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挠挠头,可这也不对啊,公子昨日不是说了不必送开张的贺礼么?
唉,公子的心思真是愈发难以琢磨了。
纪昀抬眸,目光淡淡扫过他,眸中有探寻之色。
云舟这才想起今日之事,连忙回禀:“回公子,今日午后,夫人带着小公子去了照隅堂。”
他觑着纪昀的脸色,小心地补充,“买了许多安神香囊,孟姑娘还额外赠了小公子和夫人一人一只。”
说到纪明,他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点心虚,“夫人难得主动带小公子出门散心,小公子欢喜得紧,小的……小的实在不好提禁足之事。”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香囊,双手奉上:“对了,夫人吩咐,这只留给公子。”
纪昀的目光落在那只香囊上。
香囊用的是杏黄色锦缎,上面用玄青与银灰丝线绣着一只搏击长空的雄鹰。针脚细密,雄鹰的羽翼仿佛带着风雷之势,眼神锐利如电,直欲破囊而出。
他沉沉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旋即,他状似漫不经心地伸手取过,指尖无意识地在雄鹰凌厉的翅羽上摩挲片刻,最终,他神色如常地将香囊收入了广袖深处。
母亲的种种不同寻常,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他心底深处竟生出几分怯意,不愿去深究这转变的缘由。
仿佛一旦戳破这层微妙,母亲便会变回从前。如今这般,已是难得。
他刻意去忽略这份“不寻常”,更刻意地去忽略自己心底悄然滋生、同样难以言喻的、对某些“不寻常”的接纳。
他向来最厌烦变故,不是吗?
一成不变、按部就班、一切皆在掌控之中的生活,才是他的生存的秩序。
从何时开始,他心底竟似乎开始容许这些细微的、不可控的变化了。
“公子,伞备好了,书也备好了。”云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已将两把油纸伞拿在了手中,另一只手拎着一方木匣,里头放的正是《药理》一书。
纪昀敛去眸中翻涌的莫名情绪,起身道:“走吧。”
主仆二人踏着满地如碎金流淌的夕照,再次走向桃花街。
此次走的依旧是大路,从望仙桥穿过,先经过照隅堂,后到清风茶肆。
云舟这回没再问他为何不抄小路了,他抱着两把伞,又提着书,手臂早已发酸,实在是没功夫问了。
行至照隅堂门前时,他不待纪昀吩咐,便主动道:“公子,您稍候片刻,小的去把东西送进去。”
说罢,抱着伞和匣子熟门熟路地闪身进了医馆。
纪昀依言驻足,静静立于医馆门侧的阴影里。
晚风拂过他素色的袍角,带来一丝清苦药草气息。
目光透过敞开的门扉,纪昀的视线在这间小小医馆里逡巡一圈。
医馆布局简洁而实用:一面顶天立地的百眼药柜靠墙而立;药柜前是一方长长的柜台,柜台上一座五彩斑斓的“香囊塔”十分醒目;一道素雅的“回”字纹屏风巧妙地将空间分隔,左右两侧皆设有诊榻与桌椅。
右侧屏风后,白芷与崔大成、梅三几人正围坐一处,白芷专注地缝制着新的香囊,其余人帮着往里头送香料。
视线往左。
左侧诊室内,小榻上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穿着靛蓝粗布衣裙的妇人。她局促不安地搓着手指,眼神飘忽不定。
孟玉桐正坐在她身侧的圆凳上。
今日她着一袭杏子黄的素罗衫子,衬得肌肤莹白如玉。发髻依旧是简单的式样,只用一支素银簪绾住青丝,鬓边却别出心裁地簪了一朵同色的、用丝线精心缠成的杏花小绒球,平添几分灵动俏丽。
她安静地递过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孙大娘,”孟玉桐的声音温和,打破了诊室内的沉寂,“您此番过来,可是有什么话想同我说?”
