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为陛下诵经,魂游十方金莲内,忽见灵鹿误入瑶池,佛音告知,此乃神谕仙使。也是凑巧,黄粱一梦醒转,便见这个孩子误入皇帐。”苏流风慢条斯理地问,“您说,佛祖是否有什么警示呢?”
苏流风话音刚落,皇帝便陷入了沉默。他没有立时呵斥苏流风“一派胡言”,说明他对臣子的话还是有几分信服的。
大好的机会,苏流风已经把话都圆好了,眼下只要姜萝点个头。
苏流风头一次这样严厉地凝视妹妹,意图用兄长的威压告诫她——不要犯蠢,他难保她第二次。
然而,姜萝倔强得很。
她仰起脊背,望向皇帝。膝骨不过直了办寸,侍卫们的刀不约而同地落下,彼此碰撞上姜萝白净修长的脖颈,留下一道道蜿蜒的血痕。
苏流风蹙起眉头。
不待他开口,姜萝已然眼含热泪,唤了句:“父亲!”
皇帝被那脆生生的喊话一怔,顷刻,低头,逡巡姜萝。
才看一眼,他便呆住了。这孩子长得太像凌月了,特别是眉心那一点朱砂痣。
可是三公主已经被接回宫闱之中了,她又怎么可能是凌月的女儿?
皇帝呵斥:“混账!你在冒充皇裔?!真真罪该万死!”
皇帝的态度径直影响到侍卫对姜萝的蛮横举动,她那样削瘦的肩膀却架着无数沉重的刀刃枷锁,单薄的皮肉遭弯刀锋芒穿透,渗出血珠子,仿佛戴了一串红艳艳的红玛瑙项链。
姜萝疼啊,但她不愿认输。
她甚至不敢看苏流风,她怕被兄长责难,怕他骂她愚蠢。
可是这是姜萝唯一能走的路,她筹谋这般久,就是为了回到宫闱之中。
唯有她再度成为皇女,她才可能保护好先生,才可能让陆观潮心生忌惮,才可能不要回到那个锦衣玉食的牢笼。
她虽孤注一掷,却是穷途末路。
营帐外早就围上朝臣与随行的官夫人,他们都为庇护皇帝而来,不论能不能帮上忙,姿态总要摆正。
——他们是心切天子的。
姜萝双手奉上那一枚御赐的玉佩,这是皇帝与凌月的定情之物。
她再度开口:“父亲,您还识得这一块玉吗?您和我母亲于桃树下定情,您还为她画过桃花丹青小像,您忘记了吗?”
这些事都是姜萝前世回宫,步入母亲那件淑芳小院时,老宫人说给她听的。
如今真的假的掺杂在一块儿,足够蒙蔽君王的视听。他不一定要全心全意相信,姜萝只要他起疑。
而事关政治阴谋,不得不让皇帝警惕。
皇帝动容了:“喊三公主入内。”
冒牌货没想到自己的公主身份还能被揭穿,她有一丝心虚。但她不蠢,知道今日她一旦认罪,便是必死无疑。
这里没人会救她,没人能捞她。
三公主跟着赵嬷嬷战战兢兢入内,一见到底下跪着的姜萝,脸色瞬间煞白。
她只能恶人先告状,扑到皇帝的膝前,声泪俱下:“父皇,何人敢来冒充儿臣!您不要听她妖言惑众!”
但三公主不知道的是,她这张脸,比照上姜萝那一张脸,实在诸多破绽。
这时,赵嬷嬷忽然下跪,膝行至皇帝面前,道:“此女胆大妄为,竟敢假扮三公主!奴婢想着,若是要验明真身,不若取民间滴血认亲一法,看看父女间的血脉是否相融。奴婢不过一时气愤才想着献计,计策有伤官家龙体,还望您饶恕奴婢一回。”
“来人,端水!”皇帝不是个犹豫不决的君主,他当即唤赵嬷嬷取来水盆,再抽刃划出一小道伤口,滴下血珠子。
等姜萝指尖的血落入水盆,两滴血很快相融,合为一体。
一时间,全场哗然——
“竟然真是亲生血脉!”
“怎么会这样?”
“这个是真的,那上面的那个又怎会被认回宫里?”
后妃们窃窃私语,不敢高声谈论。
赵嬷嬷端水退后,小心把藏有矾粉的袋子收回袖中。诚然姜萝和皇帝是亲父女,可血脉相融亦可能发生闪失,姜萝算准了这一点,让赵嬷嬷事先往水里混了点矾粉。这样就能促进血迹混淆为一团,避免发生差池。
她的运气不错,赌赢了。
可,令姜萝不安的是,皇帝仍迟迟没有松口认下她。
他在犹豫什么?
皇帝心里五味杂陈,他一见到姜萝就信她乃凌月亲女,但天家已经把三公主认回了宫中,若他临时改口,皇家的颜面何存?!
