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皇后饮下毒酒,五脏六腑一阵剧痛。
但她忍住了。
身体的痛也不过如此,及不上她心痛分毫。
李蕖死了,死在了这个凉风习习的、稀松平常的夜晚。
一大早,熹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内,照在李皇后含笑的嘴角。
她眯着眼,没有完全闭上,像是假寐,但已经没有了呼吸。
皇后薨了,宫人们吓得魂飞魄散,立马去禀报皇帝。
皇帝头一次跑坤宁宫,步履这样匆匆。
他飞驰于宫道间,年迈的老者抱住了自己的老妻。
他望着李蕖的脸,悲痛欲绝。
皇帝自己也没想到,他会为李蕖落下满脸的泪。
皇帝无能地骂宫人:“混账!混账东西!皇后出事,尔等不知吗?!阿蕖,朕的阿蕖!”
福寿劝皇帝保重龙体,宫人们都跪下瑟瑟发抖,求皇帝节哀。
他身为天子,连哭都不能尽兴。
皇帝颤抖手掌,为李蕖阖上双眼,他切齿,道:“谋害四皇子姜河一案尚有疑点,朕核对几日凶犯笔迹,终确认,此乃罪臣罗田自导自演,嫁祸大皇子姜河的一出戏,故而朕要收回削除皇籍的圣旨。”
皇帝叹息:“朕也有做错事的时候,朕要下发罪己诏三省吾身,同天下子民告罪。福寿,去吧,把朕的旨意传给翰林院与内阁草拟诏书,再昭告天下。朕乏了,让朕和皇后说最后几句话吧。”
宫人们根据大太监福寿的指点,往来诸府衙门传消息去了。
而皇帝还留着内室,和李皇后的尸体待在一起。
这一切事情,有多少是皇帝在背后推波助澜?他不会认,也不会说。
事情似乎真如他所愿,有条不紊地进行。
可是,他仍旧不满意。
皇帝喉头发紧,忽然血气上涌,呕出一口血。
他暂时死不了,他舍不下江山。
不过是累到呕血,歇一歇都会好的。
皇帝意识涣散,模糊的老眼里,看到无数朝他奔来的宫人。
目光飘远,皇帝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花灯夜。
灯火惶惶,亮如白昼。
扮作男装的娇媚少女一手摇扇,一手提灯走来。她面若桃花,笑意如春,美得令人心颤。
她也看到了他,朝他一笑。
皇帝忽然很想她,情不自禁开了口:“阿蕖,我想喝那道鸡丝虾圆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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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皇子姜涛被幽禁于家府的第三日,皇帝传来了解禁的旨意。
一时间,众人惶恐不宁,纷纷自省,回忆自己近日有没有开罪大皇子的举动,他们可不敢和这位重回宫闱的皇裔有什么过节。
头一个被吓破胆的jsg宦官是福寿。
在姜涛出宫那一夜,他究竟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给大皇子一个阴阳怪气的敲打。
凤凰再怎么落地也异于雉鸡,他算哪个份位上的人物。
于是,来传旨的那一日,福寿的腰身躬得特别低,丢脸不打紧,最重要的是能哄皇子消气。
也不知是这三日姜涛吃的挂落儿太多,还是其他缘故,姜涛的性子不再锋芒毕露,柔和许多。即便对上了带仇的福寿,他也如任人捏圆搓扁的泥人,半点脾气都没有。
姜涛亲自搀起的福寿,意味深长地道:“多谢公公来府上传旨,你腿脚受累,不妨坐下吃口茶吧。”
福寿本来想拒绝,又不敢任由两人的矛盾发酵,只能留下吃茶,又对姜涛道:“先前奴才有说话不中听的地方,还望殿下海涵,都是奴才嘴巴没把门,拿捏不准分寸。”
宫里头就没有比太监总管更会说话的人了。
姜涛也不揭穿,他只温文一笑:“公公多虑,那日公公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近日变了天,宫里行走确实怪冷的,下回入内,我要再披一身衣了。”
“嗳,宫里头殿宇多,到处都是高墙,没个花木挡风,确实冷。”
“不过,再寒的秋冬也有过去的时候,待近了春,人走动起来,自然暖和了。公公,您说,是这个道理吗?”
