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萝唇角微微上翘,心里原本寒冷的火,一下子徐徐往体外飘,好似带着她的魂魄一起。
姜萝忽然想到前世,先生在院子里放过孔明灯,也点过扑哧扑哧冒着银花乱撞的地老鼠。
但他都会打开祠堂的窗……邀她一起观赏。
一般祠堂里怕风雨吹折了烛光,鲜少开窗。但苏流风不但凿了窗,还不止洞开了一个。
夜里月光照进来,祠堂便不冷清了。夏日还在窗棂上卷起竹帘子,任风轻轻吹入屋里,很凉爽;冬日则盖上厚厚毡毯,遮风挡雨,生怕屋里的牌位受寒。
想起来十分滑稽可笑的事,苏流风却一板一眼做得郑重。
难怪那些婢女那么怕苏流风,她们定以为他疯了。
姜萝又难掩哀伤。
苏流风自己呢?他其实听不到她、看不到她、碰不到她吧?那他日以继夜做这些事,究竟是为什么?他又如何捱过那样长、那样孤寂的夜。
先生于她,仅仅只是对学生的怜悯与爱护吗?
姜萝闷着头,倏忽小声问苏流风:“哥哥,你如果有一个关系很好的朋友。她死了,你日夜对着她的灵位念书、讲话,可能是因为什么?”
苏流风步履微顿,不明白小妹为何问出这样伤感的问题。
他抿唇,道:“应当是想念故人。”
“……”姜萝一滞。
原来,先生一直很思念她啊。
一时间,泪水溢满姜萝的眼眶。
先生一定很孤独吧,可她享受了苏流风的温情陪伴,却什么都不能为他做。
今生,他不该受她的牵连,吃这么多的苦。
她一定要救他。
姜萝蔫头耸脑,小声说:“哥哥,我其实最近想同你道别的。我有了喜欢的人,过几日,我就要去他身边了。”
苏流风臂骨僵硬,他缓缓放下手,清冷的声音里带了若有似无的颤抖:“他对你若有意,大可三媒六聘来求娶……”
“哥哥,他是大户人家的贵公子,我知道这样的许诺于他而言太难了。哥哥,我即便做他身边一个小小侍妾也想留在他身边,求您成全。”姜萝说着这些违心的话,话再假,底气再不足,也要说得掷地有声,她必须和苏流风一刀两断。
“阿萝……”
“我不想过这样的苦日子了,哥哥。”姜萝猛然抬头,切齿说出这句话,“他会对我好的,求你成全。”
她重重伤了苏流风,折断他坚毅不屈的脊骨。
她怎么会变得这样坏?竟用这种言辞来讥讽兄长。
姜萝愧怍难安,甚至不敢看苏流风的眼睛。
她潸然泪下,只能期期艾艾抬袖,遮住了眼眸,任眼泪全洇入衣里。
“怎么会有人,一边说诛心的话,一边哭呢?分明是言不由衷。”苏流风挣开姜萝的手,帮她小心擦拭眼泪,动作温柔,指腹触碰的地方,散着温热。他没有生她的气啊,他竟还在哄她。
姜萝不明白,明明是足智多谋的权臣,偏偏对上家妹,这样愚钝不堪。
她狠话都说尽了,再无话可说了啊!
苏流风轻轻劝她:“阿萝,再给哥哥一点时间,好吗?我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姜萝望着眼前清俊的兄长,月jsg华润上他雪一样柔软的睫羽,听他无波无澜开口,纵容小妹的任性妄为。
她突然很自惭形秽。
姜萝的泪意更重了。
她垂头,眼泪大颗大颗打落至手背,灼热的,生疼的,胸口仿佛压着一块石。
她不甘地问:“都说了不必,您为什么总是在拖累我……”
姜萝这话其实是对自己说的。
为什么她总是这样没用,总是给身边人添一次次麻烦。
她为什么重生?还不如……去死啊。
第25章
“低下头要看不见了。”
苏流风清冷的声音回响于姜萝头顶上方。
她被这样简单的一句话止住哭,嗓子眼还没脱离稚气,如孩子般抽抽噎噎。
姜萝没忍住好奇心,问:“看不见什么?”
苏流风指了指天上,引导姜萝去看。
一抬头,漫天红罩子孔明灯映入眼帘,原来是湖边的百姓一齐儿放灯了。漆黑天幕缀了无数灯火,能与繁星争辉,袅袅升腾的灯盏寄托了所有人对未来的期盼,那是万家的希望。
姜萝失神的瞬间,兰花香的帕子便递至她的眼前。苏流风很会见缝插针,他小心帮小妹掖去了眼泪。
姜萝对于兄长的关照,有时很泄气。他仿佛是一团怎么打都不会扁的棉花被褥,只要姜萝愿意,她随时能拿他出气。怎么会有这样好脾气的人?令她感到无助,令她感到懊丧。
如果苏流风也会发火气就好了……
姜萝的坏人形象险些要破功了,她只能强压住欢喜的神色,气鼓鼓地道:“总之,您不是我的亲兄长,您不该管我的事。”
“我知道了。”苏流风淡淡地应了声,接着,他从袖囊里拿出一包鼓鼓囊囊的香粉,塞到姜萝手中,“若有事,高门大院里不能随意走动,你便将香粉洒在墙沿上,自有鸟禽会为你送信。每三日,给我报个平安,能做到吗?”
