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必要这样担心她,姜萝等今天等了很久。
她完成了对于苏流风的约定,她好好活着了,活了一世。
作为大月国尊贵的长公主,锦衣玉食,被人宠爱了一辈子。没有哪里不好,也没有哪里不知足的了。
姜萝的呼吸渐渐变慢。迷迷糊糊的时刻,她想起很多从前的事。
熟悉的银铃声、迎风飘荡的招魂幡。
在苏家的宅院里,苏流风建造祠堂,供过她一生。
这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吗?还是报应?
又或者,她的身边,留有苏流风的魂魄吗?
姜萝懊恼,她不是一个喜欢自言自语的姑娘,她都没能和先生多说说话。
但是,但是。
不打紧的。
姜萝嘴角浮起微笑,室内萦绕若有似无的柑橘合香,是她喜欢的香气。
姜萝餍足地闭上眼,缓慢沉睡。
因为,她终于能来找苏流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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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萝再度醒来的时候,天尚且阴沉。
她揉了揉头,却发现她的手骨很软,手也变得很小。
姜萝环顾四周,熟悉的喜鹊雕纹床围子,还有发上的小揪揪……她茫然地伸手,往后颈一撩。
嚯,居然是红绸发带。
姜萝痴痴望着房梁,直到屋外传来了熟稔的声音,是周仵作!
姜萝顷刻间热泪盈眶,她明白了,她又回到了过去。
今日能见到先生,能看到苏流风。
六岁大的姜萝拿起周仵作准备的粮袋,袋子里的饼馕散着腾腾热气儿,闻着很香。
有人会欺负苏流风,她要去救他。
果然,姜萝看到被地痞小子拳打脚踢的可怜孩子。
她忽然止不住眼泪,杏眼瞪得老大,心里既酸楚又幸福。
姜萝看了好久才回过神来,小小的手指笨拙寻找粮袋里的饼子。
她要救济苏流风,她要如从前那样保护他!
可是,上一世苏流风惨白的脸忽然出现在她的脑海中。他为了她殚思竭虑,他为了她献出性命。
她是他的挚爱,也是他的软肋。
姜萝不想……再把先生卷入皇城的阴谋阳谋里。
先生能脱困的,她不必施以援手。
就这样放过他吧。
姜萝颓唐地松下手上力道,也是此时,伤痕累累的苏流风抬起头。那一双空漠漠的凤眼,与姜萝对望。
这一眼贯穿了百年的思念,万象归无。
姜萝咬紧下唇,她不再回应苏流风眼里的绝望。
她后退一步,与苏流风拉开距离,然后越来越远……
天灰蒙蒙,开始下淅淅沥沥的雨。衣裳被打湿了,红色绸条也被濡了水,沉沉的一条,贴在她的后颈。
姜萝分不清是身上难受,还是心里难受。
只是这一次,她不会心软。
姜萝没有朝苏流风伸出手。
第85章
这一世的重生,姜萝已经不知是何种契机造成的了。
她想,可能是苏流风乃天道之子,上苍怜悯他的献身,因此才会给她重生的机会,并且也用这种方式来告诫姜萝,不要再招惹佛子奉。
今生行迹和上一世大致相同,只是除了姜萝以外,似乎其他人都没有带重生的记忆。
甚至这一次,姜萝没有中姜敏圈套,被囚皇寺,连陆观潮和她的缘分都打散了。
不过姜萝需要帮手,她倒是帮陆观潮举家脱罪,任他承恩,将他收入麾下,为自己效力。
她投靠了柔贵妃一党,又和姜河关系密切。
姜萝凭借自己的力量,保下了赵嬷嬷,甚至在江湖上有机缘结识了折月与蓉儿。
待老皇帝驾崩,姜河登基以后,她便成了权势滔天的长公主。
