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自动退了好几步:“姑娘,你们怎么想来这里啊,这可不是好地方。赶紧把口鼻蒙上吧。”
王白道:“我不怕。我们来就是为了这事的。我想问您几件事。”
待过了正午,大娘才把“瘟疫”的来龙去脉说完,但大体上和顾拓说的差不多。王白迎着风,感觉到飘到脚边的纸钱,问:“大娘,这里是埋着全村人吗?”
大娘点了点头,看着自己眼前的坟,眼眶又红了。说是“坟”,也只是一个小土包和一块木板堆成的,能看出是坟墓样子的土堆罢了。
“不仅是顾家,连梁家、我家的、全村的人都在这里了。村长还在的时候,让人把他们的尸体都埋在这里,本想着烧了的,但拗不过有的村民说入土为安,所以就埋在这里,命令谁都不许接近。但是随着村长走后,这村子里几乎大部分的人都埋在这里了。也就没人守这个规定了。我想着,我也快了,还守什么死理啊,于是今天就过来给我相公烧烧纸钱,他若是泉下有知多存着,等我下去的时候日子也能好过点……”
呜咽声又响起,慰生垂眸,眉宇微微拧着。
王白没说话,只是站在大娘的旁边,似乎在听北风的呼啸。
半晌,待大娘冷静下来,她问:“梁大爷也葬在这里?”
大娘抹了抹眼泪:“梁忘得他爹不是因为瘟疫走的。因此是最早葬在这里的。这里的地方偏,风水不太好,本来是没人要的地方。直到第一个人走了,想着不污染好地方,就葬在了梁忘得他爹的隔壁,然后有了第二个、第三个……我们都说,就当梁忘得他爹积德了。”
王白顿了一下,道:“梁大哥说他家没事,是祖宗庇佑,或许是真的吧。”
“要不然怎么会有人说‘时来运转’呢?”大娘复杂地叹口气:“当初梁忘得和他爹相依为命,是村里最穷的一家。没想到前年那个连梓突然来了,和梁忘得看对了眼。两人非要在一起,梁忘得他爹见连梓来路不明,怕他吃亏就一直反对,两人大吵了一架,梁忘得他爹就一命呜呼了。为了这事,连梓消失了一段时间,梁忘得没了爹,又没了媳妇,差点疯了。许是上天垂怜,连梓又出现在村里,两人对以前的事一字不提,谁都没通知,就成亲了。”
许是想到当初,大娘拍了拍自己丈夫的墓碑:“哪想到老天又昏了头,成亲还没到一个月,梁忘得上山打猎的途中摔下山崖,我们都以为他死定了,没想到赶到的时候,连梓正扶着他起来,他除了流了很多的血之外只破了一点皮。从那以后不久,秧苗就开始发烂,到瘟疫爆发,他们两口子一直没什么大事,想来是前半辈子把苦都吃完了,下半辈子就高枕无忧了。”
王白沉默了一会,道:“若是真有祖宗保佑,梁大哥也吃了不少苦。”
“哪有什么祖宗保佑哦。”大娘一笑:“梁家世代都在这穷山沟里住着,没有哪一个成官成商的,还保佑什么?
王白问梁忘得的爹的墓在哪里,大娘带着她慢慢地走。她蹲下身,先是拜了一拜,又恭敬地摸了摸墓碑。突然一愣。
“梁忘得之父,梁不得之墓”
梁忘得、梁不得。
真有父子会叫这样的名字吗?倒也稀奇。
她缓缓起身,问:“这段时间,梁嫂子可有家人来寻?”
大娘摇了摇头:“没有。许是真逃婚出来的呢,这样的女儿,家里人可是不敢找哦。”
王白想了一会,似乎有点想明白了灵气减少的原因。
命运似乎是一个怪圈。无论是人是妖还是魔,都逃脱不了一个“情”字,人人都被它误,却也因为它执迷不悟,误了别人。
回去路上,王白问:“一个人掉下悬崖,会安然无恙吗?”
