慰生随意地一点头,时间不多他不想再纠结这个,马上道:“你可知我叫你下凡所为何事?”
“弟子不知。”
慰生负手而立,看着远处群山环绕,眉宇像是染上霜雪格外冰冷:“千年之前仙魔大战,让天界收到重创,二十年前本君下凡剿魔杀妖也因为……一些意外导致失败,如今本君听到消息,妖王行森和魔尊隐峰都身受重伤,正是我们一举攻下的好时候,届时重振仙风,你我二仙实现保卫苍生理想指日可待。”
一听到要杀妖灭魔,莫得沉寂多年的血液开始沸腾,眼里也有了光彩:“若是能除魔灭妖,弟子定然义不容辞。愿听师祖差遣。”
慰生点头,又道:“只是这次未免打草惊蛇,所以我们要低调行事。我叫你来此,是因为……这里有重缘转世。”
莫得瞬间抬起头,慰生转过头背对他,声音依旧冷漠:“但本君下凡并不是为情,而是本君发现行森与隐峰二人为养伤,藏匿起来,妖界与魔界变化莫测,你我二人根本不可能找出他们的藏身地点,只有重缘的转世——王白才能引他们出来。为此,本君需要你帮我助重缘渡劫,重缘飞升之时,就是引蛇出洞之日。届时你我二人伏击,定然会将这两个苟延残喘的妖魔拿下。”
莫得眉头一皱,隐约觉得这个理由有些牵强,但一抬眼就看到慰生犹如冰寒的双眸转了过来,他马上打了个哆嗦,低声道:
“师祖吩咐,弟子愿效犬马之劳。”
慰生这才收回视线,指着良水村里唯一一家有炊烟的房子说:“王白就在这个房子里。这里也住着一个妖精,那妖精与人结合,身怀有孕,但……”
话音未落,莫得就惊讶出声:“身怀有孕?人妖结合逆天而行,天地不容为何她能怀有身孕?”
慰生不耐看他一眼,接着说:“但本君看出她那肚子有异,应是用了什么秘法伪造的假胎,为维持这个假胎,她开始大量吸收这方圆百里的灵气,导致此地寸草不生、百姓苦不堪言。”
莫得眉头一皱:“残害生灵,罪不容诛!”
慰生很是满意他的愤慨,眯起眼道:“我本想借她的力量让王白轮入死劫,但应是怕被人发现,她如今不敢轻举妄动、放过了王白。本君对凡间之事不甚精通,因此找上了你。”
莫得听罢,有些迟疑:“……所以您是想让弟子除掉她?”
慰生道:“非也。妖自然是要除的,但不是现在。必须要等到她对王白动手之后。”
莫得看着远处群山覆雪、土地荒芜的景象,微微一愣。
慰生察觉出他在想什么,马上沉下面孔:“你以为本君不想马上除掉她吗?除掉她一人,只可救下一城的人,但若是暂且留她一命,就能揪出妖魔救下天下所有人,孰轻孰重你身为曾得道成仙的凡人,难道还会不知吗?”
莫得后脑勺一麻,马上便道:“师祖高瞻远瞩,弟子自愧不如。”
慰生这才收回视线,声音也放轻了:“我知你耿直,但以前你降妖除魔,只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如今你成了仙,必须要知道如何取舍,才能救下更多的人。”
“弟子受教。”
慰生点头:“你若是理会本君的深意,便知接下来要做什么。”
莫得沉默了一会,迟疑地问:“既然那个妖精不敢轻举妄动,那么弟子就……逼她出手?”
慰生满意地眯起眼:“正合我意。只是你切忌不可伤及性命,只需重创连梓就好。待她受伤后,为了养伤自然会对凡人出手,届时再将王白推出去,待她对其下手之时,你再消灭她,若王白伤重,自然可一石二鸟。”
莫得将计划在心里转了一圈,觉得自己本就杀妖无数,再加上在天界多年,伤一个小妖不成问题,便应了下来。
“只是……”慰生的话风又是一转:“凡人因果实在玄妙,仙人切忌染上因果,恐伤你修行。因此你需抛弃自己莫得身份,扮作凡人,以整治瘟疫为名,介入其中。”
这话半真半假,为防卷入因果是真,但更准确地来说,是防止被卷入王白的死劫因果。如若被卷入,自己真正的名字就会出现在寿元谱上,届时被天道发现那么他所有的努力就全都功亏一篑。这也是他化名为周生的原因之一。
所以,若想让王白自然死亡,就必须假借身份,再造一条假的因果才能瞒天过海。
因果一事莫得自然省得严重性,赶紧点头。
“那……弟子该假扮成何人?”
