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约瞥见衣橱间夹了一片衣角,一时男人如鲠在喉,欲言又止。
嗯,躲什么?眼下……他该怎么说呢?
先告诉姜萝,他把圣女藏在屋内;还是先告诉她,圣女其实是郎君?
苏流风斟酌了一会儿,最终得出了结论:竹黎,害苦他了。
姜萝审视苏流风,秀气的眉峰一点点蹙起。
随即,姜萝伸手,一下子抱住了苏流风。她闷到他怀里,法衣透出阵阵山桃花香,她深深嗅了下,心里止不住的烦闷,瓮声瓮气:“先生是不是被圣女的美色虏获,眼里已经没有我了?”
郎君被小夫人猝不及防一抱,眼角眉梢都流露柔情,他不由抬手,抚了抚姜萝打理得油亮的发髻,问:“我心里唯有阿萝。”
“既如此,先生见外人,为何还要特地关上房门,掩人耳目谈经文呢?”
“此事说来话长。”
“您在想借口搪塞我……”
苏流风无奈地说:“没有。”
“算了。”姜萝从苏流风的怀里抬起头来,委屈地吸了吸鼻子,“您是不是变心了?是不是不止喜欢我一个了?”
“不是。我从未有过二心,只喜欢阿萝。”
苏流风从来不知,姜萝也会患得患失。
他怕她胡思乱想,正要开口解释,倒是衣橱里的竹黎先被小两口的甜言蜜语腻倒了牙。
他连滚带爬从衣橱里出来,一震手上的头纱,用蹩脚的大月话道:“够了!我说够了!我是男的,带把儿的,可不敢破坏你们夫妻关系。”
姜萝被忽然闯出来的俊俏少年吓了一跳,她小心钻到苏流风怀里,悄声问:“先生,他谁呀?”
苏流风头疼,他缄默了一会儿,说:“天竺圣女。”
呃,男的圣女?蕃国果然脑子和中原人天差地别。
姜萝懂了,原是这么一个美丽的误会。
送走这些贵客后,姜萝腼腆地撼了撼苏流风的衣袖,故作羞赧地说:“方才那些话,先生不要放在心上。”
“我知道。”
苏流风勾唇,伸出白皙指骨,将姜萝垂落鬓边的发,又捋回耳后。
姜萝继续苦恼地说:“我只是一下子着急了,失了分寸。万一先生遇到比我要漂亮、懂事的解语花,抛下我了怎么办?我害怕先生离开……不过先生对我不仁,我也肯定对先生不义,我这个人可小肚鸡肠了。”
小姑娘口中原本还算体人意的话,渐渐成了威胁。
苏流风忍俊不禁。
他说:“不会有比阿萝更好的姑娘。”
他也绝无可能,再爱上旁人。
姜萝听到这句话,心情都明媚了。
她伸手,央着苏流风要抱。
苏流风在玄明神宫里一般顾及佛子的体面,极少展现人情味十足的一面。然而姜萝今日受了惊,他心疼她。
于是,郎君躬身,百般迁就,小心抱起了姜萝。
再次挨靠到先生的怀里,姜萝满心的称意。她不由小心地蹭了一下苏流风的脸,同他耳鬓厮磨。
姜萝本来想在苏流风怀里待得更久一点,但偶有弟子路过,遥遥看她一眼,又见鬼似的低头,匆匆跑开。
姜萝饶是再胆大妄为,也不想被人瞧见她轻薄佛子的孟浪模样了。
她挣扎了一会儿,面红耳赤:“先生还是放我下来吧。”
她可不想当众毁佛子清誉,即便大家都知道她是他的妻。
“好。”
苏流风很听话,也没有追问小妻子原因。
今夜,苏流风还要翻译经文,可能半夜才能归公主府。
他怕姜萝劳累,劝她先回府休息。然而姜萝不愿意,她情愿在苏流风的寝房里打盹,也不肯离他分毫。
小妻子很粘人,苏流风不恼怒,甚至很欢喜。
晚膳是跟着弟子一起吃的堂食,苏流风私下还为姜萝开了小灶,给她炖了一碗甜汤。
厢房里,姜萝歪在软榻一侧,陪他看书。
小姑娘单手支下颌,盘起的双膝前,是煨着红炭的盆。许是怕她冷,苏流风还为她添了一件狐氅,她被裹成了一颗毛茸茸的球,只知道偶尔喝喝热汤,再目不转睛盯着提笔批注的苏流风看。
岁月太过静好,姜萝的心完全放下来。没一会儿就枕着手臂,趴在茶案上睡着了。
