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昀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慢条斯理地拿起汤勺,舀了半碗鱼汤,声音冷淡至极:“明日还需看诊,纪某并无兴趣。”
刘思钧这蓄满了力的一拳,仿佛打在了轻飘飘的棉花上,无处着力,反倒憋得自己胸口发闷。
他瞪着眼睛,气呼呼地重又坐了回去,一脸郁卒。
孟玉桐见状,转向刘思钧,语气温和地劝解道:“刘大哥,今日你也忙碌整日,耗费心神,便不喝酒了,不如也喝些热汤,暖暖肠胃,解乏安神。”
她说着,盛了一碗汤放到他面前。
刘思钧这才脸色稍霁,对着孟玉桐笑了笑,带点得意地瞥了纪昀一眼:“还是桐桐会说话。”
这话里,不免带了几分阴阳怪气。
纪昀对此却恍若未闻,丝毫不见气恼。
他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将孟玉桐面前那杯梅子酒,轻轻移到了自己手边,又将自己方才舀的汤替换过去。
等孟玉桐拿起筷子,准备用饭时,才发现自己面前的酒盏不知何时被换成了一碗温热的汤。她有些意外地侧首看了身旁的纪昀一眼。
纪昀并未看她,只神色如常地用餐。
孟玉桐沉默一瞬,轻声道:“多谢纪医官。”
众人皆已饥肠辘辘,很快便风卷残云般将桌上饭菜扫荡一空。
饭后,孟玉桐示意白芷与孙桂芳结算饭钱,孙桂芳虽又推脱客气了两番,终究还是欢喜地收下了。
刘思钧几人酒足饭饱,同孟玉桐道别后,便离开了桃花街。
孟玉桐转而看向一旁静立的纪昀,正欲开口询问他是否准备回纪府。
不料纪昀却先一步出言,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平淡,内容却让她颇为意外:“纪某方才见二层病房还有空余。不知这两日,可否容纪某在此叨扰暂住?也便于就近照看李璟病情。”
孟玉桐一愣,婉言道:“医馆之中条件简陋,仅备有基本起居之物,远不及府上舒适周全,只怕纪医官会不习惯。”
纪昀摇头,神色淡然:“纪某并非那般讲究之人。若孟大夫觉得不便或是唐突,便当纪某未曾提过。只是……”
他略一沉吟,措辞谨慎,“只是李璟夜间若醒转,发觉身处陌生环境,恐情绪不稳,再生事端。若有纪某在旁,或可及时安抚,以免惊扰了孟大夫与馆中病患。”
他此话言之有理。李璟性情乖张,若半夜醒来发现自己竟在“仇家”的地盘上,保不齐会如何闹腾。让他这位表兄留下来看顾,确是省心之法。
孟玉桐心下迅速权衡利弊,随即颔首应允:“也好。恰巧李世子隔壁尚有一间空房,虽陈设简单,却也干净。且那处在回廊尽头,更为清静,或许更合纪医官心意。”
纪昀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淡淡笑意,点了点头,缓言道:“多谢孟大夫为纪某思虑周详。”
于是几人又一同返回照隅堂。回医馆后,众人在堂中稍作收拾,并为几位重症病患煎好夜间服用的汤药后,时辰已然不早。
屋外一弯新月高悬,夜色清冷,微风带着凉意。
明日想必又是忙碌的一日,众人便各自洗漱回房歇息。
孟玉桐也回到了自己那间小小的居室。她刚刚沐浴过,一头乌黑长发尚未完全干透,便随意披散在肩后。
白日里睡了一会儿,这会儿倒是未觉疲累,于是她便坐在窗前,点了一盏油灯,静静地看起书来。
微风透过支摘窗棂徐徐送入,带来些许凉意,窗外草丛间阵阵虫鸣渐起,交织成一片有些喧闹却又奇异地令人心安的声音。
就在这片规律的虫鸣声中,她忽然听见门外响起几声清晰的叩门声。
“哪位?”孟玉桐合上书册,起身走向门口。
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清冷嗓音,“孟大夫,是我。”
她将门扇拉开一小半,身子x倚在门框边。
只见纪昀独自立于门外,穿一身借来的青灰色布衫,身姿挺拔落拓,如孤松临风,看向她时,清隽的眉眼在夜色中更显疏淡出尘。
孟玉桐眼中掠过一抹极淡的讶异,她随即问道:“纪医官,可是李世子那边有何不适?”
