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官院当协助府衙,速将辖区内所有水井摸排清楚,将有井户与无井户分区划片,以四五户为一‘井区’,暂时共汲一井之水,订立取水章程,共渡眼下难关,方是正理。”
她深知,御街以朝天门为界,南北景象迥异。
玉带河发源于城北南洋池,流经全城。然至朝天门一带后,河渠分流,水势渐弱,故南段居民多在院中自掘水井,仅在水源丰沛时偶用河水。
而北段居民,拥有水井者则十不足一二。河水一旦污染,波及者众,城中医馆恐将人满为患。
纪昀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之色。
他仅提及水源污染,孟玉桐竟能瞬间想到后续诸多关节,乃至预见民生之难,并提出由官方协调、共用水井此等切实可行的应急之策,其心思之缜密、反应之迅捷、见解之深刻,实在远超寻常医者,甚至胜过许多庸碌官吏。
他颔首,语气中带上一丝赞许:“孟姑娘思虑周详,有此远见,实属难得。水源污染后续防控事宜,府x衙与都水监已遣专人跟进。
“眼下,我已走访城中大小医馆,发现感染此症者确已不少。未来几日,各馆必将应接不暇,治疗腹泻腹痛之药材恐也会紧缺。医官院库中尚有余存,过两日我会差人送一批至照隅堂,以作储备。若届时病患激增,医官院亦会酌情调派人手,支援各馆应对。”
孟玉桐闻言,朝他微微屈膝一福:“医官院仁心济世,纪医官心系黎庶,亲历亲为,实乃临安百姓之福。”
两人就公务之事你来我往,相談甚洽,气氛倒是难得融洽。
正事既毕,孟玉桐再次郑重道谢:“今日我外出未归,馆中两位急症病人,多亏纪医官出手相助,玉桐在此谢过。”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纪昀声音清淡,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投向门外,正是方才她与何浩川驻足话别之处。
他状若随意地问道:“孟姑娘经营照隅堂,向来事必躬亲。不知今日是有何要务,竟需离馆整日?”
孟玉桐并不避讳,坦然回道:“今日去凤凰山采了些药材,路途遥远,故而未能坐馆应诊。”
采药?
他心中实则萦绕着诸多疑问:是何珍贵药材,需她亲自冒险前往山高林密的凤凰山采撷?又为何……偏是与那何浩川同行?听说何家的茶园似乎也在凤凰山上……
这念头一起,他自己都惊觉这份关注似乎已超出了寻常界限。
他额角猛然跳了跳,亦是问出了口:“是何药材如此稀罕,需劳动孟姑娘亲往?”
孟玉桐抬眸,静静回望他。那目光清澈依旧,却仿佛骤然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带着一丝清晰的疏冷。
她语声平淡:“是一味很珍贵的药材,曾经我为了采它,差点没了命。”
纪昀虽不太明白她话中之意,可不知为何,心头却猛地一窒。
一股毫无来由的、尖锐的酸涩与抽痛瞬间自心口炸开,迅速蔓延,竟让他呼吸都为之一顿。
眼前蓦然浮现点点残破的细碎的画面,他仿佛真的看见一株小小的珍贵药草,画面模糊,倏然拉近,又陡然飘远……
他还未来得及细辨这陌生而汹涌的情绪与光怪陆离的画面从何而来,孟玉桐已微微颔首:“天色已晚,纪医官公务繁忙,想必还有诸多要务亟待处理,我便不多留了。”
语毕,她不再看他,转身径直向后院走去。
吴明见状,忙笑呵呵地上前打圆场,试图揽过纪昀的肩:“纪医官,可需小的送您一程?”
纪昀恍若未闻,只是望着孟玉桐消失的方向怔忡了一瞬。他缓缓摇头,薄唇紧抿,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提步,默然离开了照隅堂。
门外暮色渐浓,华灯初上,将他孤长的身影渐渐吞没在临安城夜色里。
第51章
纪昀走后,吴明也溜达到了后院。
他凑到正蹲在地上忙碌的孟玉桐身边,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好奇道:“当家的,您晚间回来时,同茶肆那小老板在门口嘀咕什么呢?瞧着那叫一个依依不舍,难分难解的。”
孟玉桐正将白芷铺放在地上的紫雪参幼苗一株株小心拾起,准备移栽到白日翻松好的阴湿土壤中。
她头也没抬,随口应道:“没说什么,不过是多谢他今日辛苦,陪我上山采药罢了。”
吴明撇撇嘴,一脸不信:“您可别糊弄我了!我瞧着那小子看您的眼神可不太对劲儿,殷勤得都快冒泡了!指定是没安什么好心!”