有时,尊严比错误更重要。他不能令皇家蒙羞。
姜萝算准了所有事,却参不透人心。
她竟也有点后悔了,或许不该这么莽撞,不该一意孤行去刺探君王。
姜萝六神无主,下意识望向苏流风。
兄长无奈地垂下浓长眼睫,似乎在怪罪她胆大妄为,竟挑衅天家。
唉。苏流风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不动声色,于暗处抛掷出一枚香丸。
也是这时,二公主姜敏撩帘入内。
姜敏独得帝后宠爱于一身,一贯张扬跋扈。她曾得过天子口谕,特许皇女挽弓入内。
姜敏一袭织金箭袖红衣,乌发包入白玉冠中,明眸皓齿,英姿飒爽。她背负箭筒与狼皮长弓,阔步入内。她朝皇帝行了礼:“父皇,儿臣今日猎了一只獐子,瞧着皮色不错,待会儿扒了皮进献于您。”
说完,她又装不知内情的模样,瞥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姜萝,挑眉:“哪来的小喽啰,胆大包天,竟无视圣威,冒犯天家。”
这是姜萝两辈子的梦魇,得知姜敏来了以后,她不可抑制地瑟缩了一下。
但姜萝急于确认一件事,她不能怕。
姜萝抬眸,扫了姜敏一眼。对方看她的眼神陌生,甚至没将她放在眼里。
姜萝意识到一件事,或许这辈子的姜敏并没重生。
重生的特定条件应当是和她有关系的人,且死于旁人刀下,譬如死于陆观潮手下的她,又譬如死于苏流风手下的陆观潮。
姜敏的出现恰好解了皇帝的围,他把这事儿踢蹴鞠似的抛给了姜敏,询问她的意见:“依敏儿之见,哪位三皇妹是真正的皇家血脉?”
这话说得姜萝心凉,性命攸关的大事,皇帝竟也能拿来权衡、抉择,甚至取舍。
她明白了自己的价值,她可有可无。
姜敏勾唇,故意避重就轻地答话:“儿臣只想问父亲一句,若认下这位三皇妹,下一次再来一位更像的孩子,且带来了更多凌月主子的用物与证词,那父皇是不是还要再更换一次皇裔?天家的事,一次次这般儿戏,jsg如何是好?”
她的心思歹毒极了,她这话有意无意质疑两位公主的真伪,言下之意是一个都不想留。
但皇帝疼爱她,只会当成女孩儿明艳带刺的童真话,并不会真正计较。
姜萝知道,有了姜敏搅局,恐怕事态发展变得更复杂了。
怎么办呢……
就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刻,一阵悠然梵唱响起。
皇帐被辉煌锡杖高高挑起,打着红绦银漆伞的侍女鱼贯而入,茉莉瑞香四下浮动,那是侍从们就地洒上泡了香料的圣水。
玄明神官蒙罗披一身华贵佛衣入内,皇帝急忙起身相迎:“神官,你怎么亲自来了?”
蒙罗扫了一眼营帐里乱成一锅粥的情形,心下了然。
他抬手,点了一下姜萝的眉心红痣,含笑:“陛下,这是金凤归巢的神谕。今日有佛入梦,告知我,有重要的人回大月王朝了。”
神官的话和很有佛缘的苏流风的话不谋而合,皇帝信了几分。
他大喜,搀起姜萝:“你果然是朕的孩子。”
姜萝顺势依偎进皇帝的怀抱,哽咽:“父君,我终于回来了。”
“你是凌月的孩子!真像啊……我的外孙女,你回来了!”最后关头,外祖母季氏才出面认清,确实姜萝的身份。真狡猾,只愿意锦上添花。
赝品公主看到这一幕,实在沉不住气,竟拔腿跑出大帐。她跑得越慌张,越是做贼心虚。
侍从去追,然而最后只带回了她的尸体。
想也知道,假公主背后牵涉的势力太多,陆观潮不会让她活命的。真可惜,她成了政治阴谋的牺牲品。
而蒙罗也在皇帝身边寻找他在意的那个人。
濛濛雨夜里,曾有戴面具的年轻郎君入大殿找他。
身材修长秀美的少年郎淋着雨,衣布受雨水浸泡,变成燕羽灰。
他凉凉开口,同蒙罗说:“做个交易吧,蒙罗。我为你翻译佛典,你为我办几桩事。”
蒙罗大惊失色:“你是……奉?你竟敢回来!”
“难得见面,还是不要这样剑拔弩张讲话了。”少年仍是温和地开口,“你该知道的,若是我再筹募一支可以翻译佛典的队伍,杀伤力该有多大。我手掌佛典,便该称之为正道,不对吗?蒙罗,答应我,你已经没路可选了。”
烟雨迷蒙的夜晚啊,奉为了谁,愿意回到危机四伏的地狱呢?蒙罗静候他自投罗网。
第36章
姜萝恢复三皇女身份,前世所有恩宠与赏赐都回归一身。
她知道姜敏对她的恶意如影随形,既然躲不开,倒不如欣然接受。
姜萝也学着姜敏那般伶俐明艳,同父君撒娇讨要礼物:“父皇,儿臣初初回宫,许多宫廷礼制不明,读过的诗书也有限。先前听苏大人诵经声朗朗,心中感怀颇多,不知父皇能否委任苏大人指点皇女学识一职,让他当女儿的西席,多多教导儿臣?这般,女儿也不怕将来进出内廷宫宴,辱没天家的脸面了。”
她含羞带臊说完这话,明眸善睐间,颇有几分少年人知慕少艾的天真。
皇帝被姜萝触动,只当她仰慕苏流风的才情与俊美骨相,乐得满足她的愿望,也好拉近父女间的关系,当即笑道:“好好,不知苏卿意下如何?”
苏流风从善如流躬身:“臣自知才疏学浅,不堪三公主倚重,唯恐辜负天家信赖。只君主授命,臣不该推诿,自当鞠躬尽瘁,悉心指点皇女功课,以报效皇恩。”
苏流风一番进退得体的话,很合皇帝心意。
皇帝将今日定为庆贺日,命御膳房的御厨架火烤猎物,庆贺三公主回宫。
而那个假公主的尸首,用席子一裹便丢开至一处,血蔓延了一地,皇帝连看都没去看过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