她身着浅紫色寝衣,布料柔软,裁剪宽松,袖口与衣袂在微风中轻轻飘动,更衬得她身姿纤侬合度,恍若月下悄然绽放的紫菀,清丽脱俗。
未干的长发如一道浓墨的春瀑,自肩头倾泻而下,映衬得未施粉黛的脸庞愈发素净白皙,却别有一种动人心魄的韵致。
纪昀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微微摇头:“并非李璟之事。说来惭愧,是纪某也有些择席之癖,难以入眠。冒昧打扰,不知孟大夫可否行个方便,售予纪某一枚安神香囊?”
此等小事,孟玉桐自然应允。
“纪医官请随我来。”她随手将房门带上,引着他向前堂走去。
方才开门瞬间,纪昀眼角的余光已瞥见她屋内桌案上摊开的书册,那靛蓝色的封皮他再熟悉不过。
两人并肩而行,他状似随意地问道:“孟大夫方才是在翻阅《药理》?”
孟玉桐点头,“闲来无事,便随手翻阅几页。纪老太爷医术精深,于药性药理见解独到,论述鞭辟入里,每每读之,总觉受益匪浅,豁然开朗。”
她语气真诚,带着由衷的钦佩,“相较之下,我所知不过皮毛,尚有诸多疑难待解,需潜心学习之处甚多。”
纪昀闻言,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赞许笑意:“孟大夫过谦了。以你的天资与悟性,早已远超同侪。假以时日,积累日丰,或许亦能如祖父一般,著书立说,将自身心得惠泽杏林,让‘孟玉桐’三字,亦能响彻医坛。”
孟玉桐心尖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著书立说’四个字,倏然让她心神一荡。
她从未敢如此设想未来,能将照隅堂开起来,瞧着它日渐步入正轨,她已十分欣慰。她只想着好好经营医馆,来年在官册选拔名单上进入前十,便是她最大的心愿了。
可方才纪昀随口一说,竟给了她新的想法。
若她也能将毕生所学、所悟编纂成册,传于后世,济世救人,那该是何等幸事!
一股热望悄然涌起,让她心跳都漏了一拍。
然而,这念头只是一闪,便被理智压下。她行医时日尚短,经验阅历仍需积累沉淀,著书立说乃大家所为,绝非现今的她可以轻易企及。
短短几步路间,她心中已是百转千回。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前堂。
孟玉桐走入柜台后,俯身从下方取出一只竹编箩筐,放在柜面上。近日馆中忙于诊治腹泻病患,香囊之类不甚急迫的物件便让白芷收起,暂置于此。
她看向站在柜台外的纪昀,将箩筐朝他轻轻推去,里面各式花色、绣工的香囊堆叠在一起:“纪医官,请随意挑选。”
纪昀上前一步,目光在那一片姹紫嫣红中扫过,眼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极淡的苦恼。
他复又抬眼看向孟玉桐,语气自然地道:“花色繁多,令人目眩。不知可否劳烦孟大夫,替纪某挑选一只?”
“纪医官偏好何种颜色?”孟玉桐一边问,一边伸手在箩筐中翻拣。
纪昀静静注视着她的动作。
瞧见她微低着头,长而密的眼睫如蝶翼般安静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偶尔随着翻找的动作轻轻颤动,像一只灵秀的蝶。
他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波澜,似乎只是随意地看着,口中漫不经心地答道:
“紫色。”
孟玉桐翻找的动作不停,继续问:“花色呢?纪医官喜欢何种花样?”
箩筐中的香囊皆是精心绣制,花色繁多,布料考究,绣工细腻,鸟兽虫鱼、花卉祥纹无不栩栩如生。
唯有一只,混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素白的云锦缎面,上头用紫色丝线歪歪扭扭地绣了个图案,勉强能看出有两只不对称的翅膀,似乎是一只……蝴蝶?