“你想多了。”孟玉桐全副心神都放在手中娇贵的药草上,动作轻柔至极,未讲他的话放在心上。
“哪有!”吴明愈发来劲,甚至搬出了同盟,“方才在屋里,我还同纪医官说来着,纪医官那脸色……嘿,我看他也觉着是这么回事。
“我俩可是瞧得真真儿的!那何浩川,保不齐就是瞧上当家的您又能干又貌美,自个儿经营着这么大一间医馆,想来当个现成的上门女婿呢!”
他越说越离谱,完全没注意到孟玉桐微微蹙起的眉头。
白芷在一旁实在听不下去,上前一把揪住吴明的后衣领,没好气地往外拖:“就你话多!聒噪得跟那树上的大知了似的!没瞧见姑娘正忙着要紧事吗?还不快出来!”
两人拉拉扯扯地离开了小院,后院终于重归宁静。
孟玉桐轻轻呼出一口气,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
她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株紫雪参植入土中,又将从凤凰山崖壁上特意带回的、包裹着根系的湿润苔藓块,仔细地铺覆在植株周围的土壤上。
那些紫雪参尚在幼年,纤细的紫色茎秆顶着几片覆着银白色茸毛的小叶,在晚风中怯生生地轻颤,显得格外娇柔脆弱,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折损了生机。
孟玉桐伸出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微颤的叶片,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放心,从今往后,你便是最珍贵的。”
语调轻柔,甫一出口,便消散在初夏微凉的夜风里,了无痕迹。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料理完医馆的诸多事项,孟玉桐与白芷回了孟府。
孟府位置在朝天门往南,位于通江桥边。府中开凿有多口井,日常取水都是从井中取用。
即便如此,回府之后,孟玉桐还是让白芷同吴嬷嬷郑重嘱咐了一番:府中上下近日务必只饮用井水,严禁取用玉带河水,亦需尽量避免在外购买摊贩食肆的熟食点心。
将此事安排妥当后,孟玉桐才稍稍安心,回到了自己的杏桃院歇息。
夜深人静,白日攀山采药的疲惫如潮水般漫上四肢,然而身体虽十分疲累,不知为何她的头脑却异常清醒,思绪纷纭,难以入眠。
她先是回忆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彼时,距她与纪昀的婚期已不足两月,她大多时候都被祖母拘在府中,学习掌管中馈,筹备婚礼诸事,忙得晕头转向,鲜少出门。
似乎并未听闻城中有水源污染导致大规模腹泻的消息。
想来,应是发现得早,处置及时,并未引起太大恐慌,故而未曾传入深闺之中。
如此一想,她心下稍安。但谨慎起见,她还是盘算着明日去医馆,需多备一些治疗腹泻的药材带回府中,以备不时之需。还有家中的药铺,不知各项药材是否有充足的准备,还得寻个时间同祖母商量一二。
她翻了个身,又想到今日成功移栽的紫雪参。
时值初夏,后头天气只会越来越热。照隅堂小院之中,那处阴面虽好,终究比不得凤凰山顶云雾缭绕、凉爽湿润的环境。
待得了空闲,还需在那角落搭个简易棚架,覆上遮光的细麻布,模拟出它生长所需的阴湿小环境,方能确保其存活。
只是……可惜她并不知晓后来那场席卷临安的大疫,究竟源起何处。若她能先知,或许就能未雨绸缪,挽救更多性命……
思绪如野马奔腾,杂念丛生。直到后半夜,睡意才渐渐袭来,将她拖入沉沉的梦乡。
纪家这一边,却有人从冗长的梦境中陡然惊醒。
纪宏业忽然翻身坐起,气息粗重未定。动作间掀动了锦被,惊扰了一边已然熟睡的李婉。
四下里漆黑一片,唯有些许微弱月色透过窗纱。李婉随之起身,指尖触到丈夫汗湿的里衣,心头一紧,声音还带着睡意:“怎么了?可是魇着了?”
纪宏业心口仍自狂跳,良久才缓缓平复。他转过身,握住妻子的手,声音带着一丝紧涩:“婉婉,你上回说的那个梦……我方才,也梦见了。”
他顿了顿,似在回忆那梦境的细节,语气愈发凝重:“孟家那丫头,的确与昀儿成了婚。两人成婚一年后,你我便搬去了青岚寺清修,从此未再下山。直至……直至再一次听闻府中消息,便是玉桐病逝的噩耗。”
李婉闻言,亦是心头剧震。那梦境何等逼真,她亲身经历过,其中种种细节、情绪,乃至无力的悲恸,都宛如重历一遭。
她始终觉得那并非寻常梦魇,处处透着蹊跷。只是后来梦境不再,时日久了,那份惊疑才渐渐压入心底。
可如今,宏业竟也做了全然相同的梦?
