命。但一旦王白她……步入死劫,那么这个作恶多端的妖精定然活不过天亮!”
慰生道:“你自行解决就好。我不便出现在此妖眼前,接下来你需依计行事,记住,今夜务必要让王白受伤。”
莫得肃然点头,走入洞内。
他缓步进入洞中,步伐渐渐踟蹰。
他降魔除妖多年,杀妖灭魔无数,还是第一次“挟持”一个妖精,此时见连梓缩在山洞里,挺着高耸的肚子惊恐地看着他,颇有些不自在。
但转而一想,他和妖魔打交道多年,最是知道妖怪是如何迷惑人心的。眼前的女人只是故作可怜,她那鼓起的肚皮里怀的不是代表希望的生命,而是代表死亡的罪孽。
这么想着,心肠冷硬下来,横眉厉声质问:
“妖孽!事到如今你还要惺惺作态,以为几滴眼泪就能打动本道吗?还不快把你的真身、你是如何残害百姓的原由如实招来!”
他声如洪钟,连梓抱着肚子瑟缩,喘了口粗气道:“道长,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是妖精,求求你快放我回家吧!”
莫得冷笑一声:“我降妖除魔多年,怎会分不清人与妖?你如今再狡辩也无济于事,我劝你还是实话实说,否则本道不会手下留情!”
连梓咬了咬牙,抱着肚子不说话。
眼看她打算嘴硬到底,莫得也就冷下心肠,眯起眼道:
“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休怪本道无情了!”
眼看他要抬起拂尘,连梓脸色一变,马上抱紧肚子喊道:“等一下!”
莫得马上停住了手,连梓连喘了几口气:“道长………”
她颤颤巍巍地抬眼:“我承认我是妖,还是一个靠水为生的莲花妖,但是、但是良水村的瘟疫真不是我做的,求求你放了我吧!”
莫得面色变冷:“你承认了就好,你既然为妖,又为何与凡人结合,为祸人间?”
连梓顿了顿,咬了咬唇:“我虽为妖,但十分向往凡人生活。每日吸取日月精华,虽有望得长生大道,但觉得每日如此实在无味,即便活上千年又如何?还不如是一株毫无人性的莲花罢了。因此化作凡间女子,结识梁忘得,想与他做一对平凡夫妻,体会世间情爱。”
这世上竟然有不欲修炼,放弃长寿而选择做凡人的妖精,莫得拧了一下眉,又问:“你想与梁忘得在一起想过凡人生活,本道不予置评。只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为了一个虚假的圆满,吸取此地灵气,导致百姓生灵涂炭,你造孽太深,罪不容诛!”
连梓面色一白,下意识地否认:“不是我!”
但见莫得长眉一拧,不知想到什么神色复杂,转而道:“罢了……良水村的异样到底和我有脱不开的干系,你若是想取走我的性命我无话可说,只是……只是我腹中的胎儿还有一月即将落地,还请道长念在我的怜子之心的份上,暂且放我一条生路,待一个月后,我自会领死,不让道长的拂尘沾上半点血腥。”
她声声颤抖,句句哽咽,诚挚神态不似作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