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简叹了一口气,刚转身又被吓了一跳。
原来在她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李尘眠。
想到在别人家里还“送”东西,王简的脸上有些发红:“李大哥,他是来.....”
李尘眠摸了摸她的头,直接把门打开,然后又递给了那孩子一个油纸包。
小伙子战战兢兢接过,小心翼翼地打开。这油纸包里三层外三层地包着,包得很是仔细。直到最后一层打开,顿时,油脂的香气和白糖的清甜溢了出来,小伙子顿时狠狠地咽了一口口水。
王简也动了动鼻子,这糖饼她早上便吃过,也不怎么馋,只是不免想起三姐,三姐不爱山珍海味,最爱吃糖饼了。对方虽然发来消息,但自此之后一直没有什么动静,也不知情况到底怎么样了,可有吃饱没?可有穿暖没?
想着想着,她蔫哒哒地垂下了头。
李尘眠道:“这饼还是温热的,只是里面的白糖易结块。你仔细放在怀里,莫要凉了。”
小伙子千恩万谢,他谢的不仅是这一张饼,而是在这混乱时局下还能有人开门,并且亲手送他食物。这是他流浪这么长时间以来,接受到的最温暖的一次帮助。
他眼角发红:“公子、姑娘,多谢你们的好心。我顾拓知恩图报,只要我找到了那个幻虚道长,定然会回来报答你们!”
说完,见巡逻村民又拐了回来,鞠了一躬又转身进入了风雪里。
王简道:“也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找到幻虚道长……”
李尘眠伫立于风雪中,眉目深远:“会的。”
————
刚入夜。
风雪渐停,山上难得回暖。
但破庙十米之内,依然狂风大作、大雪纷飞。
王白伫立在院中,闭目养神,面色微白但神态平和。
自从她将自己的灵力给了李尘眠一半后,另一半恢复得却十分缓慢。不知为何,这里的灵气比李家村的更为稀薄一些,导致她的身体至今为止还没有全然恢复。
所以,她必须尽快找出恢复的办法。
禁制内风雪交加,但在外面的人看来,这里光秃秃一片,只有一棵干枯得似是被抽去所有生机的树。
顾拓捂着胸口连滚带爬,实在是爬不动了,远远地看到一棵树,虽不粗壮但掩在山角之间,也能勉强挡住一些风,他干哑的喉咙动了动,艰难地爬到树下,一屁股瘫倒在地。
今晚,他本想随意在村里找个没人住的屋子将就一晚上,却没曾想今晚又有几个流民攻击村子,导致村民几乎一半的青年都出去巡逻,他如同丧家之犬,被赶到了山里。
没办法,今夜只好在山里过了。
他这几个月流浪的时候,不是没在山里待过。但今天格外不同。以往他缩在山洞里,用铁碗烧个水也能勉强渡过漫漫长夜,但今天他的碗慌乱之中丢了,自己带的几个饼子也被流民全都抢走了,他现在是真的孑然一身,只剩浑身这层皮,看来只能等死了。
肚子一叫,他摸了摸凹陷下去的肚皮,突然摸到了胸口,眼前一亮。
他怎么忘了,那个长得无比青隽的公子还送了他一张糖饼,他怕饼凉了就藏在怀里,没想到倒还让饼子“躲过一劫”!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他赶紧把饼子拿出来,一层又一层地剥开油纸,上面还残留着自己的体温,白糖虽然凝固了些许但还是能嗅出甜味。
他刚想一口咬下去,却不知为何突然顿住,泪流满面。
或许是疲惫,或许是委屈,他在这一刻爆发了。
“我只是想找个人而已,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他哽咽着,连吃饼的心情都没了。
看天地苍茫,就算吃过了这一顿,下一顿还不知在哪里呢。
顾拓打了个哭嗝,刚想抹抹眼泪继续吃,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沙哑的声音:“你为什么哭?”
这声音苍老得像是千年的树皮,却又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沉稳,虽吓了顾拓一跳,却也没能让他魂不附体。
他赶紧拿着饼子站起来,四处环看:“谁?是谁在说话?是谁在装神弄鬼?”