福寿被姜涛意味不明的话吓了一个哆嗦,他忙啜一口茶压压惊,囫囵点头:“大殿下说的是。”
他之前不过说了句“宫里头变天”,大皇子就要拿“冬消春来”的话吓唬他,可真是睚眦必报的主子性格。
没一会儿工夫,福寿刚传完一道旨,很快又有第二道要他宣读。
这次的旨意是为李皇后办国丧,并赐谥号为孝明皇后,皇帝因丧辍朝七日,追悼李皇后。
姜涛得知母亲的死讯,霎那间,耳中轰鸣,人也发起了滞。
郎君手里端着的茶碗顷刻间落地。啪嗒,粉彩白瓷碎了几瓣,茶汤溅上他微微卷起的裤腿,深了几道印记。
“大殿下,当心!”仆从们唯恐大皇子烫伤,他倒似全无痛觉。
姜涛想到那一日,母亲的叮咛。她说得那样殷切、那样急促,仿佛再无来日。
他早该猜到,她下了死志。
为了谁呢?为了他啊。母亲竟为了救他而死,父亲也不知道拦一拦吗?姜涛心尖仿佛蒙了一层编织得密密匝匝的网,越勒越紧,整个心都顿顿的痛。
他没有再和人讲话,而是接了圣旨,去马厩牵了一匹马直奔向皇宫。
“大殿下?大殿下!你等等!”
福寿在后头紧追不舍,一直拦他,奈何没拦住。
骏马跑得飞快,往来如刀子的夜风割开姜涛的玉冠。一络发卷到了男人的唇边,他伸手撩开,却不知为何指腹挪到了眼角,狠狠一搓,满手的眼泪。
宫门的禁卫不敢拦大皇子,只说宫中不得骑马喧哗,让姜涛等一等乘舆。
“我要去见娘。”
他见母亲心切,哪里愿意。姜涛推开侍卫,直接撩袍沿着宫道跑向坤宁宫。
巍峨的皇宫里,步履如飞的姜涛淹没于九重宫阙中,他也不过是细小的一只蝼蚁。
姜涛的眼泪不住地落,被风吹得乱飘。脸上受寒,泪痕生疼,热辣辣的,心里一片冰凉。
姜涛的衣襟乱了,发也乱了,袖囊被风吹得鼓起。他没有身为皇子的体面,但现在的他一点都不想要这份矜贵与尊荣。
姜涛是有过野心,想过往后登顶了要削弱李家人的势力,李皇后是他亲生母亲,他不忍心伤害母亲,所以只能对她的族人下手。
然而母亲却先他一步选择了一条绝望的路。
她没有让自己的孩子里外为难。
在姜涛心里,李皇后兰心蕙质,一直很温柔。
小时候,他为了维持未来储君克己复礼的形象,才七八岁的年纪就学会克制欲望,言行举止比着宫中礼仪。那时,年幼的姜河没有他那么多的顾虑,敢和皇帝讨糕饼吃,敢坐在皇帝膝上撒娇。
姜涛在旁边看,面上平静,其实心里很羡慕。
但他知道,他作为长子,要当弟弟妹妹们的榜样,他不能有人。欲。
直到回了坤宁宫给皇后请安,姜涛才会稍微放松一下,挨靠于皇后的膝上,任娘亲摸摸他的发,喂他吃最爱的红绿丝香糕。
姜涛回想过往种种,活在皇宫里其实很累,但他心里不苦。
因为还有李皇后。
可是,母亲死了。世上再没有对他掏心掏肺的亲人了。
这座死气沉沉的皇宫,再没一处像姜河的家了。
他好想哭。
姜涛来到坤宁宫的时候,李皇后的遗容已经被收拾好了。她被摆在金丝楠木的棺椁中,戴珍珠凤冠,着国母礼服,搽了粉,描了眉,温婉柔顺的容颜,仿佛只是睡着了。
这是皇后第一次露出这样恬静安宁的神情。
或许是宫里的生活太累,从前母亲和他见面,聊起琐事,总轻轻蹙着眉头。
就当李皇后睡着了吧。
姜涛任她睡去,不敢吵醒她。
他只是在香烟缭绕的厅堂内,给母亲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他说:“母亲,我会为你报仇的。”
是三妹姜萝与四弟姜河联手设计,害他家破人亡。他一定会为母亲讨回这个公道。
福寿紧追回宫里,告诉姜涛皇帝呕血病重的事,顺道卖个好。
姜涛再三犹豫,又去探望了一回父亲。宫人把消息通禀给病榻上的皇帝,憔悴的老者思忖片刻,还是亲见了大儿子。
身为君王,其实不该把颓态暴露给皇子们,这是大忌。
但他对姜涛有亏欠,所以今日违反了规矩,人情占了很大的比重。
皇帝知道,李皇后的死,他也有插手,他并不清白。
但,这是天子必经的一条路。
皇帝把两个儿子派到地方,早早猜到两子必有一争。
他舍不得放弃文韬武略的大儿子,只能借李皇后的名头,打压李家。原本他打的是“废后”的算盘,但李蕖比他想象中还要聪慧,走了这样一条令人感到绝望却能保住她所有生前荣耀的死路。
她果真是李家女,深谙皇帝的心。
夫妻间难得有默契。
李蕖以皇后身份死去,如皇帝所愿摧毁李家,又保住了大儿子出于中宫嫡长子的出身。
皇帝知道,她是想让他立姜涛为皇太子。也明白李蕖一直是个以夫家为重的好女人。
他装聋作哑,其实什么都知道。
皇帝对姜涛招招手:“涛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