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夫妻不敢让他们害死鬼龙王,小声嗫嚅:“会、会遭天谴的……”
姜萝噙笑:“要是杀害这一条吞食无辜少女的孽畜还有天谴,那我一并受之。”
此言一出,四下的官吏全都吃了一惊,无所适从。天家人果真胆大,公主一介弱质女流都不怕大蛇,他们畏畏缩缩,闹起来好像也……挺没脸的。
有了刘家夫妻的指点,上山寻蛇的路不再困难。
他们再次来到龙渊附近,衙役们在两侧的草道上撒驱蛇的雄黄粉。范围越逼越小,一声蛇啸冲破天际,震耳欲聋。
姜萝看到了鬼龙王的真容。
原来真的只是一条硕大无朋的青蛇!能养到这么大,应该活了几十年。
大蛇仿佛通了灵智,一见姜萝他们追来便钻出龙渊往山里跑。
姜萝不可能放吃过人肉的青蛇归山,一旦它哪日饿了再顺着洪流下山,遭殃的便是当地百姓了。
“给我追!谁能杀蛇,赏银百两。不必公中出钱,从我的府邸私人划账过去!”姜萝有香坊铺子的生意在做,完全不怕花钱,她只是不想暴露太多底牌罢了。
有了皇女的鼓舞,众人杀蛇的决心更甚。
一个个高举起火焰灼灼的火把冲杀上前。
一伙人气势汹汹追蛇,直到他们跟着蛇一路来到山顶一座荒芜的宅院。
青蛇早已顺着洞穴钻入院子里。
整个院子不大,但四面围着的,都是砖砌的高墙,坚固无比。偏僻的山头,怎会有这样一座精致的小院子?此地不见得会有什么达官贵人来建宅吧?难道,这里就是妖蛇的神宅?
这个念头晃过心间,官吏们又面面相觑,不敢动弹了。
鬼龙王……真有神通啊?太诡异了,起一身白毛汗。
姜萝眯起眼眸,道:“来人,给我砸开这道门!”
她话音刚落,被人驮上山的罗田立马制止:“殿、殿下,且慢!”
“嗯?罗知府有何高见?”
不知为何,罗田忽然冷汗直冒,他上前,道:“深山老林里凭空出现一座宅院,万一是妖宅,岂不是正中蛇妖的圈套?”
姜萝嫌弃罗田胆小,她毫无预兆地一脚踹开了门,耸了耸肩,道:“我说了,有天谴的话,罚我便是了。”
罗田拦不住姜萝,只能原地跺了下脚,任他们入内。
待一行人闯进院子,打开堂屋大门,他们统统愣在原地,不得动弹。
饶是姜萝也呆若木鸡,不知该作何反应。
原来、原来如此。
屋内一堆金山银山,名贵的书画以及器具应有尽有,而那条大蛇逃累了,正盘踞于财宝间闭目养神。
事到如今,姜萝才懂,为何刘家人一求,鬼龙王就能满足他们的心愿。
青蛇聪慧,知道用宝物能换来肉食,可不就一次次入院子捞出东西送给刘家夫妻。
这跟姜萝训练府上猫崽子小桔一个样子,它愿意和她击掌,姜萝就送它一条小鱼干吃,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互惠互利了。
只是,这么多财宝,哪来的?
姜萝想到百般阻拦的罗田。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罗知府一眼,笑道:“哈哈,罗大人,你看,真是上苍都庇佑我大月国,竟天降财宝,助我等赈灾。”
罗田好似吞了一只苍蝇一般脸色难看。
什么上天恩赐啊?这都是他的存粮,都是他这么多年辛辛苦苦攒下来的!他废了好大功夫的!怎么就、怎么就被人发现了呢?罗田头疼欲裂。
“不、不是……”罗田支支吾吾,想保下这一批钱财。
苏流风深谙姜萝的心思,他助她一臂之力,恰逢其会开口:“难不成这些财物不是上天的,而是罗知府的?据本官所知,四品地方知府一月俸银与禄米不过几十两白银、二十八石米,便是罗大人积攒多年,也凑不够宅邸里几样金器。本官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罗知府私下做些小生意并不打紧……”
“苏大人……”罗田以为他要帮自己圆话,感动得眼泪汪汪。
苏流风话还不曾说完,他笑了笑,又道:“若是罗知府私库里财物数量过大,可媲美朝廷年年发放的赈灾银,陛下那头,未必会如本官一般jsg体恤您的不易。”
罗田被他的话气得人都要撅过去。
他明白了,这一笔钱,京官苏流风是敲定了!他不管甘不甘心,都得吐出来,否则有他好果子吃!
罗田心都要碎了。
他究竟招谁惹谁了,竟开罪了这一群瘟神。
但他乌纱帽还要留,项上人头也要保。
罗田欲哭无泪,只能咬碎牙和血吞,憋出一句:“确、确实是苍天有眼,天降横财!”
闻言,姜萝大喜,朝能干的苏流风飞了一记媚眼,又对百姓们道:“好!好!好!既如此,这笔钱财咱们就得用在正途上,今晚就派人清点财物,明日起,本公主会将钱财分给家中遭受洪涝损害的地方百姓,再留一笔,咱们买石料、沙料,以及木材,给附近县城疏浚河道、巩固木堤去!”
什么?官家人不吞钱财,竟要把钱都花在灾民身上?
这、这还是唯利是图的贪官吗?