“我就在你身后。”
顾拓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猛地一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一棵……光秃秃的树?
他试探地走近:“是你在说话吗?你、你到底是什么?”
“你看到的是什么那就是什么。”
顾拓大惊失色:“你是一个树精?!”
“随你。”
顾拓咽了咽口水,绕着树走了一圈,刚想要摸,那声音就又道:“劝你莫要动。”
顾拓下意识地就把手收回来:“你果然是树精!”
那声音没再出声,顾拓虽害怕,但以他这个年纪更为新奇。况且他能找幻虚,本就对这些妖魔之事有良好的接受能力:
“你、你为何不现身?”
“我被困住,无法现身。”
顾拓看那枯树上干枯的枝桠以及纹理,自以为了然:“你定然是修炼失败无法变成人形,又或者被什么诅咒了动弹不得。”
那声音轻笑:“算是吧。”
顾拓被她的笑声卸下了防备,想着对方虽然是一个妖精,但和他一样都是天涯沦落人,心中生起同情,轻声说:“你在这山上很久了吧,你吃什么喝什么啊。”
声音一笑:“食雪饮风,有什么吃什么。”
那可真可怜……顾拓见其枝桠快要断裂,想着怪不得这树这么细瘦,想必除了修炼失败之外还有被饿的原因。
他看着自己手中的这张饼,想了又想,既然一张饼救不了他的命,分出去了又如何。这么想着,一咬牙将糖饼分成两半,一半一口咬下,一半扔进了树洞里。
“这、这是给你的,你若是不嫌弃,就尝尝看。”
与此同时,王白看着从结界外掉进来的半张饼,有些讶异。
她捡起,小小地咬了一口。
半晌,听见那孩子的询问声,她笑了笑,轻声回:
“很香,很甜。”
第65章 因果
山里虽无狂风暴雪,但夜里的温度也低得让人不由得打颤。
顾拓将剩下的半张饼吞了,搓着手问:“树精,你、你可有好些了吗?”
“好多了。”苍老的声音回:“你将食物给我,你自己怎么办?”
顾拓苦笑一声:“半张饼而已。我就算全吃了也没什么用。而且这山里这么冷,我恐怕活不到天亮了,一张饼给你也、也算是我做好事。”
“既然知道山里冷,又为何跑到这里?”
顾拓的脸顿时丧了下去,许是想到身后只是一个不能动的树精,不是那些凶神恶煞的官差也不是那些突然疯狂的流民,对其说出一切也没什么。霎时间,委屈和冬风一起翻上来,他吸了吸鼻子,竹筒子倒豆子般一股脑地说了。
原来顾拓是良水村的人,良水村距离梁城有四十里之远,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山村。但之前的瘟疫就是从这个村子传出来的。那时是在春季,村民们刚栽下稻苗不久,却没想到过了两个月秧苗死的死、烂得烂,找人来看,说今年风调雨顺、也无害虫,秧苗不该烂成这样,只能归咎于土壤的原因。
南方收稻收得早,七八月的时候村民收割,却已经割无所割,满田荒芜一片,像是被吸走了所有的生气,颗粒无收。
村民们种地本就勉强维持温饱,但如今粮食减产,村民更是食不果腹。村长上报官府,但官府并未理睬,直到村里突然有一人饿死,便像是打开了地界的大门,一个个地都倒了下去。
无论是田苗,还是人畜,全都像是被吸走了生机般颓然地没了气息。顾拓的父母便都死在了这次病灾里。村里人只道是饿极体弱才导致生病,直到这“病”开始扩散,殃及了周边,这才传出来他们有可能是得了“瘟疫”。
这场瘟疫扩散得十分之快,已经波及到了梁城。这才导致之前汴城突然多了许多人——有钱有能力的,拖家带口逃出梁城,没钱没能力的,只能在家等死了。
若不是王家村和李家村与梁城隔着一座山,恐怕也早已成了荒村。此时,从春季就一直不与理会的官府大梦初醒,知府怕上头怪罪,竟是查都没查便封锁了良水村。
本来还有一线生机的村子,瞬间变成了封闭的死村。
那苍老的声音静默地听着,待他说完,这才缓缓地问:
“既然良水村被封,你又为何能出来?”