姜萝有一种预感,若她说不能,苏流风定不会放她离开。
“能……”小姑娘犹犹豫豫答话。
“嗯。”
苏流风害怕姜萝走散,衣袖下冰冷的指骨,小心勾住姜萝的手,牵自家小妹往熙熙攘攘的河畔灯会行去。
本来碍于礼制松松垮垮的两只手,在人潮的冲撞之下,逐渐握紧了。
没有放开。
一瞬间,姜萝心生起难言的酸楚——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苏流风好似什么都知道。他们心照不宣,默契惊人。
墨色的湖像一面光可鉴人的镜子。苏流风解开鞋袜,捧着孔明灯缓缓涉水。
“哥哥。”姜萝忽然喊了他,指尖揪着衣袖,“你放灯的时候,小心些。”
“好。”
苏流风回眸,朝她微微一笑。郎君清俊的侧脸被灯火照亮,浮现一重暖色。
然后,他松了手,任灯飞向天域。
姜萝怕苏流风踩滑,即便鞋尖湿了也要入水相迎。
苏流风搭着妹妹的手上岸,瞥了一眼她湿了的裙摆,问:“冷吗?”
“不冷。”
“回客栈的时候烤烤火吧。”
“好,到时候火盆里再塞几个窖藏的紫芋还有红薯。”
“嗯。”
苏流风换了鞋,洗干净了手,在姜萝转身的一瞬间,从袖囊里摸出一支簪子,别上了她的发。
“哥哥?”
姜萝感知发髻一阵冰凉,探指一摸,竟是一支八瓣重莲白玉银簪。
“之前送你的那支,你掉了么?归家的路上看到了这个,觉得衬妹妹,特地给你带了。”
从前的那根簪子,姜萝在行刺陆观潮时,落他院子里了。
苏流风轻描淡写说着琐事,姜萝恍惚间明白了,兄长慧眼如炬,可能已经觉察到不少端倪。
几日后,姜萝登车走了。
来接她上车的小厮身上那件衣裳,苏流风见过,纹样罕见,似曾相识。
他记起来了,陆观潮身边的书童,也有这样的衣料。
姜萝曾说陆观潮其人可怖,她害怕得紧。
眼下,却又同他走得这样近么?
苏流风垂下眼睫,唇齿微动,竟念的是静心的佛经。
佛说,不可造业,不可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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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府,迎春花从暗绿色的枝桠抽出,六片裂瓣儿开得齐整,随风微颤,幽香浮荡。
藤萝院忙里忙外,又是搬红木云纹长桌,又是摆紫檀嵌玉清莲芙蕖图插屏,各式各样好物件流水似的涌入这一间小院,被分配到院子里的下人们见状,面上也沾光。
这些宝贝木具,就是陆老太太也仅有一件,足以见得大公子对这位娇客的用心。
因本姓是“赵”的丫鬟蓉儿独得青睐,被抬为藤萝院里的一等丫鬟,她不免要问管事:“这位周小姐是什么来头?得大公子这般器重?我可是知道,此前老夫人要往大公子院子里塞人,没两个时辰连包袱带人都丢出去了……”
那时他们还私底下议论,大公子保不准有龙阳之好,不然怎么会过了弱冠连女子都不碰呢?
管事剜了她一眼,本不想回答小丫鬟的话,又怕她服侍这位女主子,日后高升。他还是耐下性子,道:“谁知道大公子是怎么想的?主子的事,是你我能够揣度的?去去,赶紧把屋里头的桌椅擦了去。别怪老哥哥没提醒你,这位周小姐在大公子心上有位置,那就是来头不小,收起你的浅眼皮底子,好生伺候,有你发财那日。”
“谢管事哥哥提点,我这就讨个好口彩去。”
蓉儿美滋滋入了屋,甫一入内,她就被屋子里头那点艳色晃了眼睛——姜萝身着粉缎绣簇串樱桃兔毛袄,下搭一件宝蓝丝绒冰马面褶裙。月貌花容,倾城国色,怪道清贵如大公子也被她迷了眼。
丫鬟凑到姜萝身边行了个礼:“小姐,奴婢名唤蓉儿,往后您有事尽管差遣奴婢便是。”
“蓉儿……”姜萝喃喃,和善地笑,“倒是个好名字。”
她在府上立足,需要心腹,能拉拢一个便是一个。
姜萝从荷包里摸出一枚金锞子,打赏了蓉儿,又差遣丫鬟去伙房一趟,给她端点雪花糕来,她想吃。
蓉儿喜不自胜退下了,徒留姜萝一人苦笑,这个陆观潮倒真有意思,府上用物都筹备精细,连打赏下人这样细枝末节的琐事都为她想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