苏流风一抬头就能看到姜萝近在咫尺的脸,她睡得很沉,脸颊丰腴红润,眼睫纤长,似一把小扇子。眉心一点观音痣,灼灼如桃。小姑娘睡得糊里糊涂,一节雪白藕臂钻出衣袖,苏流风怕她受了寒,小心帮她拉上了袖子挡风。
也是这一瞬间,苏流风忽然想到幼时的事。
那时,他受万民朝拜,坐莲花榻上如无情无欲的佛陀。
明明殿内有燃烛火,甚至摆炭盆,但他还是感觉很冷,如坠冰窟。
可今日,他明明居于同一处宫阙,周身竟温暖如春。
只因有了姜萝的陪伴,记忆里的寒冬逐渐褪色,年幼的苦难,也似乎在今日渐渐变得模糊。
终于,他情难自禁地俯身,悄然在姜萝眉心落下一吻。
郎君头顶上方的斗拱藻井绘满万千神佛,仿佛神佛也垂怜有情人,愿为苏流风作证——永生永世,他此心只寄情姜萝一人。
作者有话说:
这章番外就是比较温情啦,下一章番外会多一点点小夫妻日常嘿嘿,然后周四发下一个番外,大概还有一两个就完结,反正下周就完结了,还想看什么也可以告诉我,要看的孕期应该也会写,不过要周四五啦!
下一本开《饲狐》,对甜爽升级流仙侠文,预计一两个月后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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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朝花夕拾(九)◎
番外朝花夕拾(九)
今夜,苏流风见姜萝睡得安好,他没有带她回公主府,而是整理了此前常睡的寝殿,供她入睡。
苏流风怕姜萝冷,从不烧地龙的铺地上摆了炭盆,又开了一道窗缝散气。
铺好了被褥,苏流风有力的臂骨搭在姜萝的腰脊与膝骨,谨慎地抱起她。动作小心,如待珍宝。
许是郎君怀里的香味熟悉,姜萝蹭了蹭他的臂弯,安心地入眠,并没有醒。
苏流风捧着缩成一团的小妻子,心上泛起绵绵的暖。他情难自禁地低头,轻轻贴了一下她凉凉的额心。
就这般,苏流风抱起姜萝,一步步回了寝殿。
小姑娘被他放到床内侧,郎君修长指尖扯了厚被,掖于姜萝白净的下颌。
怕光影刺痛女孩薄薄的眼皮,苏流风替她挡光,半天没有走。
待她呼吸平缓,苏流风缓慢起身。他蹑手蹑脚换了衣,沐了浴,烘暖冰冷的雪色中衣,这才上。床。
佛门清净地,苏流风既留宿了凡妻,自不敢冒犯。
他犹如虔诚弟子,只是侧头凝望姜萝,观赏她挺翘的鼻尖与嫣红的樱唇,以眉眼一寸寸临摹她的丹青小像,铭记于心。
他何德何能,拥姜萝入眠。
今生真是美满。
有时,苏流风认为,姜萝才是救世的神明,而他甘愿屈于她膝下,做她永世的信善。
夜沉了,不知哪处又传来悠扬的木鱼声,短促的禅音戛然而止。
供奉岐族历代佛子女的祠堂,一盏长明灯熄灭了,青烟袅袅,一蓬蓬缭绕上一方牌位。
那是苏流风母亲的灵牌。
万千佛灵镇守玄明神宫。
屋内,苏流风拥着妻子,安然入眠。
睡梦中,他堕入一方迷境,似是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男人心里隐约知道,那是第一世的记忆。
苏流风从不曾知晓的……和姜萝的初遇。
这一世的苏流风,将爱意隐藏得更深。
姜萝以为苏流风能成她师长是一个巧合,他们的相遇也有微妙的缘法。
殊不知,这一切都是苏流风处心积虑设下的局。
他想护她,偿还她的恩情,且以此为借口,他能更靠近姜萝。
可是,苏流风算不准人心。
他越近她,越情难自禁。
苏流风藏不住眼中的眷恋,只能离姜萝很远。
苏流风自知,他并非坦荡君子。
他身为师长,却爱慕学生,心生不伦的私心。
他辜负姜萝的信赖。
他因爱而生畏。
若是有朝一日,他的私情被姜萝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