慰生道:“许是梁忘得运气好,又或者……是真的有祖宗保佑。”
王白:“或许冥冥之中真有一股力量保护他也说不定。”
她能明白,一直就有神眼的慰生岂会不明白,他想起连梓的肚子,又想起大娘刚才说过的话,缓缓眯起眼。灵气减少的原因昭然若揭。
只是,是否戳穿,关系到这个村子的“瘟疫”是否能存续的问题。
王白缓缓地道:“周公子,这个瘟疫不仅关系到良水村,还有整个梁城。所以必须解决。你若是发现了线索,无论如何定要告诉顾拓。”
慰生顿了顿:“会的。”
两人回到梁家,顾拓怪两人走得急没有叫他,王白没说话。
顾拓哼了一声:“你们两个去了那么半天,可有查出什么来?”
王白皱了一下眉,还未开口,就听慰生道:“尚未。”
顾拓:“啊?还没有?!”
王白抬起头看他,他不由得对上她的眼睛,苍白的面孔下,那双空洞的瞳孔里,似乎映出了老人衰败的脸,老妇逐渐风干的泪,他莫名地偏过头,重复:
“时间太短,也许……再过几天就能水落石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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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真相可不那么简单
第68章 小情
慰生的话一说完,王白便把视线收了回去。
在顾拓夸张的哀叹声中,这里反倒更显沉默。
慰生见王白不说话,不由得抬眼看她。见她长睫微垂,虽不言不语,但他却莫名觉得她此时像是远处的雪山,虽看似平静,但谁也不知道在平静之下酝酿着如何巨大的足以导致雪崩的力量。
突然,藏在手心里的仙剑一震,似乎有什么要破剑而出,他面色微变,反手将仙剑狠狠地压在手心。
王白的耳朵一动,“视线”精准地落在他的手上。
慰生浑然未觉,见顾拓还在喋喋不休,皱眉道:“现在雪崩封山,在这样对情况下即使找到瘟疫原由也无济于事,倒不如安心等待,等雪化之后再想办法。”
顾拓欲言又止。若是寻常的瘟疫,他也不至于如此纠结于原由,毕竟比起原由如何应对才是当务之急。但是良水村不一样,这里的“瘟疫”根本不是瘟疫,若无法找到根源,就算是逃出良水村,恐怕也会死在去梁城的路上。
他当初将这二人带回,为了谨慎并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测。只是想看看这两人是不是真的有几分本事,但如今把这两个人带进村,还没来得及问该怎么应对这个瘟疫,大雪就封了山路。若是再找不出原由,他们岂不是被困在这里,像是其他村民一样活活地被耗干而死?
想到这里,咬了咬牙小声道:“周公子,其实这瘟疫和瘟疫还是有所不同的,比如有的就因为死的人多,有的就因为这地界不好。早在之前我就发现,我们村子死人不是因为瘟疫,而是因为这里有......”
话音未落,突听身后有人道:“拓子!你们几个聊什么呢?”
“没什么!”顾拓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扯着嗓子回。
他一回头,发现连梓站在门口,皱着眉看着他。
回过神来后,后背出了大片的冷汗。
他这个时候倒有些后悔当初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嫂子王白和周生两人的身份了,当初只是安对方的心随口撒的谎,但如今骑虎难下还要圆谎。若是告诉嫂子,这两个人不仅不是他的朋友,还是他只见了一面就带回来“治瘟疫”的陌生人,究其原因只因为自己和一个老树精说的一席话,且不提梁大哥会不会因此打他,恐怕这些怪力乱神之事也会让他们对自己的脑子产生质疑。
想到这里,面上纠结。他爹说过人只要撒一次谎就会次次撒谎,如今果然应验,但当初谁能想到会突然发生雪崩呢?
