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热,把我放床上就好了。”顿了顿,姜萝急中生智,想了个支开他的借口,“再喊赵嬷嬷来,她明日就得离开了。”
苏流风会意,姜萝和赵嬷嬷感情深,离别之前肯定要说几句体己话。
于是,郎君贴心地道:“那我今晚睡厢房,让赵嬷嬷陪陪你吧。”
听到这话,姜萝不由笑出了声:“夫君真是善解人意。”
苏流风心情好,难得也开了一句玩笑:“为夫一贯如此。”
多余的话没有再说,姜萝也不想把先前冲动的吻拿出来翻来覆去地讲。不过听苏流风声音带笑,他应该是不讨厌的。
不讨厌她……那会是喜欢吗?
姜萝仰头的时候,刻意给他留了时间躲的。
但他没有,先生明明没有阻止。
等门阖上,苏流风完全离开了。
姜萝又觉得有一股难言的丧气劲儿,万一他只是怕丢开姜萝,会让她受冻呢?
苏流风对她的“爱护”是大于“爱”的,她暂时还不想自取其辱。
算了。
不问了,就当是她白占了便宜。
姜萝又等了片刻,这才揭开了衣服。宽大的斗篷明显不是她的身量,姜萝恍恍惚惚想起,是苏流风解开了自己的衣。
那他被雪淋了满脊,不冷吗?
她喊了小桃,命她给苏流风送一碗姜汤暖暖身体。
苏流风对她好,所以她要投桃报李。
没多久,赵嬷嬷进了内室。
她的衣着很朴素,不再为了公主府的体面,穿那些纤薄的、张扬的大衣裳。当姜萝看到穿着加兔毛比甲与袄裙的赵嬷嬷,心里很欣慰。她时常害怕嬷嬷年迈,穿少了会受冻,幸好她如今不必再顾虑这些了。
只是,想到赵嬷嬷要离开,姜萝心里难免生起了别扭与落寞。她的亲人要一个个离开了。
姜萝噘嘴,使了点小性子。待赵嬷嬷走近,她半跪在床围子里,抱住了老人家的腰:“嬷嬷……”
赵嬷嬷被小姑娘抱了满怀,心里温柔得一塌糊涂,她忍不住抚了抚姜萝的乌发,一点又一点顺着她的脊背。
她回答:“殿下,老奴在这里。”
“嬷嬷,你的箱笼收拾好了吗?该带的东西都带了吗?外边可冷了,棉鞋、厚衣裳都要备上。还有……”
姜萝像是想到了什么,松开老者,跳下了地,赵嬷嬷见她赤足跑,捡起棉靴,跟在后面追。
姜萝从衣橱里翻出一个小匣子,里面有一叠银票还有一小袋金锞子,拿完这些,她又从梳妆盒里取出一条打了金色长命锁的手链。
几样宝贝一并送到赵嬷嬷手上,姜萝抬起笑脸:“嬷嬷,这些年,得您太多照顾啦,请不要推辞。”
对于赵嬷嬷来说,姜萝和她在一起不过两三年,但对于姜萝来说,已经有两辈子那么久了。
她不能再独占赵嬷嬷了,该让老人家过点快乐的日子了。
赵嬷嬷看到姜萝尽心筹谋的一切,满是皱纹的脸上又流露伤感。
她想说“使不得”,但推脱来推脱去,又显得生分。
赵嬷嬷不想和姜萝两清,她希望和这位宽厚可人的殿下,有那么一丁点牵扯。
赵嬷嬷收下了钱财,给姜萝跪下,磕了个头。
姜萝受了她的礼,又把赵嬷嬷搀起来:“嬷嬷,您晚上陪我一起睡,好吗?”