孙桂芳捧着那碗热药,如同捧着块烫手山芋,嘴唇嗫嚅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今日是硬着头皮来的,做了那等亏心事,心中理亏得很。
更让她心慌的是,今日闹剧之后,街坊邻居看她的眼神都变了,连带着她那本就冷清的饭馆更是门可罗雀。
回家告诉吴庆来,那没良心的竟也骂她“不是人干的事”,直接把她轰出来给孟玉桐赔罪。
她低着头,手指几x乎要绞进粗布衣料里,半晌才挤出蚊蚋般的声音:“今、今日的事……是、是我老婆子鬼迷心窍,猪油蒙了心!就……就怕你这医馆开了,我那饭馆没了活路……妹、妹子你人美心善,菩萨心肠,大人有大量……可、可千万别跟我这糊涂人计较……”
声音里带着些哭腔和几分羞愧。
孟玉桐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双眸很快恢复平静。
“大娘言重了。”她声音依旧平和,不紧不慢,“我知大娘本心并非险恶。只是那巴豆粉,性极峻猛,若摄入过量,轻则伤及脏腑,元气大损,重则耗竭真元,危及性命。若非有人从中蛊惑挑唆,大娘又岂会甘冒此等大险,以自身性命为注,来构陷于我?”
孙桂芳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抖,褐色的药汁泼洒了些许在衣襟上,她骇然失色:“竟、竟如此凶险?那……那我现下可有大碍?
“那杀千刀的!他拍着胸脯跟我保证这东西顶多让人拉两趟肚子,屁事没有!还说……还说等你们这医馆关门了,他就在对面开间大客栈,所有饭食都包给我做!我……我是猪油蒙了心才信了他啊!”
“‘他’……是谁?”孟玉桐试探问道。
“就是八珍坊那个挨千刀的掌柜,郑辉!”
孙桂芳咬牙切齿,“他说他背后有通天的靠山,我要是不照做,他就让我这饭馆立刻关门滚蛋!我也是走投无路了,妹子!好妹子,你快救救我!
那药是刚煎好的,正烫着,她顾不上吹,她一边说,一边生怕晚了似的,捧着药碗“咕咚咕咚”几口灌了下去,烫得她龇牙咧嘴。
一口气将药喝了,她放下药碗,一把抓住孟玉桐的手腕,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苦苦哀求:“除了这碗药,还要吃别的什么灵丹妙药不?”
孟玉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莫慌。眼下虽无性命之忧,但为防落下病根,伤了根本,最好往后一个月,每日来服一碗调理脏腑、固本培元的汤药。”
“好好好!我一定来!日日都来!多谢妹子!多谢妹子救命!”孙桂芳忙不迭地应承,感激涕零。
她如释重负,擦了擦嘴准备离开。
孟玉桐却出声唤住她:“孙大娘留步。今日诊金加上这碗药钱,共计一百文。后续一月汤药,每日三十文,总计九百文。劳烦大娘回头将这一贯钱提前结给白芷,我们也好预备药材。”
孙桂芳脚步一滞,被这数目惊得倒抽一口凉气。
竟要这么贵?
节省抠搜惯了的她下意识便想开口说不治了。
可一回头瞧见孟玉桐气定神闲的表情,想到她方才描述的巴豆药效之恐怖,再想想自己这条老命,终究是惜命的念头占了上风。
她咬咬牙,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成……成!我这就回去凑钱,凑齐了立马送来!”
孟玉桐颔首应允。就在孙大娘转身欲走之际,她清泠的声音再次响起:“孙大娘,‘桂芳’二字,起得极好。桂花性耐苦寒,偏于深秋霜重之时凌寒而放,幽香自远。
“可见境遇再艰,只要自身根骨硬朗,自有芬芳动人处。人活一世,与其眼巴巴指望他人施舍活路,不如反躬自省,精进己身,勿向外求。
“庆来饭馆若想重拾昔日食客盈门的光景,归根结底,还在您二位掌勺人的手上。将那灶台上的功夫拾掇好了,味道才是留住客人的根本。”
孙桂芳身形一震,猛地停下脚步。
这番话,字字句句如同重锤,落在她耳边,打在她心头!
