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情绪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微弱许多,但慰生想到其本被亲人抛弃过,又被隐峰欺骗过,想来也不会太在意这些事,于是便道:“既然如此,以后你就是孤身一人了,你要不要……”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响起来敲门声。
慰生回头去看,外面站着一个小伙子,看见他有些犹豫地问:“你、你们是一直就住在这里吗?”
慰生皱起眉,王白动了动眼珠,道:
“是。你找谁?”
第66章 生路
第二天一早,顾拓从农家的柴房里醒来,用雪搓了搓脸,精神满满地进了山。
冬日,以往莫说是雪,便是融化的水他也绝不敢向脸上抹的,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他胸口揣着一枚会发热的玉佩,现在就算让他向冰湖里跳,他也绝不犯怵。
一边想着昨日树精对他说的话,一边忐忑着自己这次进山会发生什么,难道一晚上过去,那树精就会化形?还是真的把它自己的根拔出来,在山里等着他?
他又是紧张又是期待,直到来到昨夜来过的地方,看到那棵枯树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无比破旧的小庙。
他揉了揉眼睛,险些怀疑自己眼花,下意识地把玉佩拿出来,然而刚才还温热的玉佩早已冰凉,他搓了搓,怎么都搓不出热度来。
顾拓急了,甚至怀疑昨天晚上只是他做的一场梦。
但就在转身要下山之时,猛然想起昨天那个树精对他说过的话“莫要多疑、莫要多问,一切如常。”
难、难道这是树精对他的考验?
他想了半天,决定去看看。
于是轻轻地敲了敲门,装作迷路的行人问:“请、请问,你、你们是一直就住在这里吗?”
开门的是一个书生,书生顾拓见得多了,他们良水村就不下三个,但是此人却给他极为强烈的压迫感,让他想起那些守卫的官差,虽然腰挂佩刀,身披官服,本是可以仰仗的存在,但莫名地让人浑身不舒服。
他小心地向内一望,见一摇摇欲坠的木板之上,一面相和善,双目空洞的女子坐于其上,似听见声音,眼珠儿未动,脸先偏过来:“是,你找谁?”
一看便知道这是个瞎子,这么年轻,真是可惜了。
顾拓愣了一下,马上道:“我、我是外地人,路过此地时迷了路,不小心进了山里。想问你们是不是本地人,能不能送我出去。”
慰生不欲与凡人打交道,但碍于王白在旁边,只好道:“这里山路难行,你从前方那个拐角下去,慢慢走便可找到出路。”
这里的山路和梁城的相比已经十分顺畅了,顾拓刚想说话,就见慰生似要送客。他本来这里打探消息,若是这两个人强行挽留他,他可能会多长个心眼戒备几分,如今看慰生竟是留也不留,竟是有些急了。
万一这两人就是那个树精神神叨叨所说的“机缘”该如何?要是就这么走了,岂不是错过了?
“等、等一下!”
慰生眯起眼看他,顾拓眼珠一转,情急之下也没全都说出来,干脆试探一下:“我、我看这山外特别乱,有很多人怕得瘟疫躲了起来,两位也是因此才躲到山里的吗?”
“瘟疫?”
慰生本冷着脸,听到这二字突然内心一动。
顾拓见他有反应,赶紧接着道:“公子难道不知道?”