“奴婢怎敢……”
“求您了。”
“唉,那奴婢僭越了。”赵嬷嬷没有再推拒,她希望事事都能如姜萝的愿。
姜萝欢喜地拉赵嬷嬷一块儿上榻。
她取了暖手炉为赵嬷嬷暖膝骨,还和她一起剥蜜桔、喝热茶。
赵嬷嬷哄着姜萝,对她说:“殿下,您一定要过得很好,您会长命百岁。”
“是,嬷嬷在外也要注意身体,我会一直惦念您。”
今晚,姜萝难得高兴,她恋恋不舍地挨着赵嬷嬷,一如上一世那样。
-
姜萝送的那碗姜汤到底还是送到了苏流风手上。
苏流风推开窗,任雪絮飞进屋里。一星一点的白雪落在姜汤上,不消片刻就融化进热腾腾的汤里。
从厢房的窗台,能看到姜萝屋里亮着的灯。
有赵嬷嬷陪伴,她今晚一定很开心。
苏流风知道姜萝待亲人都很好,也很恋旧。他饮了一口姜汤,暖了五脏六腑,眉眼微微下垂,不免又想到小姑娘娇俏可人的脸。
再后来,是姜萝柔软水润的唇。
苏流风还记得方才那一吻的触觉,浅尝辄止,不敢深入。他的呼吸都屏住了,手指也在颤抖。
那个时候,他很想看姜萝,却不敢看。
他知道,月夜下的女孩有多美。
他怕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端方君子,被姜萝这一吻乱了心智,从而犯下弥天大罪。
但他好像已经做错了。
苏流风看似克己复礼,实则也在狡诈地纵容。
他并不温柔,他只是不想拒绝。
也可能是苏流风卑鄙,故意用温柔的态度,诱惑姜萝一步步走向他。
他在坐享其成吗?听起来真像一个小人。
苏流风贪恋的事情好多,他其实不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
可是,一旦想到往后的日子里只有无边的黑暗,不会再有姜萝,他觉得难以承受。
明明这样,对所有人都好啊。
苏留言一怔,又想起更远一点的事。
姜萝问他,站在廊庑底下有多久的时候,他撒了谎。
其实自打陆观潮来府上做客,他听到消息便过去了。
只是,苏流风行到半路,忽然记起自己必死的结局。他想给姜萝更多的选择,所以留在暗处静静地看。这样的事,苏流风做起来娴熟无比,他仿佛一直都是待在暗处的第三个人。
他眼睁睁看着陆观潮把身家性命作为把柄交到姜萝手上,又承受姜萝刺来的那一刀。
恩怨两消。
苏流风忽然开始审视这个郎君,以兄长的目光,为姜萝择婿。
他想,如果姜萝真的没的选,有手段狠厉的陆观潮在旁边庇护,或许她的路也会好走很多。
只要等到皇帝驾崩、柔贵妃他们胜利、天下一定,那姜萝便能高枕无忧。
到时候,即便没有苏流风陪伴,她也能过上很好的一生。他只是姜萝无助时候的藉慰,妹妹其实可以有更多的选择。
苏流风释怀的同时,又有那么一点点不甘心。
要是能多活几年就好了,他想多陪姜萝一段时间。
不想姜萝难过,苏流风也不愿姜萝……爱上他。
所以今晚的吻,他不能回应。即便欢喜,也不能表露出来。
苏流风注定会教姜萝失望。
苏流风放下碗,他澎湃的心绪,又逐渐恢复平静。
在他死之前,他想为姜萝铺一条更好的路。
这样,他走得放心,也不会再有遗憾。
第二天,大理寺休沐。
苏流风陪姜萝送了赵嬷嬷一程,他们为了掩饰身份,没有乘坐公主府的马车,而是轻车简从出府。
姜萝和赵嬷嬷说最后的体己话时,苏流风和陆观潮尴尬地碰上了面。
陆观潮看苏流风不顺眼,总觉得他笑面虎一样欺骗姜萝,可他明白,如今这位是姜萝真正的丈夫,他没有动他的资格。
他不想再被姜萝讨厌了。
陆观潮错开那一双桃花眼,有意避战,苏流风却拦住了他的去路:“陆大人。”
陆观潮负在身后的手攥得死紧,强行按捺住杀心,皮笑肉不笑,反问:“苏大人,有何指教?”
苏流风那一双凤眼平静无波,他看了陆观潮许久,仿佛在审视他。
陆观潮以为他在宣誓主权,讽刺:“若你真为阿萝着想就不该针对我,如今她的处境艰难,正是需要帮手的时候。”
“我知道。”苏流风温和地道,“阿萝是个好孩子。”
“不必你说……你是故意在我面前说些恩爱的话,你想刺激我,让我知难而退吗?”
“陆观潮。”苏流风淡淡喊了一声。
“什么?”
“你会待阿萝好吗?”
陆观潮不明白苏流风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只皱眉,说:“上一世,我为了家人,伤了阿萝。我知道我对不住她,所以今生,我愿意一切以她为先,站在她这一边。”
“嗯。”苏流风听了陆观潮的话,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转身离去。
留下陆观潮傻眼了,他弄不明白苏流风的心思,只觉得这厮卑鄙无耻,还爱装高深莫测。
夜里,姜萝回了公主府。
马车停在府外,她下意识朝帘子外伸手,却没有人来接。这时,姜萝才想起来,赵嬷嬷已经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