针脚生涩,形态稚拙,显然是个半成品。
纪昀的目光在那只独特的香囊上停留片刻,仔细辨认着,忽然问道:“这些香囊,都是白芷姑娘的手笔?”
孟玉桐点点头,语气带着对白芷的肯定:“白芷心思巧,绣工好,手脚也麻利,馆里售卖的香囊都是她绣的。”
纪昀闻言,似是了然,微微颔首。他修长的手指抬起,在那只被孟玉桐拨弄到一边的半成品香囊上点了点,语气中似乎带上一两分兴味,“就这只吧。”
第66章
孟玉桐动作一顿,随即抬起头来,眼中似乎带了些难以置信,又似在质疑他的品味,“不瞒纪医官,这只是我闲暇时胡乱绣的,手艺拙劣,本就不打算售卖,只是混放在此处……”
纪昀却忽然轻笑出声。
他极少这样笑,平日里冰封般的冷峻气息一瞬消融,唇角弯起的弧度柔和了面部凌厉的线条,眼底眸光清亮温雅,焕发出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温润气质,甚至透出几分难得的、属于他这个年纪应有的清朗意气。
“纪某觉得这只便很好,”他面不改色,语气诚挚地夸赞道,“色泽清雅,形态别致,颇有几分野趣天真,胜过那些匠气过重的精巧之物。”
说着,他极其自然地向孟玉桐伸出手掌,见她仍迟疑着不肯动作,不由失笑:“怎么,孟大夫该不是不舍得割爱吧?”
孟玉桐的视线落在那只‘半成品’香囊上。
这只香囊,本是她想绣给小雪的。
那日在济安堂中见她独自一人,比着手势效仿蝴蝶,她便心生恻隐,想送她个小玩意儿。奈何自己于女红一道实在欠缺天赋,即便白芷手把手地教,最终也只成就了这“四不像”的模样。
说出去,只怕没人知道她绣的是一只蝴蝶。
也罢,这东西左右已经绣废了,既然纪昀品味如此清奇,就给他吧。
想了想,孟玉桐不再犹豫,从筐底拾起那只蝴蝶香囊,放在了纪昀摊开的掌心里。
上好的云锦料子触感细腻温凉,落在掌心,软绵绵的,像握住了一小片柔和的月光,又似拢住了一团轻暖的流云。
纪昀缓缓收拢手心,那团流云便被他轻轻握在了掌心。
眼前场景莫名让他想起母亲寿宴之时,在纪府庭院,两人之间也曾有过一次香囊的递交。
只是那时,她从他手中接过香囊时,只小心翼翼地捏着系带末端,仿佛生怕沾染到他半分。
而此刻,她将香囊放入他手中时,只是随意地握着香囊,姿态放松自然。
他收手的速度快了些,指尖堪堪与她微凉的指尖一擦而过,只留下一阵细微而清晰的、如同羽毛拂过般的痒意,自指尖迅速窜入心尖。
纪昀不动声色地捻了捻指尖,随即自然地低头,将那只略显“抽象”的紫色蝴蝶香囊系在了自己的腰绦上。
他垂眸系带的动作专注而和缓,唇角似乎还噙着一丝弧度,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都仿佛柔和了许多,显是心情颇佳。
接着,他伸手探入袖中摸索,面上适时地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懊恼:“孟大夫,实在抱歉,纪某今日出门似乎未曾携带银钱。待明日云舟过来,我再让他将银钱结算与你。”
孟玉桐正将筐中其他香囊收拾起来,闻言摇头:“不必了。这本就是绣坏了的练手之作,不值什么,纪医官不嫌弃,拿去便是。”
“如此,那便多谢孟大夫慷慨赠囊了。”纪昀从善如流,不再坚持,十分自然地接受了这份馈赠。
两人离开前堂,步入静谧的小院。
纪昀将孟玉桐送至她位于东北角的屋门口。
两人经过此处时,只见小院东北墙角下,赫然放着一棵被黑色厚布仔细包裹着的小树,体积颇大,在夜色中十分显眼。
纪昀目光落在那树上,瞧见黑布下露出的经干土块已经微微发干,于是出声提醒:“这树苗可是要栽种的?一直放置在此处,既占地方,夜间行走也易绊倒,孟大夫还需小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