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天早过了,如今刮来的风也不是倒春寒里的,压根儿不冷。
她还是打着摆子,腿根都发软发麻。
竟不止她一人重生,怪道能蒙混个和她相似的赝品公主入宫!
陆观潮究竟在想什么?他所图是什么?
姜萝不明白,上一世,他想借她皇女身份为家族平反……今生呢?她没有他可以利用的地方了啊!
为什么还来打扰她,为什么还缠着她不放?
姜萝忽然想到了那一枚血气淋漓的玉,若陆观潮是重生的,他一定记得杀死自己的人乃苏流风。
先生有危险!今生的先生也受她带累了……
姜萝别无选择,她只能登车去见一见陆观潮。
她便是死无全尸也无所谓,唯独不能伤害她的家人。
姜萝撩裙,即便害怕陆观潮,但她也壮着胆子坐上了马车。
“带我去见你家大公子。”
“是,周小姐坐稳了,小人这就启程。”
车夫扬鞭,抽在马臀上,车轱辘哒哒朝前滚动。
车内并不简陋,反倒装潢得华丽金贵。车板垫了兔毛席褥,角落一隅摆了紫檀灵芝纹矮案。像是怕姜萝途中饿肚子,还给她准备了一羊皮囊袋的水以及枣泥酥。
姜萝记得,从前她受困于皇寺时,时常有人给她送枣泥酥。
她待陆观潮好,总把吃食拿去分他。
那时两人同坐檐下,一口佐茶,一口吃糕,极为惬意。
想起这些温馨旧事,姜萝心中无波无澜。
她不傻,她没有忘记那一柄刺入她胸腔的利刃。
“陆观潮,你知道破皮挖骨的滋味,究竟有多痛吗?”
她想,陆观潮一定不知道。
她待他不薄,但他眼睁睁看着她气绝,然后用她的尸首来讨好姜敏。
今生待姜萝再小心谨慎也没有用的,她不会再受陆观潮这只恶狼的骗了!
姜萝垂下眼睫,眼眶微微发烫,她又想苏流风了。
指尖微微蜷曲,收拢于膝前。
姜萝其实什么都知道的,她被囚于皇寺里,逢年过节收到的吃食与衣物,不是宫中亲人惦念,而是苏流风给她带来的。
她咬了一口枣泥酥,眼泪掉得更凶了——味道不对,这不是她吃过的枣泥酥。
姜萝在皇寺里吃过的枣泥酥,唯有苏家供品摆上的那一碟,滋味才相符。
那么多的用物,原来都是先生所赠。
姜萝不明白,先生为何总要偷偷待她好。
那样细微,那样小心。他一直守着她,盼她快乐、盼她安好,就连死后,苏流风也护她不再受风雨招摇。
所以今生,轮到她来保护先生了。
第23章
姜萝拆下乌发间的月兔抱桃纹银簪,紧紧握在手中。这是苏流风送给她的,姜萝无比珍惜。捏着先生的赠物,她有了主心骨,胆怯消散不少。
马车里的熏香很浓,姜萝不敢拉帘,被兜头染了一身香。
车轮辗转了小半个时辰,总算停在府门口了。
踩着脚蹬落地,姜萝一抬头,瞥见陆府张灯结彩,好似刚办过一场喜事。
姜萝不敢肆意猜测这是为她准备的,她垂下眼睫,无波无澜跨过门槛,由丫鬟领她绕过流水潺潺的曲廊,直奔陆观潮的寝院。
庭院里,黄蕊杏花开得正好,暗香馥郁。
一叶花瓣落下,搭在枣泥酥上,被男人玉色长指轻巧捻去了。
丫鬟朝姜萝行了个万福礼:“小姐,大公子在前边等您,奴婢先行告退。”
她乖巧地垂头走远,留下姜萝一人在空寂的院子里静候。
姜萝把簪子藏得更深,直到熟稔的男人嗓音唤她回魂——“三公主,别来无恙。”
姜萝抬眸,迎上一双潋滟的桃花眼。明明该是妖相的容貌,偏偏长在陆观潮身上,夹杂那一股寒气,显得更为邪性。
郎君身着一袭霁青色大袖澜衫,头佩湖鱼玉冠,风姿绰约。许是这一世陆观潮没有受什么磋磨,威慑力比从前更强,等闲因他的靠近都会不自觉矮上一头。
觉察到危险,姜萝下意识后退半步。
陆观潮没有追,他勾唇,推了推兰草雕纹圆桌上的枣泥脂油糕,道:“三公主舟车劳顿,应当饿了,坐下吃点吗?奴记得,这是你喜欢的。哦,还有方才那个丫鬟名唤赵蓉,你不是说你有个亲近的奴仆姓‘赵’么?她性子倒乖顺,能为你所用,往后你居府上慢慢调教便是。”
他竟还敢拿前世的事打感情牌,姜萝脸色难jsg看。
她道:“你不必假惺惺,我早知你是什么样的人。”
陆观潮挑眉:“三公主误会了,奴待你,并非全是恶意。”
“没有恶意都能杀了我,有恶意还得了?”