慰生道:“我一直在山里勤学苦读。对山下的事情并不十分清楚。”
“听说梁城的瘟疫已经蔓延到了汴城。”
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顾拓回头,见那个盲女站在门口,虽面色苍白,但身形高挑,若风中劲竹,挺拔淡然。
顾拓听她说话,莫名有了好感,似是见到自己隔壁的梁嫂子,都是一样不紧不慢。只是隔壁的梁嫂子更温柔,这姑娘更淡然一些。
他见对方搭了话,觉得这事有“门儿”,赶紧回答:“是,我看汴城已经很乱了,周围的村子也都遭了殃。李家村就连白日也都大门紧闭了。”
王白的眼珠动了动,她虽看不见,但“视线”却准确地落在慰生身上:“周公子,你刚从李家村回来,能安然无恙实在是万幸。”
慰生顿时一愣,他口口声声为王白甘冒风雪去寻她的家人,却连这么严重的瘟疫都没打听出来,实在是说不过去。他本就是随意查探,以蒙骗她让其死心,如今被她无意中“戳穿”,心里莫名地闪过一丝异样。
刚要解释,王白就又道:“连相隔这么远的李家村都收到波及,想必梁城的瘟疫更加严重吧。”
顾拓叹气,很是谨慎地没有说起昨日自己的“发现”,只是道:“村里面死了很多人,莫说是牲畜,就连杂草都没了生长的劲儿头。即便是八尺大汉,只要一踏入梁城的地界,轻则浑身无力,重则衰弱至死,实在是严重得不能再严重了。”
慰生缓缓眯起眼,眼中流光波动。
瘟疫.....他在天界虽然并不熟知,但也知它的厉害,如今听这少年这样说,更加清晰地知道此灾的威力。在凡间,死于瘟疫的人不计其数,且一旦沾染,即便不死也残。
所以,一个人死于瘟疫,可能是最自然的“因果”……
下意识地,他的视线若是蛇一半缓缓移向王白。
王白听顾拓说完,不紧不慢地问:“你知道得如此详细,到底是哪里的人?”
顾拓一愣,觉得是时候“交代”了:“实不相瞒,我就是梁城的人,这瘟疫最早就是从我们村里传出来的……不过你们放心,我身体健康得很,不会传染给你们。我这次出来,便是想找个大夫,或者找个厉害的官为我们做主,保住剩下的村民的命。”
慰生眸光一转,点头道:“那你便就是找对人了。我虽不是大夫,但也算是饱读诗书,瘟疫的应对之法还是知道一两则的。”
顾拓看起来很是欢喜,忙问:“公子可真有此本领?”
“当然。”
慰生装模作样地回到破庙里,幻化出十来本书走出来:“我读书便是为了考取功名、为民做主。瘟疫这等天灾的应对方法若还是不知,岂不是失了读书的意义?”
顾拓看他手中的书,大叹了一口气:“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找了无数的人,要么是坑蒙拐骗的骗子,要么就不想和我回家,没想到公子有如此魄力,我真是误打误撞找对人了!”
他笑得夸张,似乎慰生真是他的救命菩萨,慰生不愿看凡人傻状,转头见王白微微倚靠在门口,侧耳听着,虽无大表情,但眼角似被冬阳洒下一抹光,柔得耀眼。
他脚步一顿,待冬风呼啸猛地回神,带王白回到破庙里。
“王姑娘,我打算去梁城,却忘了你的现状,实在歉疚。”
王白偏过头:“若是真心为百姓好,有何愧疚?”
慰生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面色冷漠,声音却更加和缓:“只是我实在不忍心你一个人待在这里。你的家人虽都以为你已身死,为你设了灵堂,但若你本人亲自出现在他们眼前,他们定然会十分欢喜。你若不怕山路难行,我就亲自送你回去吧。”
他紧紧地盯着王白的脸,等着她回答。
果然,王白道:“还是不了。”
她的“视线”落在他的肩上:“为了我的病和我的安危,你已经跑了两次了,怎好意思再麻烦你第三次。况且我现在已经瞎了眼,恐怕一辈子都看不见了,即便回去也是拖人后腿。便不如让他们以为我死了算了吧。”
慰生这才直起身体,道:“王姑娘,莫要伤心,你定然可以长命百岁。”
王白突然一笑,这是她来到这里的第一次笑,突兀得像是冰湖里的一束火苗,片刻便熄了。她的视线缓缓转动,很是准确地落在了慰生的脸上:“真的吗?”
慰生一顿,莫名地偏移视线:“是。”
————
两人说好,既然王白不想回去,独自在庙里又不安全,便和他们一起走,去往梁城。
顾拓在前头领路,看后面两人缓慢行走,心里直打鼓。
虽说把这两人“骗”到了梁城,但他们到底是不是树精所说的“机缘”他也不敢确定。但这两个人有些古怪是一定的,一个只听了他的片面之言便就执意打算去瘟疫之地,一个寡言眼盲,人家带她走她就走,未免也太好说话。
他一时纠结,一时又忐忑,怕这两个人靠不住,又怕这两个人真是树精变的,生怕怠慢了他们。
只是这一男一女,到底谁是树精变的?昨夜听那声音,他猜那树精定然是男的,可是身后这个书生,无论是嗓音还是给人的感觉,都与那个沧桑笃定的老树精相去甚远。
但若是这个……盲女?这怎么可能?