慰生一时也犯了难,凡人千千万,若随口捏造恐不能取信于梁家,半晌,他眯起眼:“不急,待本君先确认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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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王白还未转醒,就听到屋外传来细碎的声音。
她起身,听到房后连梓的声音微微沙哑:“我就不该告诉你,我就知道你会有这样的反应……”
“他要找道士,可是.....”
“没事的……莫要担心……”
剩下的,都被前院顾拓的喊声打破:“梁大哥嫂子,你们一早上去哪儿了?”
片刻,梁忘得的声音由远及近:“在这里。”
顾拓讶异:“大哥,你脸色这么不好,可是与嫂子吵架了?”
梁忘得没吭声,连梓缓慢走出来:“没什么,只是拌了两句嘴。你大哥要去后山打猎,我说山上危险,让他莫要去,他怕你们几个吃不饱,就与我变了脸。”
王白走出去,听到顾拓的声音低落:“家里的余粮是不足了。”
连梓赶紧道:“支撑我们几个还是够的。”
顾拓不再说话,连梓转头,看见王白赶紧扶她过来:“王姑娘,我们几个吵醒你了吧。”
王白摇了摇头。她“看”向梁忘得,眯了眯眼。
饭后,王白说要消食,便让连梓带着坐在房后。虽眼不能视,却还是能感受到雪山的冷意。
连梓叹口气:“后山已经开始化了,但绵延数百里根本出不去,唯二能出去的山路不是被封就是被积雪,这可如何是好?”
王白没说话,只是突然问:“你和梁大哥今早吵了架?”
连梓一顿,再然后一笑:“我不是说了嘛,就是拌了两句嘴。牙齿有时候还能和舌头打架呢,夫妻之间哪有不拌嘴的。”
王白道:“我曾经听顾拓说过,你和梁大哥在一起不容易。当初他为何和你在一起,差点疯了。”
提起以前,连梓哀愁的脸上勉强有了笑意:
“我这一生,过得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和他相识的时候。他比我认识的任何男人都要正直、善良。虽然别人说他太过憨厚,但我就是喜欢他这纯洁的性子。和他在一起后,便觉得每日都有了意义,比往日在河……在家乡的时候都要开心。我、我本以为我和他能就这么一直过下去,没想到他爹突然病逝,他也在打猎的途中命悬一线,从那之后就……”
说到这里,她眼底的笑意很快就随风而逝了,片刻低下头道:“罢了,不说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时间能改变很多东西,更何况是人呢。”
王白转过头:“可是你们现在还是很相爱。我听得出来梁大哥很爱你。”
连梓摇了摇头:“那又有何用。自从他死里逃生之后,便如同魂儿没了般,即便再深的情,也如这不适宜的雪景……”
王白听出她声音里的哽咽,微微伸出手,没有碰到她的肩头,却接住一滴滚烫的泪。
她缩回手,安静地等连梓哭完,此时天地寂寥,只余风声。
片刻,她道:“梁大哥言行正常,不似话本那般失魂之人。”
连梓一笑:“傻妹妹,你以为我说的魂儿是什么?”
她叹口气,握住王白的手,贴到王白的胸口上:“我说的魂儿,不是话本里的鬼,而是这里……你听到了吗?”
王白的指尖一颤,她感受到掌心下的鼓动,听到了血液的涌动,像是奔流的河一样,从她的心脏涌遍全身。
她虽不能看,但似乎思绪也随着血液散向了全部的经脉。但除了血液与心跳,她还能感受到她这一具单薄的凡胎**下,还孕育着足以撼天动地的力量。
那是她用夜以继日的努力修习的灵气,那是她用半条命剜下的半颗妖丹,那是她用半身的血得到的魔核,那是她用善良得到的鬼魂的馈赠。
那是她的愤怒、她的骄傲、她的执着。
也是她的脊梁、她的精神,更是她的“魂”。
还有、还有,还有藏在最深处的她对王简的、表姐的、亲人的……尘眠的,含蓄的爱。
她有很多,她的经历造就了王白,她的记忆支撑着王白,她是独一无二的王白。
以前她总是不解,为何仙魔妖三人口口声声说她和重缘是一个人,就因为她们的灵魂一样吗?