罢了,看来有些话只能晚些时候说了。
如此想着,便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笑眯眯地对连梓道:“没事,嫂子,我告诉他们别乱走,万一染上病就不好了。”
“是这个理。”连梓擦了擦手,转回了身:“这两个朋友是你带回来的,你得多照顾他们。快些进屋吧,外面的风太凉。”
顾拓转过头,对慰生道:“周公子,待晚上再对你说。”
至于旁边的王白,自动被他忽略。
毕竟比起眼瞎瘦弱的王白,虽看不顺眼但博学稳重的周生看起来更靠谱得多。这次回乡之行,他还是主要依靠周生,王白他只当是顺带。
慰生知他要说什么,但并不感兴趣。毕竟若是此地发生瘟疫的真实原因被说开,那么他在此地耽搁时间的理由就又少了一个。
随意地一点头,就进了屋。
屋外只剩下王白和顾拓两人,顾拓见慰生没有回头的意思,有些意外,只好伸出手扶着王白。王白却反手握住他的手臂,多“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虽空洞,但就像是山谷里的风,微冷,却似看到一头野猪无视出路径直撞到石壁般意味深长的叹息。
顾拓不由得一愣。
“王、王姑娘?怎么了?”
“无事。”
她说着,还是抬起盲杖在他头上轻轻敲了三下。
看样子是个机灵的,但年纪还太小。不懂得看人的道理。
这三下,两人都俱是一愣。
顾拓愣的是,王白的动作如此自然,带着嗔怒的无奈,莫名让他想起那个雪夜老树精沧桑的话语。
王白愣的是,不知多久之前,也有人这么无奈,在她的手心上敲了三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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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王白再次咳醒。
她转过头,昏暗之中万物都在耳边清晰了起来。她听见窗外的风声,听见门口的大缸水面缓缓结了一层薄冰的声音,听见顾拓磨牙的声音,也听到梁忘得断断续续的翻身声。
但就是听不到慰生与连梓的呼吸声。
她缓缓起身,摸向床边的盲杖。
走到梁家夫妇的门口挺住。她虽与连梓同住,但自始至终都没有进过这个屋子。白日连梓即使不在屋子,这门也是紧紧关上的,不知里面是否有洪水猛兽,让连梓从不轻易开门。
她没有推门进去,她虽眼盲,但耳鼻更为灵通。微微一嗅,便嗅出了里面一丝斑驳的灵气,还有微乎其微的,几乎嗅不出来的檀香气。
她想起白日大爷家插的香烛,微微拧了拧眉。
难道梁家也信神鬼之物?
二月的冬风,不刺骨,但也凉人。
连梓拢了拢领口,挺着肚子拎着篮子艰难地踩在乡路上。最近天气转暖,薄雪化了又冰,路面一时泥泞一时冷硬,凹凸不平得像是烤糊的饼子。
连梓走了一会,便出了一头的汗。
路边突然传来一阵响动,她吓了一跳,转头看原来是一只伏在枯枝里的老鼠,被她惊到猛地蹿了出去,但蹿了两步就像是被人敲了一棍,腿一伸身体就直了。
连梓微微眯起眼,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清楚地看到那只老鼠干瘦的样子,想必刚才的逃跑耗费了最后一丝力气。
这片土地,竟是连苟且偷生的老鼠都容不下了。
她双眉蹙着,半晌复杂地叹口气。
刚一转身,突然被脚下的凸起绊倒。眼看冰冷的地面就在眼前,她不由得一惊,下意识地把手伸出去,但指尖刚一亮便觉得腹中一痛,连梓急喘一声,只好捂住肚子承受这一坠。
但预想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她感觉手臂一暖,有人稳稳地扶住了她。
一抬头,不由得惊奇:“王姑娘?”
王白扶起她:“梁夫人,这么晚了出门,为何不叫上梁大哥?”
她对方不问自己为何出门反而问她为何不叫上丈夫,这让想借口的连梓不由得意外。站稳后,后怕地摸摸肚皮:“你梁大哥睡得死,我不忍心叫他。况且......我只是、只是......”
王白似乎不在乎她的原因,扶着她慢慢往回走:“山里风重,且有很多野兽。你有什么事白日再做也可以。”
连梓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抬眼见王白虽双目空洞,但在山路之上行走,且刚才还准确地接住自己,她不由得多看了对方两眼。
“王姑娘,你这么晚了怎么也还没睡?可是山里的风声又把你吵醒了?”
王白抬起头,难得今晚的风比昨日温柔了些,她道:“不是。是我自己没有睡意。”
顿了顿,又道:“最近天气虽暖和了一些,但山里的雪不知何时才能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