“那是过去的事,今生我想要将功补过,还望阿萝给我一个机会。”
“做梦!”
“阿萝性子比前世急躁很多。”陆观潮敲了敲桌面,“你我坐下谈?”
姜萝不敢和他多待,她知道如今的自己无权无势,一时扳不倒陆观潮。于是,她放软了嗓音:“陆观潮,前世你害我的事,一笔勾销。今生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彼此不要再见,好吗?”
陆观潮那一双桃花眼骤然结霜,他冷笑:“好啊。”
姜萝松一口气。
“那苏流风杀我一事,又怎么算呢?”
闻言,姜萝的杏眸骤然瞪大——她被陆观潮杀了,便重生了;陆观潮也被先生杀害,所以重回一世。
今生,竟是让大家都讨债来了么?
记仇如陆观潮,他又怎会放过先生?
“都是因我之故,先生才会杀你……”姜萝胸口的气顿时泄了,“我替他赎罪。”
“看在阿萝的面子上,我可以网开一面。”眨眼间,一只长指抚上姜萝丰腴的颊侧,是陆观潮附耳在说,“让我开心一点,同你讨个见面礼吧,阿萝吻我一下如何?”
香风吹来,吹落红的、白的花瓣。
陆观潮竟以这么温柔的口吻,和她讨要一个来之不易的亲吻。
为什么呢?前世有多少次怡人风景与曼妙良辰,姜萝闭上双眼,却迟迟得不到他的亲昵。
姜萝被蛊惑了,她感受他渐近的呼吸,雪睫下意识轻颤,阖上了双眼。
周身遍布男人清冽的草木香,他逐渐靠近她,企图拥有她。
然而。
姜萝猛然睁开眼,掌中握着的发簪狠狠刺入陆观潮的脖颈。
千钧一发之际,他伸手,扣住了姜萝纤细的腕骨,卡着她的骨缝,逼姜萝跌落行刺之物。
姜萝落了下风,眼眶潮红,呼吸渐重。
她没能杀了陆观潮,只是划开他的皮肉,血液泊泊流下,染上雪白衣领。
陆观潮也动了怒,他铁青着脸,抿唇:“你竟要杀我……”
姜萝甜甜一笑:“陆观潮,给我一个,我不想杀你的理由。”
陆观潮哑口无言。
他只能冷脸拍下姜萝的利器,道:“三公主,府上已经给你备下了住处,居室也按照你所说的偏好布置。你会住得开心的,相信我。”
少女没有说话。
她只是沉默了很久很久,开口:“陆观潮,你有没有想过,我其实并不爱吃枣泥酥?”
“你想说什么?”
“因为皇寺里只有先生送来的枣泥酥,所以我才日日吃几块,后来与你分食的时候,我发现你也爱吃。我一直在迁就你,陆观潮。可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喜欢什么啊……”
姜萝的这番话,并不是为陆观潮找补什么。她只是想告诉陆观潮,她和他之间,不是所谓的因缘际会遗憾错过,她和他生来就非一路人。
她早就看清了。
“你我会是一路人的。”陆观潮笃定地道。
“你想怎样呢?”姜萝半点不怵,又轻轻笑起,“如果你真的对我有感情,你是否能眼睁睁看着我赴死?陆观潮,只要你看不见我的时候,我就会自尽,用簪子、桌子、椅子,除非你用链条成天锁着我。哦,还要封住我的口,不然我还能咬舌。我死过一次了,陆观潮,我没有再怕的东西了。”
陆观潮眯起眼眸,道:“苏流风。”
姜萝脸色惨白,咬住了唇。
“我如今是礼部侍郎,正三品大员。苏流风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只蝼蚁。”陆观潮捏住姜萝的下颚,“想看看我怎么踩死今生的苏流风吗?我能用鞋履碾得他尸骨无存。”
姜萝明白了,她的软肋被陆观潮拿捏住了。
小姑娘的后脊沁出一重重冷汗,如坠冰窟。
姜萝想,人与人之间果然不同。
先生被淹没于骤雪寒霜间,还能长成福泽旁人的庇荫大树,惠及了她;而陆观潮受苦难折膝骨一世,重来一生,竟想恣意将她也拽入地狱。
上一世,她爱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陆观潮,给我半个月的时间,我可以留在你身边,但我总要回去和先生道个别。”
陆观潮细细打量眼前的女孩家,眼中满是警惕。明明是十几岁小姑娘的娇弱身量,却拥有坚韧不拔的魂魄,怪道他对她念念不忘。
“十天。”陆观潮凉凉地道,“别做出格的事,否则,难保我迁怒于苏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