顾拓想到什么,揉了揉发红的眼角:“我们村里的人死得都快差不多了,但我可能因为命好,躲过了这场祸事,家里就只剩下我一个。我想着就这么等死吧,和我爹娘在地界团聚也好。”
“但那天,我去看我前街的王叔,他瘦得像是个骷髅,已经有进气没出气了.....”他瓮声瓮气,看着头顶的夜空:“我实在不忍,想求求官兵给我们一点饭吃,或者找个大夫给他看一看,但是官兵非但没听,反而将我打了一顿。待我回去,发现王叔早就咽了气。”
似是想到那时的苦痛,顾拓的喉咙滚了滚,声音沙哑又带着不甘:“我们村还有一些活着的村民,他们虽说都已经下不了床,但都还留着一口气。我不想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光,就想方设法地想出去,我想找个大夫,或者是比知府还大的官,无论是谁,只要能救我们就好。”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于是我隔壁的梁嫂子给了我一块玉,让我贿赂一下镇守的官兵,看看能不能让我出去。我想着死马当作活马医,大不了再挨一顿打,没想到就把那玉给官兵看了一眼,对方就放我出来了。”
“树精”沉默了一会,轻声道:“许是你命不该绝。”
顾拓点了点头,接着说:“我出了良水村,想着找个大夫,但是别人一听我是良水村的,便把我赶走。上京的关卡也有人把守,没办法,我只好和周围几个村子的流民没有目的地乱走。我本想着靠着人多,能和他们一起蹭饭吃再慢慢想办法。但没想到他们刚开始还好好的,会客客气气地向主人家讨一口饭吃,却没想到被拒绝后会恼羞成怒,打了主人家。就像是开了闸的洪水,越走越烈,不知何时,我发现他们已经靠着抢东西为生了。”
他叹了口气:“我怕我再和他们待下去也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于是就赶紧跑了出来。一路上讨饭,本想着浑浑噩噩地过下去,却没想到被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顾拓挺直了腰杆,呼吸有些急促:“我发现,我们村的人死因可能并不是因为瘟疫。”
“为何这样说?”
他握紧了拳头:“因为我一路上观察,有很多从梁城周边逃出来的人,他们接触了那么多的人,但没有一个也被染上这种病。而有些‘染上’瘟疫被流民们抛下的人,只要过了梁城的地界,他的病就会好起来,有的甚至还有力气去抢别人的东西。”
“树精”沉默,似乎在感叹,也似乎在思索。
“所以我就知道,我们村死人,不是因为病,而是因为‘地’!而且我还想起来,春天秧苗烂的时候,就有很多村民不舒服了,当时只道是干农活累,现在想来定然是我们的地方出事了!但是我这个猜测没来由的,说与谁谁都不信。毕竟若说我们的地方出了问题,那定然是说我们那里风水不好,莫说是知府,就说是村民也是不干的。于是我就想着找一个会算命的给我们村看一看。”
“但一路上不是遇见了骗子,就是狮子大开口。”顾拓唉声叹气:“即便是想跟我回去,一听到良水村也被吓得一口回绝。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说汴城附近有一个会降魔除妖的道士,名叫幻虚,很是厉害。我想着他能降魔除妖,也定然会看风水,于是就找到这儿来了。”
“幻虚?”那人的声音有些奇异:“你原来是来找幻虚.....”
顾拓听出她语气的不同:“对!就是幻虚?你认不认识他?”
“不认识,只是听过而已。”
顾拓有些失望,又跌坐了回去。
“然后呢?”那人又问。
“然后……我就赶上了汴城失火。”许是想到找幻虚无望,他的声音也低落下去:“那些村民们见在梁城有钱有势的都能进汴城,想着凭什么他们不能进,于是就冲开了汴城的城门。汴城乱成一团,我一时慌了手脚,躲在角落不敢出声,然后.....”
他的表情有些纠结,似乎在回想什么:“然后我就远远地看到,我在临乡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似乎向一个姑娘举起了棍子……。”
“你……可有看到那姑娘的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