她家饭馆……十年前也曾宾客满座,热闹非凡。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夫妻俩变得懈怠了呢?
再也听不进食客的抱怨,只顾着埋怨时运不济、人心不古。
灶台上的心思也懒了,火候也糙了,那饭菜的味道,一日不如一日。
丈夫吴庆来总嘟囔是如今人口味刁钻了,可仔细想想,客人变了,他们难道就没变吗?
分明是他们自己没有当初的那颗心了。
十余年掌勺磨出的厚茧摩挲着粗布衣角,一股混杂着羞愧、懊悔与茫然的情绪汹涌而来……
她缓缓转过身,对着孟玉桐,极其郑重地、深深福了一礼,声音带着哽咽:“……多谢妹子金玉良言!”
说罢,她低着头,脚步虚浮地往外走,心神恍惚间,竟差点撞上门外静立的纪昀,慌忙低声道歉后,便失魂落魄地奔回对面饭馆。
孟玉桐这才瞧见不知在门口伫立了多久的纪昀。
她起身,款步走到门边,杏黄的衫子在夕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纪医官怎么来了?”
纪昀眉峰微蹙,眸色沉沉,周身却似散发着一股清冷肃然之气。
他薄唇轻启,带着几分劝诫:“孟姑娘方才对那妇人所言巴豆之害,未免危言耸听。此物虽峻猛,然其效过则自止,何至于脏腑受损、需月余汤药固本培元?
“医者仁术,贵在诚笃。虚言恫吓,以牟财利,此乃违背‘医者仁心,贵乎诚笃’之训,失却‘大医精诚’之本分。”
孟玉桐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低低笑出声来。
她顺势倚靠在门框上,姿态是难得一见的慵懒随意,那道笑容明媚张扬,如同一朵带刺的花在暮色中灼灼绽放。
“哦?”她尾音微扬,带着一丝戏谑,“纪医官是以什么身份,在此训诫于我?”
这般情状与传闻中那位规矩内敛的闺秀判若两人。
纪昀脑中蓦然闪过青书的话:孟氏女幼失慈母,父不理事,随孟家老太太长大,素以端方娴静闻名……
如今看来,这般贤名倒像是副极好的面具。
他压下心头那丝异样,“孟小姐误会了,纪某断无训诫之意。只是身为同行,见姑娘行止有违医德,不免直言。”
孟玉桐心下了然。纪昀此人,心中自有一套对“医者”近乎苛刻的圭臬:悬壶济世,一视同仁;言必有据,不欺不瞒;不可见利忘义,不可草菅人命……条条框框,比她前世读过的《女诫》还要严苛几分。
她唇角忽然弯起一道淡然的弧度,语声飘渺:“纪公子觉得,我方才点醒孙大娘的那番话,值不值那一千文?那可是……”
金色的余晖温柔地镀在她如玉的脸庞上,勾勒出优美的轮廓。她抬起头,望向天边燃烧的流霞,霞光落入她眼中,折射出绮丽的光。
“那可是我用命才换来的道理。如今这般轻飘飘地告知于人,我还觉得亏了呢。”
她的目光从远处收回,站在台阶上,静静看着他。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竟似有经年风霜呼啸而过,沉淀着令人心口微滞的冷沉。
用命换来的道理……
勿向外求……
“孟姑娘此言何意?”他下意识追问,声音里带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孟玉桐却已收了方才神色,看向他眼下的淡淡青影,语气似乎变得轻快起来,甚至带上点促狭:“纪公子上回不是说用了我的香方么?怎么瞧着这几日反倒像是未曾安枕的模样,莫不是那方子对公子不起作用?”
她抬指遥遥点了点柜台上的香囊塔,“喏,如今我们卖的是改良新方,效用更胜从前。纪公子要不要买一个试试?”
那“买”字,咬得格外清晰。
“买一个?”纪昀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似有几分难以置信。
她性子大方周全,对四周街坊、前日来送副本的陈玢、云舟、还有母亲都慷慨赠囊,为何到他这里,便是让他‘买’一个。