而姜河与小莲的缘分,竟也在一次姜河微服私访中的偶遇,得以延续。
姜萝还是平安地活了下来,今生与前世唯一不同之处是,苏流风没有入仕为官,而是杀回了玄明神宫。
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蒙罗倒台了,又还给了岐族清白。苏流风再度成为新一任佛子,与大月国运共存。
自此,世人也再度知道佛子的名字——“奉”。
姜河刚登基时,朝局不稳,这时候就很依仗玄明神官对于大月子民的号召力,为他平定民心。
玄明神宫一般都是遗世独立的存在,鲜少为了君主下达神谕。
或许苏流风看出姜河手段虽稚嫩,却是个心善的君主。他不遗余力帮助姜河坐稳了帝位,还时常与钦天监的官吏一道入宫,研习天竺外藩传来的佛典道法。
佛子与皇室的关系渐深,这对柔太后一党来说,是莫大的喜事。
钦天监的侍臣也发自内心客气对待苏流风,他们观天象还需要镜片仪器辅助、参照古书才能判个囫囵,哪里如玄明神官那般有神通,只消看一眼天色,便知风雪雷雨。
苏流风,果真是神佛的人间代行者。
今日,侍臣照惯例送玄明神官来宫中的摘星阁内译读佛经。
这一座筒瓦红墙高楼是姜河为了讨好苏流风特地建造的,本意是在宫中留有一处佛子独有的栖身之所,也暗示皇权与神权息息相关,他愿意贡献手上的一部分江山土地,只为了与玄明神官牵扯更深。
这是厚待,也是恩典。
但苏流风淡泊名利,还是委婉拒绝了。
他说此处楼高寂静,离星很近,合适钦天监观星,也合适他在此藏书,翻译佛文。
苏流风是个性子极其柔善温驯的人,姜河知道他没有故意拿乔,便也不再勉强。
毕竟佛子随性,是人间神明,他强留不得。
侍臣把苏流风送到摘星阁前,欠身,恭敬地道:“神官,您先上楼,卑职为您沏一壶茶来解渴。”
苏流风温声:“有劳您了。”
“分内之事,应当的。”
侍臣离去,苏流风独自推开了紧闭的门。
佛子信手撩起衣袍,拾阶而上。
在抵达最高一层楼时,苏流风忽然放慢了步履。
原本冷却的心脏,却因窗缝照进的一丝日光而变得炽沸。
他微微仰首,呼吸一窒。
与此同时,听到动静的姜萝也恰好回头。
目光所及之处,是她朝思暮想的人——绣满金线佛文的大衫,出锋狐毛领子的大氅,郎君虽有佛缘,却无需剃度。他乌黑的长发捋置肩侧,仅用一根纤细的金铃红绳束缚,黛眉凤眼,少了明锐与冷冽,平添了几分神秘风情。
来的人是……奉?
姜萝受了惊,一下要从梯子上跌落。
美丽的少女,犹如易碎的蝴蝶,摄住人的神魂。
她惊呼出声,闭眼接受跌跤的命运,却意外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衣袂蹁跹间,震起一阵山桃花香,是熟稔的气息,一下让姜萝想到了过往。
好香啊。
“殿下,当心。”
苏流风温柔的声音自她发顶响起,姜萝不知为何,眼眶忽然滚烫。
她埋首不语,怕被人看出端倪。
可是眼泪珠子却一滴一滴往下落,濡进衣里,深深陷下几个沉泽的黑点。
小姑娘忽然落泪,令苏流风手足无措。
他只能打起十二分的小心,再度柔善地问:“可是哪处摔着了么?”
姜萝摇摇头,又不甘心,还是抬起了头。
她哭了,脸上两道显眼的泪痕。
“很疼吗?”郎君担忧。
他本该离她很远。然而,然而。
姜萝不由撅起嘴,略微不满。
先生关心她,她虽然心里很受用。但转念一想,她和他不过登基大典时粗粗打过照面,压根儿不算熟悉。
那么苏流风的温柔……是平等地给予世上每一个人的么?他看她,如看子民,一视同仁。
她忽然心气不畅,吃起了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