他摇了摇头,想来想去,想到这二人也许都不是妖怪,只是树精派给他的两位帮手而已。事到如今,只有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几人跋山涉雪,待来到良水村,已是一月底。冬日的风温柔了许多,但脚下的石头还是冷硬的。
顾拓看着挡在良水村前的用巨石堆砌的石墙彻底傻了眼。
他傻的不只是因为这石墙将路封得严实,让人无法通过。还有一个原因,既然入村的路口的封锁工具选择用石墙而不是官差,那就说明很可能这里的“瘟疫”已经更严重了,严重到官府都坚持不下去,严重到一堵墙就可以堵住村里所有的老弱病残。
他慌得不行,疯了一样去推那面墙。
王白侧耳去听,听到这少年呼吸里的沉重,嗓子里的哽咽,微微皱了下眉。
慰生也皱了下眉,却道:“你区区蝼蚁力量,怎能推开巨石?”
顾拓卸了劲儿,低着头不说话。
王白偏过头,道:“既然官差已经被巨石代替,那么这周围的守卫定然不严,咱们绕路走吧。”
顾拓一愣,抬起头看了王白一眼:“王姑娘说得有道理!”
他一下子跳起来,主动扶着王白:“我记得这边上山,有一个山谷。顺着山涧走就能到村里了。”
王白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后不由得抬起头,“看”向昏暗的天空,然后咳了两声。
自从踏入梁城的地界,她就发现这里微妙的不同。无论是人还是牲畜,都百无聊赖没有什么精神头,空气中的灵气也越来越稀薄,直到来到良水村前,这里的灵气简直稀薄得可怕,恐没有李家村半数之多。
她虽没有进入良水村,但对于这次“瘟疫”的表层原因,心中已是有数了。
灵气稀薄导致人畜衰弱、秧苗没了生机,人一旦踏入梁城地界就会感到不适,她能坚持到现在,仗着自己体内的灵气。但慰生在此,免不了要做些样子。
果然,见她咳嗽,慰生道:“王姑娘既然有点不适,那咱们就快些吧。”
王白没说话,顾拓也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劲,他心里一心救人于是就加快了脚步。
三人跌跌撞撞地绕过了一个山头,远远地就看到一个小山村坐落在平原上。
顾拓眯着眼,看自己家的旁边——梁家的烟筒里还有炊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有烟气就好,有烟气就证明活着。
“我家隔壁姓梁,家里有两口。一个算是我大哥,叫梁忘得,一个是我大嫂,叫连梓。”说着,揉了揉眼睛:“他们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几人来到梁家前,顾拓小心地敲了敲门,片刻,门打开,一个面相温婉的女子出现在门口。
“拓子?!”
女子惊呼:“你、你怎么回来了?”
顾拓顿时泪流满面:“嫂子,我实在是担心你们,回来看看。”
连梓顿了顿,拧眉道:“这难道是什么好地方吗?你自己好不容易逃出去,为什么又跑回来?”
说着,看到他身后的王白二人,眉头拧得更紧:“你回来且不说,为何又把别人扯进来?趁着天还没黑,赶紧走,离开这里,能走多远是多远!”
她就要推他,顾拓却指着她的肚子惊呼:“嫂、嫂子,你有孕了?!”
连梓的肚皮已经很高,差不多有八个月了。她却不接话,就要把顾拓推走。
慰生上前:“梁夫人,顾拓回来是好心,你不必赶他。”
连梓皱眉,顾拓赶紧道:“他、他是我的朋友,随我回乡的,旁边的这为姑娘也是我认识的。嫂子,我实在是放心不下你们,我、我住一晚就走成不成?况且我们现在就走,还没等走出良水村,这天可就黑了!”
连梓想了想,只好叹口气:“罢了,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