姜萝的话音刚落,那一群跟来瞧热闹的乾州百姓一个个心头发闷。
他们垂着头,眼眶发烫,扑通跪了地。
百姓们抹着眼睛,泣不成声,他们嘴笨、手笨,没读过书,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漂亮的话。他们只会种地,见到官老爷,也只能笨拙给姜萝磕一个又一个响头。
扎扎实实的感激,大家伙儿口中齐齐高呼——
“四皇子千岁!宝珠公主千岁!苏青天英明!”
“大人们救苦救难,多谢大人们!”
“多谢你们啊!”
……
所有人都在对赶来地方的钦差大臣们道谢,唯独忽略了罗知府。
只因他们知道,是姜萝等人的到来,才把他们从水深火热的灾情里救济出来。
只有这些京城来的官员,才把他们真正当人看了。
他们爱戴姜萝,感谢救困扶危的青天大老爷们。乾州的百姓,终于有救了。
第66章
罗知府听到这些刁民一直称颂姜萝等人,心都在滴血。
一群不识好歹的愚民,全然不记得他这个府官的好。要是这笔钱由他来送到每一个灾民手里,那不就是他的功绩了吗?竟让姜萝抢了先。
不过转念一想,要不是那条蠢蛇挖进他的院子,罗田又怎舍得散尽家财救济灾民?
头疼死了。
他懊丧地歪在回府的轿子里,麾下的柳通判早早从官宅眼线唐林的口中得知深夜发生的一应事。
轿子刚落地,柳通判便躬身上前,搀罗田的手,恳切道:“大人!”
罗田忙得焦头烂额,不耐烦听柳通判的话,一把抽回了手,“得了,今日咱们不议这个,散了散了。本官头风犯了,要躺躺。”
“哎哟我的罗大人,眼下哪里是能歪的时候!火都烧到屁股毛了,您还想歇着啊?”
罗田眼一瞪:“嗳,你这嘴,能不能说点好的。”
“下官嘴臭,该打该打。”柳通判假模假式赏赐自个儿几记耳光,又追上去,“罗大人,你等等!下官还有话说。”
待进了家府,罗田脸上的皮肉松耷耷地落下,沉着面,说:“我那一院子的家财,全没了。都是那对姐弟刁钻,再加上个大理寺的傻子,得嘞,活宝凑一队。唉,别提了,让我缓缓,心脏实在受不了。”
罗田歪到堂屋的炕上闭目养神,他是苦出身,从小家里最值钱的就是那一张炕床。如今当了官也没忘本,不管天燥天凉,炕都要备上,他受磋磨了、心烦了,侧着身子就歪上去,身心舒畅,比喝药还好使。
罗田抿了一口茶,犹嫌不够,又闭眼摸了一块胡桃云片的茶食入口嚼巴。
柳通判既是罗田的下属又是他的门客,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蚱蜢,他也不惯他,上前坐近了,“罗大人,迫在眉睫的还不是你这一桩散财的事。”
“这桩事还不够大啊?我命都去了半条。”罗田恼怒地翻身,越想越火大,“她这不是故意在本官头上拉屎撒尿吗?区区一个皇女,竟也敢插手朝堂事,反了她!”
“您忘了?先前内阁传出的消息,大皇子和四皇子各自领了差事,放地方磨炼,谁都不知道哪个会成储君。您今日的名声够坏了,要是四皇子日后登基,您还能落个好?”
柳通判的话不必说得太明白,罗田的冷汗一下子被吓出来了。
他立马翻身坐起,手指不住发颤。
是了,柳通判说的不错。今日藏钱一事东窗事发,在四皇子姜河眼里,他就是个佞臣啊……
每一代君主登位,不都是拿手下人见见血,杀鸡儆猴。
贪官污吏往后能有个什么好下场?满门抄斩。
他罗田,榜上有名。
四皇子可不能成为皇太子啊。
“糟了。”罗田急得好似热锅上的蚂蚁,他不住拿眼睛去觑柳通判,“依你之见,本官该如何躲过此劫?”
柳通判道:“没了四皇子,咱们不是还有大皇子能押宝么?那可是中宫李皇后所出的嫡长子……”
“你是要本官去投奔大皇子?”罗田眉头拧起来,“我不过一个地方小官,有什么地方能值得大皇子青睐有加的?”
“罗大人扮蠢了不是?”柳通判意味深长地笑,“和大皇子夺嫡的四皇子,不就在咱们辖区内待着吗?能助新君登顶,岂不是天大的功绩?”
罗田明白他的意思了。
他吓得腿软:“要是被人知道……”
“富贵险中求呐!”
“你容我再想想。”罗田摸了两颗糖霜梅子干放掌心里盘,“要办这事儿,也得找机会吧?你看那宝珠公主一个妇人的聒噪性子,到处多管闲事,她一来,苏流风也要跟来。我和你说,大理寺官的眼睛就是尖,咱们哪有机会部署……”
除非把姜萝支开,让她少插手官场事。
柳通判一笑:“罗大人,下官听说过一事。”
“哦?”
“宝珠公主之所以点了苏流风为驸马,实则是瞧中了他的皮相。天底下的女子,哪个不爱俊逸出尘的公子?倘若大人为殿下举荐几名得人意的郎君,吹一吹枕边风,殿下忙着逍遥快活,又怎么有心思顾得上别的琐事?”
罗田笑了,指尖点着柳通判的面门:“聪明啊!要是三公主没把心思放在地方政务上,那咱们就能松一口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