这事情也太过诡异和巧合了。
“怎会…怎会你我二人都……”李婉的声音带上了颤意,“莫非那并非是梦,而是……?”
“兴许是你上回同我讲述得过于细致,我听入了心,日有所思所致。”
纪宏业强自镇定,察觉妻子指尖微凉、脸色在昏暗中想必x也已煞白,便出言宽慰,语气刻意放缓:“莫要多想,如今我们都好端端的在此。梦终究是梦,当不得真。”
他最后一句说得极轻,仿佛不只是在安抚妻子,更是在试图说服自己。
他一向是家中最冷静、最擅剖析事理的人,既如此说,李婉心下稍安,便也不再纠缠于那诡谲的梦境。
两人重新躺下,李婉依偎进丈夫怀里,寻了别的话头,声音闷在他寝衣间:“你有没有觉着,昀儿这段时日,似与以往有些不同了?
“我听云舟说,他近日出入照隅堂的次数颇频,这可不像是他素日的性子。许是你上回提点的法子当真有用,他定是对玉桐生出了些心思,否则,以他那冷清淡漠的性子,哪里会这样关照?”
纪宏业揽着妻子,低声道:“这孩子心中,这些年也压了太多事。当年种种,其实怨不得他。只是话虽如此,众人心中,包括他自己,终究是存了难以释怀的芥蒂。他从那样一个跳脱飞扬的性子,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
李婉未有接话,只是将丈夫环得更紧了些。
纪宏业清晰地感受到,胸膛处的衣襟,悄然浸开了一片温热的湿意。
不知过了多久,李婉的呼吸终于变得均匀绵长,重新睡去了。
纪宏业却毫无睡意,黑暗中,他想起从前的事,思绪如潮翻涌。
纪弘业与李婉成婚不久,便得了第一个孩子。他为这孩子取名“昭”,取“日月昭昭,明德惟馨”之意,祈愿他一生光明坦荡,仁心仁术,光耀纪家门楣。
纪昭果然不负夫妇二人的殷切期望,自幼便显露出远超常人的颖慧与静气,就仿佛真是应了这名字的吉兆,周身带着一股温润通透的光华。
他天赋异禀,惊才绝艳,抓周时小手毫不犹豫抓住的便是一卷泛黄的医书。五岁能诵《药性赋》,七岁可辨百草之性,十岁时便能静立一旁观摩祖父诊脉,偶尔竟能说出两句令老爷子都微微颔首的见解。
而纪怀瑾一生严谨寡言,沉潜医道,虽已官至医官院院使,更有传世医书编纂之功,却因纪弘业无心此道而深恐纪家医术无人继承,引为此生大憾。
好在有了纪昭,自他降生,纪怀瑾便将毕生心血倾注于这长孙之身,悉心教导,呕心沥血,恨不能将一身岐黄绝学顷刻间尽数相传。
而纪昭也从未令人失望。他性情温润沉静,聪颖明理,自出生起便承载了纪家上下所有的期盼与宠爱。
然天意弄人,纪昭先天便带了心疾,此症极为棘手,令他不能疾跑跳跃,不能劳累费神,不能淋雨受寒,更不能情绪有大起伏……
正因如此,全家倾注于他身上的关注与呵护更是无以复加,几乎到了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的地步。
而纪昀,纪弘业的次子,却截然不同。
他自幼脾性顽劣跳脱,不喜拘束,对枯燥的医书典籍更是兴致缺缺,仿佛天生与纪昭走了相反的路子,没少令他与夫人头痛。
纪昀幼时,李婉曾笑问他长大后想做什么,他竟毫不迟疑,朗声答道:“儿子想做个猎户!日日骑马射箭,逐鹿山林,那才叫畅快恣意,威风凛凛!”
李婉无奈摇头,纪弘业虽心下喟叹,却也只能宽慰她道:“纪家有昭儿传承门楣,光耀杏林便已足够。至于昀儿,既无此心,便不必过于拘着他了,他平安喜乐,一世顺遂便足够了。”
两人这番近乎放养的态度,在一定程度上确给了纪昀许多旁的孩子求之不得的自由。
然与这份自由相伴的,亦是显而易见的、被分薄了的关注。
全家的重心,毫无意外地全然落在纪昭身上。
这些,纪弘业从前并非毫无察觉,却总觉得男孩粗养些也无妨,于是轻轻揭过。
直至方才那个过于真切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