灵魂到底是什么?她不解、愤怒,执意证明自己就是自己,王白就是王白,不是重缘也不是什么神仙。王白的一生是虽短但灿烂的一生,绝对不是仙人成仙历劫的工具。但她也身处混沌之中,心中除了愤怒也无法辩驳出什么来。
如今她明白,她与重缘的不同。
她们虽有同样的灵魂,但“灵”就像是一个容器,其中的“魂”是盛开的两朵截然不同的花。她没有重缘的仙力,也没有重缘的温柔,但她有自己的愤怒,有自己的亲人,有十八年苦痛与幸福交织的经历的经历,她有她自己独一无二的“魂”。
所以,爱一个人是爱她空有皮囊的“灵”还是爱她独一无二的“魂”呢?
她能察觉出仙魔妖三人对自己这一世性格的不满,她不如重缘貌美,也不如重缘温柔,但三人却笃定自己就是重缘,那么仙魔妖三人就只是爱重缘灵魂里的“空壳”吗?
想到这里,王白不由得皱眉。
“王姑娘!”
顾拓的喊声让她回神,连梓扶她回去。顾拓将她拉到一边,左右看了看,小声问:
“王姑娘,其实我有一个问题也要问你。”
“也要?”王白问:“你之前还问了别人吗?”
顾拓一顿,把嘴边的“周生”二字吞了下去,狠狠地摇头:“没有没有,我就问你一个人。”说着,马上低声问:“王姑娘,我才想起来你是李家村的人,听说幻虚道长曾在那里出现过,所以……你可曾见过他?”
幻虚?
王白顿了一下:“你为何要问起他?”
顾拓低下头:“我这不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嘛……不怕你生气,和你相识的那个周公子,他、他有点让我失望,他说暂时也拿这瘟疫没办法。我就想着,我们村这个瘟疫有些不一样……博学多才的书生都拿它没办法,那要是找个懂风水的道士呢?若是能破了这个局,不仅是我们村,就连梁城也能恢复正常了。”
王白深深地“看”向顾拓,半晌点头。
顾拓大喜过望:“你知道?!嗨呀!你早说啊,呸呸!”他打了自己两巴掌:“是我的错,我应该早点问!”
说着,他低声感叹:“难道那个树精所说的机缘就是这个?对方让我找你们,是想让你给我透露幻虚的消息?”
他脸上闪过恍然,又是懊恼自己的榆木脑袋,为何才想到这点,若是早想到,是不是早就把幻虚找来了?
又转而一想,王姑娘平时闷不吭声,谁知道“机缘”竟然在她身上啊。
“所以、所以他到底在何处?你知不知道如何能够找到他?”
王白沉默了一会,轻声道:“我即便告诉你又如何,你现在被困在这里,如何能出去找他?”
说完,听出他呼吸异样,沉默了一下不由得皱眉:“难道你是想……偷偷出去?”
“嘘——”顾拓赶紧捂住她的嘴:“不要说出来!”
王白沉默地“看”着他,顾拓不好意思地收回手,然后叹气:“我谁都没说,竟然被你猜出来了。我本想着今晚,趁大家都睡着的时候偷溜出去的。”
“你会被冻死在山里。”
“那又如何,总比在这里等死要好。”顾拓的声音低落了下去:“虽然我现在没事,但被这个山村拖垮是早晚的事。就算我命大,活了下来,但是嫂子的肚子等不及啊,孩子生下来就体弱,若是再不想办法解决这个莫名其妙的病,恐怕大人孩子都会……”
王白沉默听着,半晌眉眼一动,声音微哑:“你是个好孩子。”
“什么孩子。”顾拓不满地挺起胸膛:“好像我比你小很多似的。所以……王姑娘,到底该如何找到幻虚道长?”
王白皱了皱眉,刚欲说话,突然耳朵一动,听到了细微的声响。
她尚未转过头,顾拓惊讶的声音已经传过来:
“周、周公子,你何时来的?”
“刚到不久。”慰生缓缓一笑,看向王白,目光如同刻刀一寸寸划过她的脸:“正好听到王姑娘说起那个幻虚道长。我之前从未听王姑娘说起这位道长,所以颇为好奇。王姑娘,你可是和那个道长相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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